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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白羽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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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透过门缝看见男人握住笔的双手在颤抖,他虽然西装革履,但是此时脆弱得让人心生怜悯,白羽是神灵,神灵是不会哭的,但她也看得难受。
她走到病床前,孕妇的肚子没有衣服包裹,展露了出来,瘦弱的肚皮被胎儿撑得隆起,青青紫紫的血管夹杂着妊娠纹爬满小腹。
白羽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上面,轻声而细心地劝说:“你要乖点,快点出来吧,你妈妈她很辛苦。”里面的胎儿似乎有所听闻,肚皮动了一下。
手中的沙漏还在缓缓流失,白羽没有弄懂这个东西的含义,睁着一只眼睛看向里面,尝试找到一些机密。
“这是计量器,砂石流失殆尽的时候你的人类就该死了。”
白羽抬头看清来人,身穿黑色的西装,黑色礼帽下露出寒冷的双眼。
死神,是昨天才见完的死神,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沙漏流失的声音在沙沙作响,痛苦哀嚎的孕妇生死未卜,白羽低思索了片刻,又倏地抬起头。
死神出现,这不是说明!
白羽自小接受保护人类的教育,顾不上面前的人是天堂高位者,她栏在病床前,“你别伤害她们母女俩!”
席拣踩着游刃有余的脚步走来,一步一步逼近,淡淡开口:“全人类的性命都归我管。”
白羽被压迫得连连后退,不敢直视。
久久没有感受到痛苦,白羽缓缓睁开眼,看见席拣站在距离自己五步之外。
好看的脸漠然,戏弄般开口:“我没说她们今天要死。”
白羽不敢放松戒备,盯着这个来意不明的神灵,生怕他会伤害即将出生的人类。
时间过去很久,医生们依然忙碌地围在手术台前,白羽一边捶着膝盖一边不满地看席拣。
他倚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一分情绪。
白羽很郁闷,既然不是工作原因,一个死神为什么要赖在这里不走,怪吓人的。
白羽思索片刻后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门外却早已不见男人的身影。
左顾右盼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在黑暗的楼梯间找到他,他看起来比白天要更加憔悴,眼底发青,衣领子被扯得凌乱,此时正蹲着埋头在膝盖里,面前一地烟头。
当父亲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白羽无从得知,妻儿生死未卜的心情她也无从得知,她缓缓蹲在男人身旁,白色裙摆扫在地上,同情地想要在空隙看看男人的脸。
“许远的家属!许远的家属在吗?”
男人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到手术室门口,“我在!医生我是许远的家属!”
他明显到了崩溃的极点,胸膛剧烈起伏,他不知道医生的嘴里将会讲出来什么,是好消息或.....是坏消息,但他期待着。
“恭喜你,母女平安。”
来不及顾及男人喜极而泣的泪水,白羽连忙冲进病房,
“哇哇哇.......”响亮的啼哭声响在耳边,医生手中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白羽寸步不移地跟在护士身后,看医护人员给她洗澡,擦身子,穿上小衣服。
清洗干净的婴儿躺在推车里,长长的眼睫毛有未擦干的泪珠,白羽弯腰仔细观察这个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新生人类,露出欣慰的笑。
身体极度虚弱的孕妇被送到监护室,推车被推出来瞬间,男人留下了泪水,白羽看见他们紧紧相扣的手,男人俯身在妻子耳边说着什么,白羽没听清,只看见女人嘴角微微扯起。
“你要抱抱她吗?”医生推着新生儿问男人。
如同全天下笨拙的爸爸,他僵硬着姿势不知如何安放,白羽在一旁紧张,生怕他把小宝宝摔了,“你要托着她的屁股呢,一边手护住她腰,哎对对对!就是这样。”
没有任何人能听见白羽说的话,但是显而易见的她也是很高兴的。
席拣双手环抱站在一旁,看白羽踮起脚尖看别人怀里的小宝宝,天刚亮起的阳光从窗台撒入室内,将她的白裙子晕上一层金光。
白羽依依不舍地跟着来到了新生室,守着保温箱自言自语,“她怎么老睡觉呀,她不饿吗?她什么时候长大呢?”
“根据人类生存手册,新生儿的睡眠时间占一天的90%,饿了会哭,长大需要十八年。”
白羽错愕地看见身边的席拣,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高挑的身材穿着黑色大衣极有压迫感。
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
恍惚间,白羽看到他手腕的黑色铭文亮起,席拣不紧不慢地看了一眼。
过了很久才淡淡开口:“你手中的沙漏是她的“计量器”,别忘了你的职责。”
下一瞬间,席拣化作一团银色虚雾消失在空中,白羽愣愣的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人要死掉了。
白羽转头看自己新鲜的小人类,她刚刚吃饱,睡得很安稳。顿时清醒过来,眼前更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和爱护眼前的小孩儿。白羽冲着玻璃哈了口气,伸手写下90两个数字。
“很多人爱你呢。”
90是计量沙漏上显示出来的,白羽明白了这个沙漏的作用,玻璃瓶身上会不定期显示出一个数字,代表的是该位人类身上剩余的爱意,白羽对90这个数字很满意,这说明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爱她,包括自己。
透过玻璃,白羽隔空轻轻摸摸她的小脸蛋。
一座破旧的老式步梯房小区内......
年迈的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眼泪顺着老人脸上可以用得上沟壑来形容的皱纹流下。
她跪在一位年轻人脚边,他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与之相对应的是全身黑色的装束,周围仿佛有千年的冰雪,寒冷,且不近人情。
席拣有条不紊地抽出右手的白色手套,露出来的指骨分明,很漂亮,但是白得毫无血色,老妇人看着那只手慢慢停在自己的面前,惊恐得摇头。
“我没杀你,你已经死了。”席拣示意她看向远处。
客厅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但地上躺着的那个俨然已经失去了生命,僵硬的身躯一动不动,胸膛毫无起伏,席拣说:“你两天前摔倒,砸下的时候正中后脑勺,脑出血,死了。”
席拣没有任何修饰,那个可怕的词就这么轻易的出现了两次。
躺着的动作是平躺,后脑勺着地,她脆弱地躺在地板上,身侧还有一个打碎的白色陶瓷杯子,老妇人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他。
“还有两个小时,你的儿女会收到感应回来看你,我可以再给你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你必须跟我走。”
老妇人仿佛接受了事实,麻木地点点头,她撑着身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和生前不同,她多年的病痛似乎已经消失,没有一丝老年人该有的孱弱。
她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尸体面前,想要捡起那个打破的玻璃杯,以免孩子们回家后被割到,结果手指只是轻轻穿过了那一地瓦片。
原来人死之后是碰不到东西的,对这个世界的一草一物都失去了掌控。
老夫人心灰意冷地坐在了沙发上,身后的墙壁挂着一幅全家福,此时正是傍晚太阳下山的时候,阳光昏暗,有一缕光穿过窗帘落在老人的肩膀,最后映在全家福上,每个人都欢喜的笑着,老太太坐在中央,笑得也灿烂。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破门而入的声音让人无处可躲,首先进来的是穿着西装的儿子,一个流着泪的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然后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女儿,女婿和儿媳妇也都来了,乌泱泱的吵闹声把本来安静的老房子衬托得破碎。
“妈!”
“妈你怎么了,你醒醒!”
那具已经无法挽救的身躯惨白而冷漠地躺在孩子们的怀里,沙发上坐着的那一缕老妇人的魂魄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众人面前,颤抖着说:“哎......妈妈在呢。”
没有人听到她说话,但她还是倔强地一声声回答:“妈妈在,妈妈在。”
地上新鲜的血液刺痛了双眼,她惊呼,“都说了你们平常要小心点!都流血啦!”四个大人因为悲怯而忽略了地上的玻璃,不知道是谁被划破了膝盖。
老妇人佝偻着走向平常放药箱的抽屉,伸出双手却落空了,她根本没有办法触摸任何东西,她一遍一遍地抓又一遍一遍地落空,嘴里呢喃道:“流血啦,流血了,先止血,要先止血的。”
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席拣看见那个年迈的身影执着地蹲在抽屉面前,四个儿女哭声引来了邻居,还有以往和老妇人交好的老太太,众人都湿了眼眶,哭声四起。
老妇人崩溃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像个三岁孩童,“我的孩子怎么办啊,我要给他们止血的!他们以后要回家的......”
席拣打开黑伞走到老妇人身旁,“走吧,时间到了。”
乌泱泱的黑色把老妇人笼罩,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四五十年的房子,这间养育了一儿一女的房子,她把半生的青春和心血都种植在这了,这个用血肉之躯和爱一点点浇灌出来的地方。
她用苍老枯槁的手摸了摸儿子和女儿的脸,想要为他们擦去泪水,像以往温馨的模样,但是触摸不到,她这才意识到她真的要和自己所爱的一切间隔千山万水。
死亡,那是很远很远的距离。
老妇人的爱神来了,带来了老妇人拥有的所有爱,老妇人生前是个好心人,年轻时是个善良和蔼的教师,因此她的爱有所增溢,爱神牵起她的手,说:“把爱留下吧,我带你去天堂。”
一丝丝的情愫被抽离,席拣用黑色的伞把三人遮笼在一起,爱神念念有词,安慰老人:“地上有人送,天上有人接,终究会团圆的,在水到渠成的某天。”
三天之后,这座老旧的小区举办了葬礼,哀曲响彻天际,唱出一句句离别词:“你慢点走,化为风中飞絮,化为水上浮萍,要常回家来看看我......”
白色的纸屑被烟雾缭绕的风送到另一个世界。
......
白羽连续在医院守了一个月,今天是出院回家的日子。一个月前那个娇小的娃娃已经长大了一个号,眼睛睁开了,跟黑葡萄似的水汪,身上穿的都是爸爸妈妈提前很久一起准备的小衣裳,柔软舒适。
男人开着车,妈妈抱着孩子在后座,白羽坐上了副驾,今天的天气十分的好,她把手伸出窗外,风吹得让人眯眼。
“老公,你说宝宝叫什么名字好呢。”女人忽然开口。
白羽扒着车座回头看两人说话。
“我看了好几个,回家之后我们让宝宝自己抓阄,让她自己决定。”
“好呀。”女人轻轻摇晃着怀里熟睡的婴儿,“让宝宝自己选,宝宝你要选个好听的名字哦!”
白羽转回身去看前路的风景,女人又说:“那你得先把含义给我解释一遍,我也要知道的。”
“那当然,怎么敢少了我们家的大功臣呀,现在咱们家一家三口你最大,然后到宝宝,最后才是我,我不得把你两母女供起来养呀。”
“什么嘛,才没有。”女人娇嗔道。
白羽听着也笑了,观察了这么一个月,这是很有爱的一家,男主人是大学研究院的导师,女人是中学语文教师,两人从谈恋爱到结婚相濡以沫整整十年,终于在相爱的第十年做下养育一个孩子的决定。
这个还没有名字的孩子是在种种期盼下诞生的,但夫妻俩也不强求孩子非得是人中龙凤,只求她平安、健康、幸福的在身边长大就好,他们也没有再生二胎的打算,当时大出血的女主人已经经不起再一次伤害。
白羽抿嘴一笑,挺好的,这样的人生很省心,小宝宝的爱一路在增长,轻松自在。
终点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洋房,白羽叉着腰在门口打量。这是一栋还算温馨的建筑,门口的院子种满了盛开的鲜花,房子外层是黄白色带花纹的浮雕瓷砖,白羽用手指捏成一个圆把眼前的风景都框住,给出评价:“环境不错嘛。”
白羽提着裙子跟了进去,房子内部是很简洁而温馨的布置,还有许许多多新添加的婴儿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