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文宝尹

2、第 2 章 初遇亦是重

　　十六年后
　　黎明破晓时分，青州穆府的大院内还一片寂静，只有几个下人在收拾园中的落叶，准备早食的伙房内冒出了阵阵炊烟。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正急匆匆的从花园中的长廊经过，他的胡须修剃得十分整齐，双颊清瘦但面色红润。天气早已入了秋，这中年男人却只穿着一身乳白色里衣，他用利落的步伐快速的向西边的厢房走去。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年纪大的家仆，家仆手里拿着一件外衣，略显吃力的跟在后面，眼看就要追不上了，忙喊道：“老爷！天儿凉，穿件衣服再去啊！”。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便是穆府当家老爷，青州有名的盐商穆元堂。家仆见穆元堂停下来，便加快了脚步赶上去，将手中的衣服搭在他的肩上。穆元堂是个相当利落的人，步伐动作均像其面庞一样整齐干净。他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了外衣，对家仆说到：“柳全，给我去找捆绳子来。”柳全慌忙应道：“老爷，您先别动气，先找仲姿小姐问问清楚再罚也不迟啊。”穆元堂气不打一处来：“先捆上再问！”
　　另一边的厢房内，穆家小女儿穆仲姿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胸前的水滴玉坠歪到了一边去。丫鬟玉兰本在屋外盥洗衣物，听闻穆老爷要来兴师问罪，连手都来不及擦干，便慌张着跑进了屋，见穆仲姿正睡得香甜，急叫道：“小姐！小姐！醒醒！”穆仲姿正睡得深沉，哪听得见玉兰这细声细气的呼喊，玉兰见穆仲姿毫无反应，一时着急，便把自己还沾着水的双手伸到了穆仲姿的脖颈子上。
　　”啊！“穆仲姿猛地惊醒，“好凉好凉！玉兰？你干嘛？” 玉兰竖起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她小点声：”小姐，老爷知道你昨夜偷跑出去的事了，正朝你这来了！” “什么？”穆仲姿猛地坐直身体，昨天早晨绾起的头发经过一天一宿已变得松松垮垮，散落的碎发配上穆仲姿脸上惊讶的神色，显得她十分像个疯癫痴傻之人。玉兰见她这副样子，边憋笑边劝解道：“小姐，趁老爷来之前是不是得给你重新打理一下？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只怕会更生气……”
　　穆仲姿左耳微动，穆元堂急促的脚步声清晰的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抬起一只手：“不，来不及了，”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丝机灵的神情，“玉兰，我从市集上带回来的桃酥呢，摆出来。”
　　穆仲姿心想着，若是表现的十分心虚，只会加重爹爹的怒气，不如表现得心安理得一些。这么想着，便又躺回到床上。这时“砰！”的一声，房门被穆元堂一掌推开，穆仲姿听到声响，赶紧闭上眼睛装睡，打算等穆元堂开口再装作迷迷瞪瞪地醒来。却等了一会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心里实在好奇，就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她爹穆元堂正若无其事的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喝茶，毫无理会她的意思。穆仲姿心里疑惑起来，不知道她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时穆元堂开了口：“别装了，起来吧。”
　　完了，被识破了，穆仲姿心想，那也得把戏完整的演下去。“啊？爹，您这么早怎么来了？”说着打着假哈欠从床上坐起来。穆元堂将手中的茶杯用力的往桌上一放：“你这是演的哪出戏！一晚上在外面玩不回家，你看哪家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跟你一样！“穆仲姿本因为穆元堂的沉默正心里打鼓，见她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反而放下心来，赶紧溜下床来小碎步蹭到父亲身边道：”爹，昨天柳儿姐姐告诉我，京城做桃酥的又到青州做生意来了，您最爱吃这口，女儿怕错过，这才赶忙上了街”，说着把桃酥递到父亲面前，“您快尝尝，味道好不好？”
　　桃酥的甜香阵阵传到了穆元堂的鼻子里，他平时最喜甜食，自己的女儿又如此贴心的记得自己的喜好，心中如沐春风，但还有需要教训的事情，不能就此父女和睦起来。
　　穆元堂只是面无表情的将桃酥接过放到一旁，开口道：“昨晚你都做什么了？”穆仲姿没想到自己的招数对父亲完全没起作用，看着穆元堂严肃的表情，她觉得事情不简单，有些慌张：“逛……逛集市。”穆元堂道：“跟谁一起?”穆仲姿停顿了一秒回道：“柳儿姐姐。” 穆元堂追问：“只有秦柳儿？”
　　穆元堂见穆仲姿半晌不说话，便又开口道：“何景山那出了名的纨绔儿子，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了。“
　　穆仲姿没想到父亲一下子点破了所有，涨红了脸辩解：“不是的，我没有……”
　　穆元堂叹了口气：“仲姿，何家跟咱们同样经商，尽管看着衣食无忧，但终归不是个安稳的。更何况那何逾明还是个浪荡子，样貌好能当饭吃？你又不似秦柳儿是官老爷的孩子，任性自由点也就罢了。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你娘走得早，爹只求你能平平安安的，嫁个仕途宽阔，能出人头地的郎君，才是能护的住你的。”
　　穆仲姿对父亲的话并不能感同身受，她觉得自己每天过的好好的，不需要人保护，但又看穆元堂一脸凝重，便不知所措该回什么话。穆元堂见穆仲姿为难，意识到女儿尚未成熟不懂这些道理，便又开口道：“日后你慢慢就会懂了。罢了，先去洗漱，今日是你娘的祭日，随我去山神庙祭祀。”
　　穆仲姿穿戴整齐，跟玉兰一同到府外等候马车。一个身着青褐色锻料，表面勾画着华丽花纹服饰的年轻男子也从府中走出，看上去比穆仲姿大不了几岁。男子一看到穆仲姿，脸上便露出了调皮的神情：“哟，这是谁啊，这不是穆家有名的怀春少女吗？”
　　穆仲姿故意不理会男子，转头对玉兰说：“这一大早的，哪里来的大□□。” 玉兰回头看了一眼男子的□□色着装，不由得笑出声来，男子正要发作，穆元堂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从后面走来：“仲平，你当二哥的，不要整日欺负你妹妹。”
　　穆仲平没能发作，憋屈的很，当着穆元堂的面又不敢嚣张，只能气鼓鼓地瞪着穆仲姿。“爹！”穆仲姿故意将穆仲平晾在一边，迈起小碎步，灵巧的钻进马车里，“爹，大哥今年回来吗？” 穆元堂摇摇头：“还没收到他的书信，兴许是比以往要繁忙了。” “也对，大哥在京城为官，公务繁忙是自然，”穆仲姿一边说，一边暗戳戳地拿眼睛瞟着正在往马车里爬的穆仲平，“不像有些人，胸无点墨，肤浅。” “会答那几道试题有什么了不起的！”穆仲平毫不示弱，一屁股坐在座位上，马车都晃了几晃，“我这种经商大才，将来肯定会比他穆仲杰有钱得多！”
　　车内这正吵闹着，车外突然传来玉兰的声音：“老爷，山神庙那边好像出事了！”穆元堂掀开车帘：“出什么事了？”
　　“好像出了命案！”玉兰应道，“仲杰少爷传话回来叫我们先不要去了。”
　　“大哥？\"穆仲姿喜出望外的探出头去，”是大哥吗？大哥回来了！爹，我们去看看！”穆元堂听闻穆仲杰回来，也很是欣喜，但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可是仲杰叫我们不要去，兴许是我们去会打搅了公务啊。“”我们就远远的看一眼，“穆仲姿眼睛瞪得圆圆的，”说不定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
　　”幼稚。”穆仲平见穆仲姿这样激动，撇了撇嘴挖苦道。“行，我们先去看看吧。”穆元堂点了点头，“爹，怎么连你也……”穆仲平惊诧的话音还未落，车轮便转动起来了。
　　山神庙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供奉着东岳山神像的主殿已经被封围了起来，穆仲姿将父亲跟二哥甩在后面，扒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想要往庙里进，结果被守门的守卫拦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是来找我大哥的！穆仲杰！你认识吗？”
　　穆仲姿昂着小脑袋，抻着脖子使劲地张望，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柔和低沉的声音：“没事，这是我妹妹。” 穆仲姿一回头，一副熟悉的桃花瓣般细长的双眼。穆仲杰一身利落的黑色官服，正站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大哥！你回来了！“穆仲姿又惊又喜，一个蹦高便挂在了穆仲杰身上。穆仲杰略微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周围人，又不舍得把妹妹赶走，就连忙将穆仲姿带进了山神庙内。”仲姿，“穆仲杰进了大门将穆仲姿轻轻地放在地上，”这发生了很可怕的命案，你听哥哥话，先回家去……“ ”可是我……“还没等穆仲姿说完，穆仲杰便被人喊走，边走还边回头嘱咐：”仲姿，别乱跑，我一会安排人送你回去！“
　　看来大哥是真的有事要忙，穆仲姿虽然有点失落，但还是决定乖乖听话。这时，山神庙主殿中几句查案的讨论传到了穆仲姿灵敏的耳朵里：“……这死状如此蹊跷……何家脱不脱的了干系，得先去见过何逾明才知道……”
　　何逾明？命案怎么会跟他有关系？穆仲姿正迟疑着，又听见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原来不远处一口水井的边缘，不知不觉围站了一群飞鸟。”奇怪，这么多鸟围在这里……”穆仲姿一靠近，飞鸟便四散，井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但又看不太清楚。
　　穆仲姿挪了挪脚步，到没有树荫遮挡的一边，顺着阳光照射的方向再次往井里看去。这次她看清楚了，是一颗双目紧闭煞白的人头。
　　“啊——！”穆仲姿吓得花容失色，双腿一软向后倒去，却感到一阵坚实的支撑感。她结结实实地倒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穆仲姿回过头，跟一双明亮亮的纯真眼眸视线交错。只是这双小鹿般的眼睛搭配了英气十足的剑眉，反而显得不怒自威了。穆仲姿看这双眼看的发了呆。
　　岁崇低头看着怀里的穆仲姿，望见了她胸前的水滴形玉坠，顿时觉得一阵异样。仔细端详，也不知这玉坠到底有何奥秘。
　　远处，穆仲杰从正殿走出，看到二人正保持着如此姿态，穆仲姿一脸惊呆的样子，而岁崇又用探究的表情盯着穆仲姿的胸口，心中顿时生了误会，便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穆仲姿拉到自己身边：“岁大人，这是我妹妹，失礼了。”
　　穆仲杰的突然出现将岁崇的注意力拉回。岁崇整了整衣袖：“无妨，不过你妹妹好像……呆了……”
　　穆仲杰见穆仲姿还这么直勾勾的瞪着岁崇，便用胳膊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仲姿，不能无礼，快见过大理寺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