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疯后，她找到了致富之路》奥野

1、乞儿歌 曰我无衣，

　　“诶！哑巴，你这样是要不到饭的！”

　　李婵一坐在街边的散水上，抬眼瞧了瞧眼前脏脏臭臭的男娃，又垂头盯着脚底的那只破碗。

　　“哎———”
　　男娃颇为无奈的模样，挨着李婵一一屁股坐在她身边。
　　颠锅似的颠起了手中的那只破碗，似唱似吟地高声道：“诶——春秋冬夏，四时罔序。日月星辰，乱逆其行。赢绌逆乱，卉木亡常。百姓震愆，去乡就远。曰我无衣，道人无常……”

　　男娃的高吟带着韵律，声音仍带着孩子的稚嫩，清澈透亮。
　　可在李婵一听来，他的吟诵声声入耳，却字字含糊。
　　她脑子里被倒扣了一口缸似的，罩住了五感。
　　懵得很。

　　睁眼便是另一番世界。
　　她被弃在狭隘的墙角，眼见不实，耳听为虚，口不能言。
　　还身无分文。
　　脑子里隐隐有些模糊的片段，但她还没能厘清。

　　沾着尘土的破碗里清脆地掉入了几个铜板。
　　李婵一回神，愣了一下，抬眼见模糊的人影掠过，碗里的铜板仿佛只是无意落下的。

　　接连好几个都是如此。
　　男娃的高吟未断，但无人围观。
　　施舍的行人匆匆，不作停留。

　　她心里突然生了些好奇，往男娃那头偏了偏，想听清他的唱词。

　　正努力分辨时，盛着铜钱的破碗中忽地砸下了一滴水。

　　耳边的吟唱戛然而止。

　　“哎哟！落雨了！落雨了！”

　　男娃夺过李婵一身前的破碗，转身跨上台阶，往檐下躲。
　　一回身，李婵一还坐在檐外的散水上。

　　“哎哟！哑巴！躲雨了躲雨了！”

　　男娃拎着李婵一的后襟将她扯起身来，又拽到屋檐下，凑近：“落雨了也不晓得躲，是傻子不成？”
　　李婵一呆愣愣的，被他扯得坐在回廊台阶上，才反应过来，挣了挣，把衣裳从男娃手里挣出来。

　　男娃聒噪，李婵一听不清又看不清，只拧着眉盯着他的嘴唇，试图读懂他的话。

　　李婵一的反应明显不对劲。

　　男娃疑惑住声，细细观察了她半晌，讷讷道：“莫非真是个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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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仲夏的雨，忽如其来。
　　雨滴大颗砸在青石板街上，激起扬尘。
　　吐息中满是细尘的气味。

　　一阵板车吱呀，和着雨声，由远及近。

　　男娃探眼看着。
　　李婵一也隐约感知了动静，眯眼凝着街上长长的队伍。

　　“自打岭南王还朝，被查抄的权贵是一户接一户。太府门前的路都压出了辙痕，刑场的血也未干过。今日，不知又是哪户权贵被抄，一车又一车，竟瞧不见尽头！”
　　“抄得好！多抄些！”
　　“哧——抄得再多也落不进你我口中。”
　　“那也好过脑袋上压着数不清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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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终于安静下来时，李婵一眼前已是一片暗色。
　　天黑了。

　　她扭头，周身已无人。
　　手边隐约是那只破碗。
　　她摸索着，里边儿只余下了几个铜板。
　　李婵一扯扯嘴角，不甚在意。
　　起身，用手在黑暗里探路。
　　陷入暗夜的世界仿若一只张嘴侵吞一切的巨兽。
　　李婵一感受到了透心的冰冷和窒息，直到失去一切微弱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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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哑巴！哑巴！嘿！哑巴，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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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婵一是被人扇醒的。
　　胸腹间涌起一阵恶心，她猛地侧头吐出来。

　　“唉——总算醒了。”男娃松气，瘫坐在一旁。随即又气急道：“就算是个傻的，也该知道怕水！你究竟是如何长大的！”

　　李婵一朦胧间攥紧了手边的一片衣角，粗布麻衣透过指间渗出水来。
　　她听着耳边逐渐清晰的嘈杂，睁眼看清了身边救了自己的男娃。

　　男娃叫六儿，十二岁。
　　三年前饥荒，他爹去山里扒食，再没回来。他娘被婆家扭去卖了，换了些粮食，但也养不活一屋子的娃娃。
　　于是，家里的女娃都被卖了。
　　六儿也被卖了，他年纪小，还能卖出价。
　　至于被卖之后的事，他不肯多说一个字。
　　总之，六儿后来便做了小乞丐，一路流浪到京城。

　　同他一道的，还有一个男娃，白净水灵。
　　是六儿在城郊荒庙捡的，六儿叫他小七。

　　他们在京城的落脚地是一处被查封不久的苑囿。
　　进出都得钻狗洞。

　　李婵一清瘦，狗洞也逐渐钻得熟练了。
　　她每日跟着六儿一道出去，留小七待在园子里。
　　六儿还是在街头巷尾掂着碗，高吟着他的乞儿歌。
　　李婵一则扣遍了商户的门，找活干。

　　可一个五感不明的半大小姑娘，哪里有人肯要。
　　食肆酒肆自是不说，大小铺子也用不了她。
　　最后，她日日蹲在一户药铺旁半月，才终于被那家的少东家给收了进去碾药。

　　少东家姓易，单名行，不过十五六岁，打小学的就是医者仁心。
　　他私下央着铺子里坐诊的几位老大夫都给李婵一看过，但没人诊得出她五感缺失的病因。
　　若非天生，那约莫是心病。

　　只是李婵一自己似乎并不在意。
　　每日下了工，她总会绕去春慈街，从后院挨家挨家地向那条街上的酒楼讨要那些高门贵客剩在盘中的吃食。
　　有时要得到，有时被当作蝇子般的驱赶，有时还能在人家后院里捡一些上货时染脏被丢弃的食材。
　　再抱着这些收获，沿着墙根避着人，钻狗洞回园子里。

　　小七渐渐地，便养成了蹲在园内狗洞旁等她的习惯。
　　他天性单纯，生得更好。
　　一听着墙外的动静，便伏下身子，瞧着洞口外推进来的吃食，和一双干枯粗糙的手。
　　他便知道，是李婵一回来了。
　　吃食挪到一边，先攥着她的手把她拉进来。
　　于是，李婵一每日回园子里，最先看到的都是小七一张天真无邪的灿烂笑脸，比他身后的一池春水、满园繁花更生动。

　　小七不会做饭，六儿的厨艺糙到他自己也吃不下。
　　便只有李婵一来动手。
　　园子里有现成的灶房，崭新的。
　　六儿便负责捡柴烧火。
　　小七便在一旁，围着她，阿姐阿姐的叫着。

　　李婵一应不了他，他自顾自也能讲半天，说池里的鱼，墙头的猫。
　　六儿从不会好好讲话，每每在旁边笑话他们，一个哑巴，一个傻子。

　　天渐渐冷了下来。
　　李婵一拿到了月钱，开始囤一些过冬的食物，还有粗布。
　　三人把园子里的华服棉被拆了些，做了几件粗布棉衣，再留了几床棉被过冬。
　　六儿在园子里绕开小七喜欢的花花草草，辟出了一块空地。
　　又不知在哪儿弄了些菜苗，开始种菜。

　　若不必忧心这处园子随时会被皇帝许给其他权贵人家，这日子其实真的不错。
　　可终归不是自己的东西，患得患失。

　　李婵一不上工的日子也会去街头巷尾的转转，看哪处能盘下一座便宜宽敞的小院，地段无所谓。
　　地方太小，怕装不下小七的小天地。

　　六儿的钱都有他自己收着，但他每月也会给李婵一一些钱，也常常带着吃食回来。
　　盘院子的钱，李婵一打算自己存。

　　赁院子的钱不是小数，她便思索着有没有其他的挣钱法子。
　　可她对这个世界的底层运行，实在知之甚少。

　　一日，她正出神捣药，一名老妇人忽地将她唤回了神。
　　老妇人拍拍她的肩背，示意她跟她出去。
　　李婵一抬眸瞧了瞧掌柜的，见着掌柜微微颔首，她才起身随老妇人一同往后院走。
　　老妇人话不多，言简意赅地说完了自己所要的方子。
　　李婵一初听罢老妇人的话，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随手捡起一旁的树枝在泥地里划了几个字。得到老妇人的回答后，便踩上那几个字，从地上抹了个干净。
　　药材交到后院外那辆十分普通的马车上时，李婵一的手中也被塞进了一个棉布荷包。
　　除去药材费，还有更多剩余。
　　李婵一把荷包拢入了衣襟中，只将药材费和诊金交给了掌柜的。
　　掌柜的多瞧了她一眼，收下了她交出的那些，没再说别的。

　　李婵一那日分外开心。
　　回了园子里，抱着小七摇摇晃晃了好久。
　　小七虽不明了她为何开心，却也跟着她傻乐。
　　惹得六儿一直骂他俩傻作一堆。

　　转天，李婵一下了工便去周遭的药铺医馆转了转，专挑着人家后院走。
　　看能不能碰着在那附近打转，却迟迟迈不进门的妇人。
　　然而却并不是日日都有这样的运气。
　　李婵一想着，大概是时辰不对，该挑着那种街上少行人的时候来转转的。

　　满脑子的盘算，回了园子。
　　小七没在狗洞旁等她。
　　李婵一纳罕着往里走，发现一路都蜒着水迹。
　　进了屋里一瞧，六儿正裹在棉被里打哆嗦，小七在他塌边手忙脚乱地起炭盆。
　　李婵一忙接过小七手里的活，焦急的眼神看向六儿。
　　六儿却扯着笑，牙关止不住地碰出声，还颤着声安慰两人：“回来的时候被人搡了下，掉沟里了。”
　　李婵一心下觉出不对，但也问不出来。
　　生起了炭盆，又去烧水，给六儿端进了屋里，让小七帮他凑着炭盆擦擦身子泡泡脚。
　　出门的时候顺手将六儿的一身湿衣带出去扔进了盆里洗。
　　滚烫的沸水浸透了粗布衣裳，也带出来一股子馊味。
　　李婵一拧着眉将衣裳从滚水中捞出来，抖了抖，凑近细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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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泔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