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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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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五条悟就像喜欢雷暴、裂渊、夜幕下的巨峰和深海中的洞穴。
其实不像是爱上一个具体的人,更像是一种对自然进化之力的审美,一种对超越人类局限的自由的渴望。
以上并不是夸张的描述,而是我在咒术高专埋头研究了几年的理论成果。
我是在二十五岁的某一天才突然可以看到咒灵的。最初我以为是写硕士论文的压力过大导致的精神疾病,遍寻东京的名医而无果。那时我每天吃着至少三类神经抑制类的药物,将自己锁在逼仄的出租房里。我总是想起千禧年初盛行的一款恐怖游戏叫《沙耶之歌》,主人公在一次车祸脑部受损后出现了严重的认知障碍,正常的世界在他眼中彻底崩坏,变成一片尸山血海的腐肉地狱。我的生活也在分崩离析——只要走出房门,来到街上——那些布满瘤与血管、勉强分辨出头、眼、口的黏湿肉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缠在人的脖子上、趴在人的头顶、扒在人的背上、在半空中像呕吐物一样飘淌、挤在建筑物的阴影处、庞大的、细小的、膨胀开裂的、狭长游弋的——惶惶盯着它们数秒,就会毫无预兆地向我扑来——
在咒术高专接受了长达几个月的对咒灵的心理防御训练后,我偶尔仍会在梦到这些景象时干呕着惊醒。在我计划着自杀的那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个私下贩卖违禁药品的年轻人,他很多话,喜欢向买家打听他们绝望伤心的经历。我毫无隐瞒,对他全盘托出。意料之外他竟点了点头,在手机里划了半天,打开Line的一个聊天窗口,复制了一个地址给我。他说那里有他一个朋友,也碰到过类似的状况,我可以去找他,说不定就不用死了,不过药钱肯定是不退的。
一通辗转,我最后来到了东京咒术高专。一踏进这里,我就有种从地狱重回人间的如释重负的喜悦,古老的红色漆木鳥居似乎可以将一切污秽之物都挡在界外。同期和前辈几乎都是未成年人,以25岁高龄开始咒术学习的,在校史上也只有我一个。
更悲惨的是,我始终只能看到咒灵,但无法操纵任何咒力。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几乎把高专所有有关咒术的书都翻了个遍,定期去家入老师那里检查身体,并趁机和她长聊探讨关于咒力产生的源泉和运作原理。
日子久了,她让我喊她硝子就行,毕竟是同龄。硝子并不反感这些讨论,她说用咒力医治人体是她的天赋,她对背后的原理也很好奇。后来我能留在高专全仰仗硝子的善心,按理说我一介高龄、没有咒力、出不了任务、连结界术都使不出来的废物早晚会被开除,但她知道我离开这儿就难以存活,便说服校长和上层把我留下来当她的助手。于是我开始日复一日地做研究,把高专当作我人生最后也是唯一的一个容身之处。
我真正和五条悟熟悉起来已经是在做硝子助手的时候。当学生的那一年,由于我没有咒力,无法参加大多数的理论和实践课,常常找一间空教室苦读书,所以和老师都不怎么打照面,就连同期也只是认个面熟,印象较深的只有一个叫秤金次的冷面断眉青年。
五条时不时来医务室找硝子,碰到我在的日子,也会漫不经心地和我闲侃几句。有一次我和硝子正就一个假设讨论得胶着的时候,他突然插了进来,笑着说这研究算他一个,他对咒力本质的问题也很有兴趣。
作为继承了六眼和无下限的神子,五条悟从诞生自我意识的幼年期便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咒力,行云流水宛如呼吸一般自然,许多咒术师倾尽一生才悟到的能力和方法,他只需稍稍观照一下内心,静静地沉思片刻便可熟练掌握。他和我聊过使用咒力时的感受,他说那是一种直观的、偏直觉的体验,大脑和身体所处的空间形成一个通道——普通人的大脑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咒术师却可以将意识直接作用于广阔的空间,如他这般的天才更是可以将头脑中的想象恣意具化在现实中。
「更具体的我就讲不出了」,他深深地仰在椅背上,两条长腿旁若无人地架在桌沿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掀弄着黑色眼罩的下角,「和学生也只能讲个大概,剩下的全靠他们自己体会,事实上没有一个咒术师可以将如何使用咒力用语言精准地描述出来,那太私人了。」
硝子也曾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咒力就像情绪,不同咒术师的咒力就像不同人的情绪一样,是私密又复杂的,A的「高兴」和B的「高兴」可能是差别很大的两种体验,但为了方便交流,我们只能给情绪贴上公共的标签。咒力也是如此,一个咒术师无法将自己的术式和领域教给别人,因为这份体验是独属于他的——「就像领域」,她补充道,「领域其实就是一个咒术师把专属于他的,充满他个人特征的想象投射到空间中,你不是他,你就无法构建这个想象」。
我对五条悟的爱意就在不断幻想、不断模拟他的咒力的过程中渐渐萌生。我想象他单脚悬停在万米高空中俯瞰一座城市,在宽广的水面上轻盈地踱步,从百米高楼的顶端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地,大脑在六眼的加持下像一台超大计算机,瞬间便可接收和处理海量的信息,利刃和子弹、雷电和雨火在无下限面前都无法伤他分毫。
那是一种怎么的自由啊。
我突然就理解了他在成为最强的时刻说过的那句广为流传的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并不是一句狂妄自大的宣泄,而是心灵在丰盈到极点时不自觉的抒发。当他从濒死的一刻领悟到全新的境界,浴血停驻在天地之间时,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必定充溢着巨大的喜悦而不住战栗。那一刻,一切杂念尽灭,只有在煦日和风中浮浮又沉沉,名为五条悟的存在,与万事万物连在了一起。那是突破人类边界的进化。
「我认为咒术师是人类向下一个阶段的进化」,在某次和五条班一起去市区购物时,我试图给他的三个学生解释自己在做的研究,「你们都知道咒灵来自于普通人无意识泄露的咒力,这就说明咒术师和非咒术师都具有咒力,区别就在于普通人意识不到这种能量,他们的咒力锁在无意识的深处,而咒术师却在进化中打开了这把锁,将这种能量释放出来并为己所用」。
「三三,那我们岂不是一群X-Man!啊——不对,这样说更像斯嘉丽约翰逊演的那部《超体》!三三你有没有看过《超体》……」
钉琦举起奶茶将兴奋地瞪圆了眼睛正说得津津有味的虎杖生生砸矮了一米「电影看太多了吧你——!」随后斜眼撇了撇嘴:「我对进不进化没兴趣,进化了又怎样,还不是穷得要死。」
一直没出声的伏黑礼貌地开口:「那咒灵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一种进化吗?」
「咒灵和人类不同」,我回道:「咒灵是咒力的一个副作用,它们产生的所谓“意识”只是人类“无意识”的一个层面。而人类的这种“无意识”应该是与一个更广大、更本源的东西相连……究竟是什么我还没有头绪。」
「更广大、更本源的……」伏黑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若有所思地轻声重复。
后来我们又东拉西扯了很久,五条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插兜在我们身旁闲庭信步,眼罩下的嘴角懒洋洋地上扬。我很珍惜和他们一起逛街的时光,大概是五条的气场过于威慑,在他身边时,往往方圆百米都看不到一只咒灵。这是我为数不多可以离开高专的时光,重新体验25岁之前和朋友吃吃喝喝,逛街闲聊的恬静生活。
很可惜我至今都无法对咒灵完全脱敏。硝子曾经教过我对咒灵脱敏的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在感知中将它们彻底淡化,把它们当作日常生活背景下多出的一些色块,消除对它们的生理厌恶;第二个阶段是在认知中切断恐惧的回路,在它们扑过来时保持镇定,可以冷静地将其拔除。我再努力也只能在第一阶段做个半吊子。据说大多数咒术师和咒术家族都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会和普通人的空间保持一定距离。长时间混迹在普通人生活里的咒术师我只认识一个,就是七海建人。我曾问过他是怎么保持对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咒灵视而不见的,他仰头沉思了片刻,回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看着七海冷硬的侧脸和茶色椭圆镜片后郁结的眼神,多多少少理解了他重回咒术界的缘由。但那漫长的非咒术师的十年…他的意志与忍耐一定有着超过常人的强大。
不做研究的时候,我会给硝子打下手,帮她照顾受伤的学生。我记得有一年「京都姐妹校交流会」期间,二年级的熊猫因为伤势严重在医务室躺了一个礼拜。有一次我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熊掌,一种很纯粹的快乐霎时在我全身蔓延。后来每次去查房的时候,我都会偷偷地将脸贴在他的掌心上,那几秒柔软、嘭弹、温热的奇妙触感深刻地治愈了我,好像枕在上面就可以豁免一切咒灵的噩梦。在他醒来之后,我将这件颇为失礼的事坦白从宽,他听到后脸上泛起两坨粉红的圆球,张开毛茸茸的双臂操着浓厚的鼻音对我嚯嚯笑「熊猫的怀抱随时向你敞开哟」,随后暗暗飞速地补了句,「不过超过五分钟就要收费了噢——」
在高专的日子没什么遗憾。硕士期间被Research折磨得精疲力尽,在这里反而真正迷上了做研究,纯粹被好奇与震撼所驱动,去寻找一个世界本源的答案。来找我交流的术师渐渐多了起来,他们觉得加深对咒力原理的了解可以启发他们提高使用咒术的效率和深化自己的术式。有一段时间,伏黑是最常来找我的人,那时他正处于开发领域的瓶颈期,碰到了很多障碍。「领域展开」是难度最高的咒术境界,不仅需要大量稳定的咒力输送,更需要错综复杂的想象构建和对咒力精确到纳米级别的微操。他对想象构建这一环节尤其关注,这个平日里寡言的少年常常就这个问题和我探讨到半夜。
我很享受和大家的交流,但另一方面,谈至深处往往滋生空虚与失落。五条知道我这种矛盾的情绪后,有一天突然把我约去一个空旷的郊外,说可以让我体会一下上天入地的快感。「就是不知道你接不接受公主抱喽」他弯下腰,在脸离我鼻尖咫尺的距离,歪着头打量着我发出坏笑。我当然同意,为了上天我连狗啃屎的姿势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在五条的怀里。
几秒之后,我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双脚离地的飞翔。悬停在城市上空的时候,意识和心灵都涨到极致,只知道泪水不受控制地淌出眼眶又即刻被风干,他们说得对,这种体验绝难诉诸言语,太私人了。五条神情如常,从这个仰视的角度,我看到他黑色眼罩的下端被频频吹皱,藏在白睫后的蔚蓝双瞳若隐若现。此刻我体会到了「神子」这一称呼的贴切,若从地面望去,大概就像神的使者怀抱着一个亡灵,将其送往遥远的天际。
后来我们停在一个废弃高塔的露台上,他对着远处的天空向我展示了最小力度的「苍」和「赫」,我表示除了将空气扭曲成一股冲击波,其它都看不清。
「嘛—嘛—那你看看这个—」,他笑着抬起胳膊比了个射击的手势,白发在风中猎猎飞扬,「芘。」
一个拇指盖大小的黑色圆豆嗖地消失,下一瞬远方绽开一个巨大的光球,其光芒令白昼都黯淡下来。
亲眼目睹了他的术式,我才直观地感受到原来一个人类可以与如此震撼的力量联系在一起,不,从之前的推论来看,咒术师已经不再适用于当今「智人」的称谓了,他们和非咒术师之间不再只是「量级」上的差异,而是「本性」上的差异了。最后五条问我要不要再体验一下无下限,让我用力打他一拳。我照做了,但拳头离他的身体只有几厘米的时候,我骤然感到一切变得凝固,明明我的身体不断向拳头输送着力量,却仿佛被眼前的空气不断吸走。阿基米德永远追不上乌龟,一如我拼尽全力,也无法穿过这几厘米的距离。
回程的路上我想通了两件事情:一件和我做的研究有关,这个稍后再提;另一件是我对五条的爱很遗憾地抵达了终点,不是我不想让这爱继续延伸,而是我无能为力了,我碰触到了我与他之间的极限。我想起五条提过的他此生唯一的挚友夏油杰,推出了一个冷酷的猜想——夏油之所以成为他唯一的挚友,是因为夏油是在他还没有成为最强的青春时期唯一可以与他比肩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与他同频,真切理解他的人;如果他在成为最强后才结识夏油,十有八九也只是相熟的同行。他们的关系得益于时间的偶然。成为最强之后的五条悟已臻至令众人望尘莫及的境界,嬉笑怒骂是他在世间生活做事的一个不甚重要的切面,而他的智识、思想、知觉和感受究竟到了哪种高度,已经没有人知道了,遑论体验和理解了。友情尚需理解作为支撑,更何况友达之上的爱情。人类对一个未知事物的爱是有极限的,一切声称超过这个极限的爱皆是虚妄。
说回我想通的第一件事。那天带给我诸多灵感,促使我在几个月之后,第一次对咒力源泉得出一个大致的理论框架。世界的原初是「一」也是「大全」,也就是一种统一的、整体的「大潜能」,这种「大潜能」会沿着一条条不同的分化先产生分裂而形成万事万物,但每一条分化的线都保留着「大潜能」的统一性和整体性。一切进化的产生就是从潜能到现实——人类的进化就是将「大潜能」中的整体性不断地现实化,不断地表达出来。咒术师就是这进化的一个阶段:他们打开了和空间物质相连的无意识通道,这个通道很容易理解,因为人类和物质都分有同样的「大潜能」,相当于它们其实同根同源,当通道打开之后自然可以通过自身的「潜能」去影响物质的「潜能」,即操纵咒力改变物质的形态,对物质能量的运用甚至可以像五条一样达到原子级别。而咒灵则是未进化的人类尚未解锁通道而导致「潜能」的外溢,又因为通道的关闭,人们对咒灵的感知系统也是关闭的,无法看到和触碰咒灵。但与此相反,咒灵由于正是产生于「潜能」,它们与物质的通道也是敞开的,因此它们可以自由地选择向人类隐身,或是改变他们的形态,例如伤害、异化和杀戮。
我将这些思考写成了一篇文章存放起来,暂时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包括五条。我计划将理论继续完善一下,然后据此激发一下自己的咒力产生,如果成功了,也算是一种实践的检验。如果成功……我忍不住幻想,在很遥远的未来,或许,也只是或许,会成为人类迈向新世界的一个契机。
两个星期后,也就是10月31日晚上8点左右,高专收到消息说涩谷出现大量咒灵和诅咒师,布下结界困住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并告知他们只有五条悟出现才会放行。
9点左右,一个监督突然急匆匆地赶到医务室,说五条悟被狱门疆封印了,咒术师战损不断增加,通知硝子和医务人员马上前往现场救治伤员。硝子让我留守高专等消息,我拒绝了,因为我不确定我方人员是否能在今晚顺利夺回狱门疆,去现场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可以近距离观察狱门疆的机会。我曾在书中读过狱门疆相关的知识,如果能看到实物,也许我刚刚成型的研究成果对打开它会有启发。
10点出头,我们到达涩谷。硝子暂时将我安排在外围一个救援小组里,说里面狱门疆的消息还不明,只知道冥冥姐和虎杖一组正尽全力赶去事发地。我没有机会知道狱门疆在那晚是否被顺利夺回,五条是否被解救出来了,因为不到半小时后,我们组所有救援人员包括我在内,无一幸存。
在黑暗完全吞噬我的前一刻,我忽然领悟到「只有死亡是平等的」这句话深层的临终关怀意义。我笑了。随着我的消失,我和悟之间无法触碰的界限终于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