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骗身骗心后》银那达珈

35、交涉

　　“我的孩子，他才十三岁，被送到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像畜生般被人类奴役、鞭笞，最后伤痕累累地推上斗兽台。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人类，我恨他们每一个人。举办斗兽场的人，看比赛的人，下注的人。他们在台下笑，我的孩子却连哭都不被允许。”

　　“我丈夫被抓去了那个地方。然后你知道的，他再也没回来。可我丈夫做错什么了？他生平没杀过一个人，没做过一次孽，我们家以前隐居山林，谁也没有招惹过。只因为我们是魔吗？是魔，就要遭到这样的对待？”

　　“那天来了一群人，凶神恶煞的。哥哥把我推到地窖里，叫我不准出声。我听见哥哥的惨叫声，很怕，当时手指都咬破了也止不住哭。等天黑了我才悄悄出来，地上一滩血，哥哥已经不见了。后来才听说，他是被抓去斗兽场比赛，我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

　　窦盼盼在魔界的十年间，常常听到这样的声音。

　　带着恨意、哀恸、与茫然。

　　她常常想，如果第一次人魔大战结束后，没有修士往返魔界大肆搬掠资源，没有斗兽场这样泯灭人性的地方，没有那么多魔被当作玩物、奴隶……会不会就没有后来第二次的战争了？

　　墨旭知道她的想法，笑她天真：“即使没有斗兽场，也会有A场、B场、C场，人无利不往，魔于他们而言，无异于食之家禽，用之物件罢了。”

　　对于墨旭的话，窦盼盼当然是不服气的。

　　既然做不到彻底根除，那及时止损也好。帮一个是一个，救一个是一个，也许里面就有那个十三岁的孩子、善良的丈夫、勇敢的哥哥呢？

　　积少成多，总会看到些不同来。

　　这也是窦盼盼想要做的。

　　*

　　比赛完的选手会被重新送回暗牢里。

　　因选手会带回手链脚铐，且有奴隶印蚀在身上，逃跑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看守暗牢的人并不多。

　　也方便窦盼盼潜入。

　　从东侧的长廊穿至尽头，下一个高可达五层楼的螺旋石阶，便可抵达暗牢的入口。

　　只是入口有可控制移动的石门做挡，直接不能入内。

　　窦盼盼特地等了在那里等了一会，等到看守将刚比赛结束的明赫押解过来。
　　巨大的石门在灵力开启下，轰轰通通地打开，落下一地石灰屑的痕迹。

　　窦盼盼跟着人溜进去。

　　只是在进门前，明赫金黄的竖眸朝她原先站着的位置瞥去奇怪的一眼。

　　不愧是天生神眼的魔龙，他应该是发现自己了。

　　看守的人并无察觉到异样，他锤了一拳明赫的后脊：“看什么？别耽误老子时间，快走！”

　　暗牢阴蔽湿冷。

　　每个隔间混着腥臭的汗液和血的味道，难闻至极。

　　从石壁的缝隙可以看到，囚牢里几乎都是满的人和魔。

　　看守的人大咧咧在前面走，时不时还神气地往铁栏踹上一脚：“这些新抓来的小崽子们真不中用，一点动静就吓得缩到后面去了，哈哈哈。”

　　“这里臭死了，我们动作快点，早点送完人回去，我还想喝点小酒和哥们几个吹吹牛比。“

　　“也是。”

　　明赫在的暗牢是最里面的一间。

　　等看守将明赫关进去离开，最后一盏明亮的提灯被拿走，暗牢里昏暗地连伸出的手指都难被看清。

　　明赫自从进到牢里，就双手抱臂，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所在正是窦盼盼的位置。

　　周围安静到落针可闻，以至于窦盼盼稍微挪动一二，衣角布料的摩擦声都显得尤为明显。

　　“你是什么人？”明赫声音冷淡。

　　窦盼盼当然不能直接回答，她也没办法开口说话。

　　于是将要说的话用灵力裹成丝线，小心翼翼探入明赫的大脑，试图与他用神识交流。

　　还好，这一步在明赫的默许下，进行的比较顺利。

　　（我想雇你帮个忙。）

　　明赫挑眉，脑海里是一道清冽的女声。

　　过分年轻的声音让他一度怀疑是不是一个修为高深，故意定格年龄装嫩的老太婆。

　　不过很快对方筑基期的修为气息又让他打消了这个怀疑。

　　只不过情况似乎变得更加诡异。

　　一个小姑娘跑来暗牢，找他帮忙，是几个意思啊？

　　“什么忙？”他问。

　　（一个不损害你个人利益，不威胁你生命安全，对你有利无害的小忙。）

　　更诡异了。
　　明赫自认为没有自家少主那般智多近妖，也能从女子这状似百利无一害的提议中感觉出古怪。

　　她是谁？
　　怎么认识他的？
　　为什么偏偏费力气来这里找他，别人不行吗？

　　对于这些疑惑，明赫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少女又道：

　　（只是，在你答应帮我前，我不能将具体内容告诉你。）

　　愈发诡异了。

　　明赫当然不会同意如此荒唐的提议，他甚至看不到少女的脸。

　　可是手上却突然被塞了一块沉甸甸的方砖。

　　明赫视力极好，即使周围乌漆嘛黑，也不影响他此时看清手中的东西——

　　一块沉甸甸的，金子。

　　明赫：“……”

　　魔龙忠诚不二、耿直专一，唯独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收集黄金。

　　喜欢一切与亮晶晶有关的事物。

　　明赫可疑地低了一下头，手中的黄金攥了又攥。

　　最终，他艰难万分地松开手。

　　为了少主，他不能因为一块黄金就随随便便答应别人稀奇古怪的要求。

　　尤其是这个要求看起来简单到有些奇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天下没有白掉下来的馅饼。

　　道理都是那些道理。

　　但是……在他将要把那块撞入心扉的金子丢回去的时候，那道清冽的声音再次开口：

　　（事成之后，这样的金子还有十块。加一颗深海夜明珠。）

　　明赫握住金子的手突然收紧。
　　砰砰直跳的心脏说明了他的蠢蠢欲动：

　　少主，他——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有损利益或违背本心的事情，对此可以立天地誓约。若有违反，此间你随时可走。）

　　明赫的内心再次遭到沉重一击。
　　诱惑太大，魔龙有些扛不住了——

　　（而且，不需要花你很长时间。运气好，今天一天，足以。）

　　“好！我答应了！”

　　几乎是不带犹豫的，在窦盼盼再次说完后，明赫立刻下了决定。

　　他们一遭来到斗兽场，本就身无分文，一穷二白。

　　若能赚得这一大笔金子，也算是靠自己努力得了第一笔金。

　　之后还可以成为少主的助力之一。

　　少主追窦家三小姐的时候也不至于每次都空手而去了。

　　明赫他越想越划算，即刻拍板。

　　哪里还管的上这个姑娘出现的怪异、她的要求一直不明摆着说等等细节，

　　重点是，摆明了要送钱，哪有不收的道理？

　　明赫他非常满意。

　　窦盼盼也非常满意。

　　果然明赫这只笨龙，只要金子到位，比墨旭那厮好忽悠多了。

　　于是按照约定，窦盼盼与明赫立下天地誓言。

　　她也将潜入斗兽场最深处，破坏妖兽传送阵法的计划与明赫和盘托出。

　　“我说这云城斗兽场为何能源源不绝进捕妖兽，原来是靠这阵法的缘故，之前少主……之前我还想在斗兽场多待一段时间，调查一下原委，寻求破解之法。”

　　“不过破防护阵法的事情，我无能为力。”

　　明赫讪讪又将金子递回来：“我不通阵法，抱歉啦。”

　　他只是一只笨魔龙，智力平平无奇，学习能力也一般，那种变化莫测的阵法只有自家少主比较精通。

　　少主总说要教他，他苦学数日，如今仍不见丝毫起色。

　　哐当！

　　是金子落到地上的声音。
　　也是窦盼盼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

　　（你怎么会不会阵法？）

　　她急切的声音都变了调。

　　魔族纪史上不是黑白大字写着，功劳是明赫的吗？

　　窦盼盼凌乱了，可立下天地誓言的明赫按照誓言，是不会对她说谎的。

　　她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已经走到这里，不可能现在就轻言放弃。

　　明赫纠结万分地盯着地上那块已经沾了灰尘的金块。

　　他也没办法啊，总不能偷偷应下的差事还喊自家少主来帮忙吧？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还有极大可能在发现私自接私活后被自家少主揍！

　　想到这里，明赫就感觉一阵阴恻恻的风飘过。

　　（我不管你能不能行，但你得想办法。天地誓言里可没有你做不到就取消交易这一说法吧？）

　　（我想你应该不想承受违背天地誓言的后果，嗯？）

　　女声凉凉传入明赫的脑海中，一阵寒毛直树，他想起来了——

　　这姑娘的声音真的很像他们曾在仙谈翻过的，那位窦家三小姐过去的语音留言啊！

　　窦家三小姐因为曾经在仙谈上加入的骂架太多，有不少懒得输入字的时候都是一段语音丢过去，骂的句句在理，让别人面红耳赤地败下阵来。

　　为了研究这个女人，楚楚还特地找来许多和她有关的事迹与音频，供墨旭研究。

　　他时不时也会听上一些。

　　只不过那时她的语音语气是活泼的、快乐的、兴致勃勃的。

　　而现在，嘶——怎么感觉和自家少主那威胁人的笑里藏刀有亿点点像呢？

　　明赫僵硬无比地扭头，对上一片令他胆战心惊的黑漆漆。

　　*

　　斗兽场上。

　　主持人用高亢热情的声音朝下面大喊：“接下来进行的是我们第三场比赛。由七号选手对阵幽原冥火鬼面狼！这只A级狼兽拥有无与伦比的撕咬能力，它来自幽原的族群属性可以出其不意地制造各种术法陷阱，是最为难缠的一个对手！而我们的七号选手，也非常骁勇善战，更突出的是他那张仿佛被幸运女神雕塑过的一张脸，他也因此成为上月份吸引观众消费最多的一位选手！”

　　主持人笑着打诨：“不知道七号选手的幸运能不能持续到这一局了？面对A级幽原冥火鬼面狼，我们热情的观众是否还愿意保送这位俊逸非凡的魔族小子取得胜利呢？让我们敬请期待！”

　　墨旭被叫到号码牌上场时，目光才勉强从观众席贵宾区那里收回。

　　那个位置仍就空空如也，仿佛是对他一系列计划最好的嘲笑。

　　（等等少主，她回来了！）

　　看到一抹倩影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回落座，楚楚兴奋地传音给墨旭。

　　墨旭倏地抬头，他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定定看了水灵镜上那个优雅落座的女人。

　　她双手娴静地放于腿面，连微微侧头的角度都显得分外恬淡。

　　那一双本该灵动的紫眸这会显得木木的，就好像强行将一块不合适的拼图按在了不该它存在的位置。

　　只看了一眼，墨旭便收回视线，他冷笑：

　　（呵，这不是她。一个替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