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飘飞的雪

8、合离书

　　又过了两天，燕回算了算，她嫁过来已经八天。仅仅是八天她挑战了无数种技能，三字经也全背完，只是还需要挑战繁体字的默写。她感觉自己像打了鸡血，一直向前冲还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可这天她有些忧心，前些天，婆婆每餐都食一小碗粥，可今天她吃不了，不知道是病情加重还是天天食一种东西没有食欲。不管是那种情况对她的病情来说都不是好事。婆婆每天又不能吃别的东西，只看她每天喝点点茶。如果有奶就好了，可以做点奶茶给她，让她改一口味，而且奶也是很养人的。想着，就跟婆婆交待了一声，说回娘家去看一眼就回来。
　　燕回到了娘家，她爹下在后院做木工活，已经有一堆成品。看到燕回就朝燕儿娘喊：“燕儿娘，燕儿回来了。”
　　她娘在后院的菜地里忙活，一把搂过燕回惊呼：“燕儿，你怎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娘，您们都几天没过去看我了，”燕回其实挺想爹娘，挺想念在娘家有父母依靠的日子，现在什么都要自己扛，不见爹娘就还好，一见就想落泪，说话都不觉娇蛮起来。
　　“我不是忙着摘山椒吗?明天再去摘一天就摘完了。再过几天麦子得下种，你爹又急着做活，一时没走得开。”
　　“那改天让麦黄和青央时不时过去一趟也成，他们又没有那么忙，”燕回委屈巴巴地。
　　“好，好，好，没让他们过去，不是怕吵着你婆婆吗？她要养病。是家里没有东西需要买了吗？”
　　“家里是没多少东西了，娘，如果你们去镇上就帮我带点骨头和肉，我那里不好离人。”
　　“娘知道，你爹明天就会去镇上。改天我让麦黄和青央隔天就去看你一次，有什么需要你就告诉他们。”
　　“好，娘，您知道这附近有谁家牛或羊正在产奶吗?”
　　“有是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婆婆不是吃不下东西吗？我想试一下看可不可以喝奶。”
　　“这倒个是办法，燕儿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不是小儿不能吃饭的时候，只喝奶不也长得挺好的吗？”燕回找了个借口。
　　“有，村头的李长河家养羊，听说前段时间生了小羊崽。娘去问问，你在家等着。”说着丢了手中的事就往外去。
　　燕回看了几眼菜园，回到她爹的工棚。
　　“燕儿，你看怎么样，我明天就去镇上买，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她爹指着那堆新制品。
　　“爹，你定好价了吗？准备买什么价钱？”燕回问他。
　　“想过了，木材成本加人工，再上加三成利应该差不多。”燕回想差不多，这时麦黄和青央呼天唤地跑进来，围着姐姐转。一时叽哩哇啦的姐姐长，姐姐短，自说自话让燕回插不上嘴，燕回自叹：这两货还是这两货。
　　燕回娘回来得快，还拿着一罐羊奶回来，“燕儿，可好了，刚挤的。我问了他家，他家羊奶本来就对外卖的，你下次过去买就是了，十文钱一罐。”
　　“好，娘您真好，”燕回由衷感谢。
　　“跟娘说什么呢！快回去，你那里不要离人太久。”
　　“好，你菜园的菜苗能移栽了就给我一些，我那里只有萝卜白菜。”
　　“好，记得了，明天你爹买东西去送给你，后天我让弟弟妹妹去看你。”说着把燕回送出了门。
　　向氏看着女儿走远，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的女儿才半高个子，还没来葵水，还是个孩子，却要撑起一个家，侍候一个重病的人。向氏抹把泪转头，罗大全也看着女儿远去的身影，俩人相顾无言地叹息。燕回回到家就开始熬奶茶，就是奶，茶加糖，很简单做成，她前世做过的。
　　婆婆李氏喝到奶茶非常欢喜，中午陈之浩回来，李氏就让他赶快尝一尝。陈之浩感到震撼，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的饮子，不知道燕回是怎么想出来的。
　　燕回白日弄了奶茶，婆婆的味口好，她心里也高兴。晚上梦里也在笑，可笑着笑着感觉身上不太对劲，直接醒了过来。醒来的燕回感觉身下有东西流了出来，不是尿床。这事她熟悉，是大姨妈，燕回这世的初潮。燕回意识到后的反应就是赶紧爬起来，不知道床上粘到了没。燕回起身往床边爬，还没下床，陈之浩就醒了过来，先下床点了灯：“燕回，怎么了？”
　　燕回就着灯光回看了一眼床，还好够快，床没事，不然又得多洗一次床单。燕回下床后就奔向自己的嫁妆箱子，她娘提前帮燕回准备好了的，装在箱子里备用。
　　“阿兄，你睡吧，我就去一下耳房。”
　　燕回拿着一包东西往耳房去，又在衣服柜子里拿了一条里裤。
　　燕回关在耳房里半天，才搞明白怎么弄，就是不太能接受草木灰，将换下来的裤子在水里搓了干净，放在另一个盆里明天再处理。完事之后，燕回又躲在耳房里抑郁了半天，感叹社会落后，穷人的贫苦。只要有机会她就定要发财，至少得为扔掉这草木灰的月事带而努力。
　　燕回回到房里，陈之浩还没睡：“怎么这么久？”
　　燕回还在自己混乱的思绪里没反应过来，就事论事回了一句：“第一次不太会，所以久一点。”
　　陈之浩知道女人有月事这回事的，月事是女人隐私。陈之浩会想到月事上来是燕回进耳房前那一波奇怪又不可言说的操作。可一句‘第一次不太会，所以久一点’，几个字让陈之浩陷入了一种不可言喻的氛围。
　　燕回上床睡下后，就把身体圈成一团，她感觉肚子不舒服。
　　天亮后燕回跟着陈之浩起床，陈之浩看她神情不太好，“燕回，你睡吧！我来做早饭。”
　　“不行，阿兄，你得去李长河家买羊奶，我给你拿罐子，以后每天早上你都去，昨天用的罐子是她家的，你也带过去。”说完把衣服一披就去了厨房，拿回两个罐子给陈之浩，又拿了一把钱。
　　陈之浩走后，燕回又回床上躺了一刻钟。早餐燕回就只煮了奶茶，烙了一些葱油饼。
　　进入十月，天气开始变冷。罗大家新制的家俱卖得不错，他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向氏操持着家务，照顾着儿女。
　　燕回不知道陈之浩在学堂里如何，他月初交了两串钱给燕回，想来应该顺利。
　　燕回在菜园又多种了几样菜。《弟子规》早已学完，《三字经》也能认完，就差背和默写。九月初做的肥皂也能用，燕回给了些娘家用，自己洗头洗澡都用。有了肥皂，洗衣服对燕回来说痛苦就少了一些。
　　让燕回担忧的是婆婆李氏，她已完全吃不下粥，只能喝些奶茶，时不时还回呛回来，病痛让李氏变得柔弱不堪。燕回每天都不离家，婆婆醒着时都陪着，说些开心的事，让婆婆心情好些，病痛少些。
　　看着每天忙前忙后的燕回，李氏的心是痛的。这个从生下来她就看中的儿媳妇，嫁进来才一个多月，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把她照顾得妥妥当当，她不免想到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为了儿子，拖累了燕回。儿子陈之浩与燕回婚前并没有感情，这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如果一直保持现状也可白头偕老。可陈之浩每天不放过任何空余的时间读书，他没有放弃科考这条路，他想要出人头地。这本也是他外公的遗愿，是每个读书人的夙愿。她劝不得，阻碍不得。
　　如果他出人头地的那天，燕回要怎么办？她相信陈之浩不会忘恩负义，停妻另娶。可这个世道又岂会是不另娶那么简单？人心又岂会如此简单？
　　李氏不是不相信儿子，她是不相信男人，不信这世道。这世间的男人，虽然手握权力掌握着女人生死，但他们同样不成熟，天真幼稚，一些普通男人还有些良心，还有部分男人良心都没有，就是恶魔。
　　李氏的父亲李本义生于山东小富之家，年轻时与同样是小富之家的王家女王珏情投意合，结为夫妻。俩人头几年情深意浓，王珏操持家里生意，支持丈夫读书，李本义对女儿和李氏也十分宠爱。女儿六岁那年，李本义先中了秀才又中了举人，成了世人口中的举人老爷。
　　成了老爷的李本义应酬开始多，被人吹捧着就有些昏头。在妻子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带着别人送他的女人回了家。王珏大闹一场，李本义面上不显，心里却是认为王珏无理取闹，他最爱的还是王珏，一个妾无足轻重，何况外面有权有功名的人，那个没有小妾。王珏吵闹一两回，他就转身去小妾的屋里。后来，王珏不再吵闹，李本义好不得意，娇妻美妾，左拥右抱日子美上了天。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妻子七个月早产，产后大出血而亡，早产的儿子也没能保住。后来才知道，从小妾进门，妻子就没有开心过一天，不吵不闹只不过是心灰意冷，长期郁结于心让妻子身体受损早产。李本义与妻子相爱多年，情投意合，红袖添香，不是不爱她，是很爱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妾就要了妻子和儿子的命。那时他本想打发了小妾，可小妾说已怀孕。
　　如此过了几个月，一次他在外面办事晚间中途突然回家，碰到女儿房间大火，他冲进火场救出女儿，女儿又几乎没命让他心惊事情不简单。经过一番细查，才知道小妾怀孕是假，小妾是他兄长安排给他的，目的就是要他家破从而得到他家产。当年李本义与兄长分家，兄长得了大半家产，但兄长不善经营已所余无几。他分得的家产在妻子细心经营下已翻了几倍。
　　一场自以为是的狂喜让他没了妻子儿子，女儿玉珍也差点没命，他变了小妾变买了家产，带着女儿李玉珍和老仆开始游历。几年后在陵县教书时，李玉珍看上了隔壁镖局小厮陈致明。女儿执意嫁给一无所有的陈致明，李本义劝不了女儿只有成全她。
　　李玉珍嫁给了陈致明，陈致明是家里的老二，分家时分不得什么财产，多亏日子有老爹帮扶，给她建了称心如意的宅子，买下了后面这片山头，又种下了她喜欢的果树，又置了些地。她这后半辈子有陈致明的爱护，有老爹的帮扶，日子过得不是大富大贵，也过得小家巴适。三年前，父亲李本义因多年思念愧疚的妻子而亡。
　　父亲死了三年，活着时对她掏心掏肺，她依旧心里不平，因为她那么温柔美丽的母亲。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病也始于那场大火，那场大火让她日常生病，没有了健康的身体。幸好遇到陈致明，那个男人无多少本事却让她从不受委屈，让她爱得无怨无悔。父亲已去多年，他的事情李氏不想用来教育陈之浩，何况人认定的事情哪会因别人的几句话几点经验就改变的，不到头破血流刻骨铭心是不会回头的。
　　李氏想着她得为燕回打算些，心里便有了计较。
　　那日，燕回刚在婆婆跟前读完书，婆婆拿出两个盒子。“燕回，这个盒子里有几样首饰，是浩儿她爹买给我的，我非常喜欢，等我走了你让我带走。”
　　燕回听不得这种话，婆婆没说完她就泪流满面。看着盒子里那并不像很贵重的东西，点头答应。
　　婆婆又交给她另一个盒子，燕回打开看，不是什么贵重的首饰，是十两银子和一张纸。那张纸是一份燕回和陈之浩的合离书，以婆婆的名义同意合离，还有印章和手指印。
　　燕回很是吃惊，呆呆地看着婆婆。
　　“燕回，这十两银子是我最后的财产，我想留给你，这张合离书也是为你准备的，娘希望你永远用不上，但如果有一天你受了委屈想走，不用顾忌我，你悄悄收着。”
　　燕回泣不成声，拉着婆婆的手，一声一声叫娘。有这样的婆婆，她还求什么呢？
　　李氏看着伤心的燕回，她知道燕回聪慧，明白她的意思，只可惜她们婆媳缘分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