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潮》宋札

28、野 眼睛是心灵

　　刘歆妤托着下巴，歪头看着认真给自己批改试卷的夏蕰。
　　虽然素面朝天，但是赏心悦目。

　　她看的得趣，快乐地抖动着空闲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贴着自己脖子，发出仅自己可察的律动。

　　“蕰蕰姐。”

　　拿着红笔在试卷上简单勾画的人没有抬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

　　“姐姐，你们班有人谈恋爱吗？

　　夏蕰一转身，正对上刘歆妤因为好奇而变得异常明亮的大眼睛，她心里一柔，笑了，“问这个干什么？”
　　“你们班有人谈恋爱？”

　　“昂！”刘歆妤理所当然地点头，“你们班没有吗？”

　　几个人名短暂地出现在夏蕰的脑海里，又被她以严苛地恋爱条律剔除，“没有。”
　　没有明确表明情侣关系，就不是在恋爱。

　　“啊？”正处于青春萌芽时期的小女孩对此接受无能，忍不住凑近夏蕰确认，“一个都没有？”

　　看到她摇头，刘歆妤索然无味地叹了口气。

　　夏蕰被她逗笑，轻轻扬眉，“怎么，你有喜欢的同学啦？”

　　“没有。”
　　“我喜欢帅哥。”

　　这个要求，不算特别，“要多帅？”

　　“等我给你找找。”刘歆妤说完便打开自己的手机，在相册里胡乱划，着急忙乱的手指最后停在一张电影截图上面，“这么帅！”

　　夏蕰拿起手机仔细看了两眼，她对这个演员有点印象，是今年暑假横空出世的新生代，才十七岁。
　　她们班好几个女生喜欢的不得了。

　　“是挺帅的。”

　　她语气平淡，刘歆妤有点意外，“蕰蕰姐，你不喜欢帅哥？”

　　夏蕰看着手里的卷子，回她：“还好。”

　　刘歆妤被她一脸淡然的样子勾的不行，忍不住越凑越近，“那姐姐你喜欢什么样的？”

　　“没想过。”

　　“你们好学生都这样的吗？”

　　“你现在也是好学生啊。”夏蕰把改好的卷子递给她。

　　“我？”刘歆妤夸张地用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那我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好学生。”
　　“和你不一样。”

　　“那我是什么？”夏蕰自问自答，“断情绝爱？”

　　听她这么说，刘歆妤不乐意了，绷着脸说：“不，你是高岭之花。”

　　夏蕰不知道她从哪学来的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看着她的眼神宠溺又无奈，“好啦，先把这两道题改了。”

　　在她的指导下快马加鞭地写完两道题后，刘歆妤又把话题饶了回去，“姐姐，那你现在想想，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属实有为难到夏蕰，因为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任何异性产生过与众不同的好感。
　　除了……他不算。

　　“想不到。”

　　“怎么会想不到呢？”刘歆妤被她轻飘飘的回答吊得抓心挠肝，“脸型，鼻子，嘴巴，眼睛，耳朵……天上地下一大堆，总有一个标注吧？”

　　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没有参考标准的夏蕰决定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眼睛吧。”

　　耐不住性子要发蔫的花骨朵，听见夏蕰的话后立马鲜活起来，“为什么？”

　　“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哦，”刘歆妤细细品味了这句流传于世的名言，随后不太确定地问：“长相一点儿不重要吗？”

　　“顺眼就好。”

　　这话说的，像没说一样。
　　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新鲜之后，刘歆妤有些丧气地晃了晃身子，失望地撅了撅嘴。

　　散漫的视线落到手机后，她又想到一件事，“蕰蕰姐，刘娇最近没找你事儿吧？”

　　“啊？”

　　“就上次你在我家见的那个，我堂姐，她好像认出你了。”

　　“哦……我之前在学校见过她几次。”

　　刘歆妤的表情立马严肃起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没找你事儿吧？”

　　夏蕰不明白她这么说的原因，只觉奇怪，“她能找我什么事啊？”
　　“我们又不熟。”

　　“不熟就好，”见她没放在心上，刘歆妤便没把那天自己因为刘娇阴阳怪气夏蕰，和人吵架的事说出来，“反正你就别理她，她性格不是很好。”

　　为了引起夏蕰的重视，刘歆妤给她举了个典型事例，“听说她初中的时候，喜欢她们班一个男生，刚好她们学校也有别的女生喜欢他，和那个男生关系也不错，她就不愿意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找一堆人把人家女生给拦了，”见夏蕰终于看向自己后，刘歆妤加重了语气，“她恐吓人家！”

　　夏蕰笑了，一点都不信，“你听谁说的，演电影啊？”

　　“人家家长直接去学校闹了，她不承认，那女生后来转学了！”

　　没想到这种桥段会在现实中上演，弯着眼睛的夏蕰有些难以接受，表情冷淡了很多。

　　她自认和人没什么交集，不过为了让刘歆妤放心，还是认真应承下来，“放心吧，我一定离她远远的。”

　　这个回答，刘歆妤还算满意，“那就好，主要是姐姐你没有手机，万一有什么事也不方便联系。”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夏蕰拿起挂在椅子上白色帆布包，把自己上午写的练习册放进去，她今天还有别的事，要提前走一小会儿。

　　刘歆妤像个跟屁虫一样把人送到玄关，依依不舍地道别，“蕰蕰姐，你路上小心啊。”

　　夏蕰笑着摆摆手，“我走了，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

　　确定人管好门后，她转身进了电梯。

　　市区交通发达，夏蕰在小区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就等来了直达公车。

　　“学生卡”

　　快到中午，车上没有空位，夏蕰把公交卡放进包里，往后门走去。这次的司机是个急性子，没等她握紧扶手就开始发动，害得她心跳一空。

　　这条路她走了一年多，再好的风景也很难让人一直有新鲜感。无事可做，意识便开始放空。
　　随着时间流逝，公车也逐渐跑出了市区，车上的座位不知何时，已空了大半。

　　在临近后门的座位空下来后，夏蕰松开扶手，坐到了上面。她偏头往外看，一个熟悉的影子从眼前掠过，眨眼后仔细确认一下，人和车都没了踪影。

　　自从她的脚好了之后，每天都能看到林野朝驱车离去的背影，所以哪怕只是片刻的闪现，她也能把人认出来。

　　试探过后的第二天，她便开始一个人坐公车去上学，林野朝飞驰离开的背影会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透过车窗，闯进她的眼睛里。

　　除了陈蔓和祝贺，没有人知道他们住在一个小区，所以两个人分开进班的时候，大家也只当是她伤好了。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看到林野朝又一个人，他们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她谁都没有说，赵岩还傻乎乎地和林野朝打了个招呼，没得到回应，还被人甩在了身后。

　　“什么情况啊？”

　　猜到结果的陈蔓心情不错，第一次用非常耐心的语气回答了赵岩的问题，“离婚三次，终于离干净的情况。”

　　赵岩没明白，半张脸皱在一起，“谁离婚？”

　　“你。”

　　知道人又在拿自己开涮，赵岩还是没憋住，操着浮夸的口音问：“我？我和谁？”

　　“学校门口的电线杆子。”

　　“放屁，我……”狂言吐了一半，剩余的部分被双手抱在胸前，眼神无情的陈蔓堵进了肚子里。

　　祝贺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夏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用胳膊撞了下慢半拍的赵岩，“吃饭。”

　　“哦。”

　　一桌子人情绪都不高，赵岩迟钝的神经在奇怪的氛围中突然发育，他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想通的第一时间，就是去看夏蕰，她一直低着头吃饭，好像没有很难过的样子。
　　其实赵岩很想知道细节，可是他不敢问，怕祝贺和陈蔓联手把他嘎掉。

　　一顿中午饭，三班人都看懂了林野朝缺席，这一次，他们的心情比之前要复杂很多。
　　因为这次战线拉得比较长，潜移默化下，大家都接受了夏蕰和林野朝玩在一起的事实。

　　“这次是真结束了吧，别过几天俩人又和好。”

　　“应该不会，你没看今天一下午班长都没理他吗？”
　　其实之前，夏蕰在班里的时候，也没有和林野朝走的太近。不过大家都觉得这次比较特别，具体哪里特别，他们又说不上来。

　　“看来和林野朝变熟真是件难事，比问他数学题难多了。”

　　因为前几天赵岩说的话，偶尔有人会鼓起勇气问他题，他虽然没说话，态度疏离，不过把解题步骤写的很清楚。

　　好事者集众家之所知，笼统归纳出林野朝为人处世的态度：只要你不和他产生什么情感纠葛，似乎让他做什么都可以的。

　　“或许吧，希望班长能想开点儿。”
　　“不过林野朝也真是的，怎么一直若即若离的，钓鱼啊！”

　　“谁知道呢。”

　　这些话她们只能私下说说，不可能拿到夏蕰面前让她不舒服。

　　原本还在和林野朝家较劲的祝贺，私底下劝了她两句，“有时候吧，你情我愿是件挺难的事。”
　　“咱们没必要招人嫌。”

　　他算是明白了，林野朝根本没把这群人当回事儿，
　　祝贺就觉得自己之前因为他对夏蕰的态度，想着原谅他，挺傻逼的。
　　不过无所谓，相比之下，他更担心点儿。

　　夏蕰很听话，自那里后，没再和林野朝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两个人说着说着话，她的反应会突然慢半拍。
　　由于频率不高，更像是无意识，祝贺刚开始并未往心里去，直到有一次，他无意间看到了酷似林野朝的一个背影。

　　他不太确定，因为两方离得很远，视觉成像模糊到让人怀疑自己高度近视的程度。他一个不注意，人没影了。
　　出于私心，祝贺把当作意外，像是为了证明他是对的，后来夏蕰再也没出现过异常。

　　林野朝呢，依旧是独来独往，每天骑着性能凑合的电车上学，只是三班人再没见过那个和他周身气质完全相悖的粉红头盔，再没听他主动对谁开过口，讲过话。
　　独特有记忆点的声线因为他一日日的沉默，在众人的记忆中渐渐模糊。

　　换做旁人，哪怕是和不熟的同班同学闹别扭，都不一定能很快适应，更不要说和一个朝夕相处的饭友。
　　在夏蕰和林野朝身上，他们所预设的一切尴尬桥段都没有发生。

　　两个人分开的突然，适应的迅速，仿佛之前的亲近只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轨道，因为时空故障被迫交连，现在，才是真的恢复正常。

　　感情上的事，难判断对错，只是众人一想到夏蕰之前对林野朝的热切，就觉得唏嘘：兜兜转转回到了比最初起点还要生疏的关系，显得她之前所做的努力，特别可笑。

　　人心总是偏的，在涉及到夏蕰的事上，更是如此。

　　之前问他数学题，也是带着几分想和人亲近的好意，毕竟是同班同学，更何况有夏蕰在，关系早晚会变。
　　现在嘛，恢复原状，对所有人都好。

　　夏蕰最开始并没有大家看到的那么满不在乎，比如她在获得答案的第二天纠结过一个问题：如果不小心和林野朝偶遇，又不小心对上视线怎么办？
　　她绞尽脑汁想了一路，最后发现是她想太多。

　　林野朝很少离开自己的座位，偶尔连食堂都懒得去，每次夏蕰被后桌拉着问题，眼角余光里都是他低着头的样子。
　　他座位前后半米之内，几乎是无人区。

　　达芬奇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夏蕰曾经把这句话奉为圭臬，现在却有些怀疑，她小时候学过几年国画，还被老师说过有天赋，怎么还是会识人不清，五次三番地会错意？

　　难道说，这只是诱导家长继续往补习班送钱的营销话术？
　　这么一想，好像更合理一点，毕竟这种事情，在她身上发生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在夏国兵身上。
　　曾经，每一个他加班不能回家的夜晚，夏蕰都以为自己的爸爸在辛苦工作，在为这个家谋求更好的生活条件。
　　结果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外遇，甚至都不能说是小三，因为频次很高，每次都是不一样的人。他以为自己是钱色交易的上位者，最后却闹得人财两空，至今屡教不改。

　　第二次，是林野朝。

　　当然，这不愿他。都怪她自己，明明眼神儿不好，还天天凭直觉做事。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不明白什么叫吃一堑长一智。
　　这是毛病，要改。

　　*

　　准备回家的脚迈到一半，赵宇突然收了回来，他转身看着收拾书包的夏蕰，眼神忐忑，状似不经意地说：“班长，这周我生日，你要不要来？”

　　在人望过来之后，他快速说了一遍具体情况，语气紧绷，“明天上午，只有咱们班几个同学还有我朋友们，没有别人。”

　　“不了，你们好好玩，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好吧。”

　　意料之中的婉拒，让赵宇有些失落，看到她宛如春风的笑颜后，又有点开心。
　　这样看来，她好像并没有把之前的争吵放在心里。

　　一想到自己因为一个不知好歹的人和夏蕰吵过架，赵宇就觉得晦气。
　　如今夏蕰不理人，他便彻底心安了，林野朝这种垃圾性格的人，就不配得到别人的在意，更不要说是夏蕰的。

　　他百感交集地转身，被站在身后的人吓了一大跳。

　　“靠，刘娇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死我了。”

　　“刚来，你没发现而已。”
　　女生往班里看了一眼，才随他离开。

　　她假装没看到赵岩不耐烦的眼神，兴致勃勃地表示自己的来意，“我明天也要去你的生日趴。”

　　最近被人缠得烦，赵宇很难好好和人说话，“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