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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仲冬(二) 仲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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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冬(二)
长安城早已开始降温。
皇城檐角下的残灯被吹灭几盏,风掠过每一处角落,空气酿着些许寒峭。长安城的雪还未下至,但天却比往时冷了不少。
殿中屏后敞着窗,光线微弱。
最后的蜡烛被扇灭,玄服上闪烁的图案迅速暗下。屏外声响窸窣,男人撑案起身,慢慢理着袍服。
“陛下,岳州那边来信。”
“送到歇华斋,朕回去再看。”
前者应下,又瞥了眼窗外,有些不确定地问:“您今日还去颀端殿看望太后娘娘吗?这样晚了……”
“多去无益,朕也乏了。”
一道叹息声起:“陛下何苦…”
沈伥步出屏外,对上侍者的视线:“赵暨如今怎样,其实都与朕无太大干系。她不待见朕,朕也无妨。”他从秦禾身旁走过,又添了一句:
“秦常侍,这话,你应同太后讲。”
后者抿唇不语,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相比皇宫,沈伥居在歇华斋的时间更长,他很少在宫中留宿,也不喜欢多留在宫中。
沈伥这个名字,是他的父亲赐予的。此名一出天下便知,沈伥的出生在当时皇帝眼里就是个彻底的诅咒。
沈伥有个表字,同“伥”意相反,唤作无晦。
关于他的名讳,旁人很少提及,并非怕议论“伥”意,而是不敢牵扯到他的身世。
——
太后赵暨,原是前朝的长公主,当时中书令沈于在朝中势力浩大,先皇为了巩固帝位,将赵暨许给沈于作妻。
但赵暨并没有改变沈于叛变的想法。后来中书令与尚书令一同叛变朝廷,沈于为了坐上了龙椅,杀了先皇后又将尚书省的人全部杀绝,于是他面前再也没有异议与质疑。
而赵暨将自己自囚在深宫中,自刎的念头刚起,便被太医查出身孕。
赵暨不是沈于,除了自己,她做不到杀生。
于是颀端殿里再无锐器。
沈于并不喜欢沈伥那张同赵暨长的有几分相似的脸。
沈伥未执政前是在血与肉中度过的,十年余载,他望向檐下的那条长鞭的眼神逐渐由畏怕到平常,有时候甚至还带着些鄙然。
沈于是病死的。沈伥执政时,还未及弱冠。
——
大将军周勿同沈于交好,或是想让沈伥性子不要过于狠戾,沈于亲自为沈伥与周家长女周落澜定下了这门婚事。
整个长安城皆知,沈二父子关系向来僵硬,可出乎意料的是,沈伥在执政三年后如约娶了周落澜。
难道他爱慕周家长女?亦或是他对生父最后的追悼?
答案好像都不是。
众人既搞不懂他与父亲之间的隔阂,也摸不清他对周落澜的情感。
他们不敢轻易去猜测。
窗半掩着,木台之上点着几盏蜡,观音那张瓷白的脸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即是再安详圣洁的面容,也显得有些渗人。
张信笺在案上摊开,纸角微蜷。
信早已被人看过。
看信的人面上却并无什么表情,此时正盘坐于观音前面,眼睑微垂,上身挺立。
风不断从窗缝吹进,庭中草树哗然,那张信笺飘下了地,袍服的一角被掀起,又缓缓下落。
沈伥睁眼,对上观音审视的目光,漆黑无底而庄严沉重。而他,平静,淡然,无畏。
案上的孤灯也被点亮,沈伥弯腰捡起信笺,随后将一面纸角探进烛焰,一张信纸便渐渐在冷地燃成灰烬。
“张彷可杀,此女带回再审。”至此,沈伥搁笔,扇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