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山》槐序知稚

1、第 1 章

　　1

　　“喂，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切，鬼才信。”
　　黎温寂顿了顿，放下了手里的茶，漂亮的白瓷杯与桌面碰撞产生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沉默了片刻，骤地一笑：“是啊，鬼才信。”

　　2

　　朔阴城最出名的就是寺庙。

　　黎温寂陪着家里的老人来这边的寺庙祭拜。寺庙建在山上，四处都是烟雾缭绕。

　　早些年的时候，这里很陡，据说是为了查验人的心是否诚。现在被开发了，倒也修了几条缓路。

　　“温寂啊，我先歇会，你继续往上爬，帮奶奶先探探路。”
　　老人往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下，身边一群人连忙拥簇上去：“老祖宗，我们帮你按按摩吧？”
　　老人摆了摆手，喘着气：“神仙什么都看的见。这路上的难要是不受，到头来一切都会是白用功。”
　　黎温寂垂着眼睛微微欠身，转身继续上山。

　　一路上走走停停，倒也走了大半，用了二十分钟出头黎温寂就看到了象征着山顶的无数红绸布。
　　一条条红绸布上写满了人的愿景，大眼望去就是满山红。

　　他踏上白玉石阶，这里的香火更重，烟雾几乎要让人看不清眼前。
　　四周都是祈祷的声音，弥漫着一股虔诚的氛围。
　　黎温寂点了一根香，弯身拜神。
　　将香插入香炉，望着一旁的老树出神。树上挂满了红绸布，随着风一飘一飘的。

　　“先生。”

　　黎温寂听到身后有个人这样叫自己，于是他便回头了。
　　很朦胧的身影。
　　那人笑了一下：“请问要买一条红绸布吗？很灵的。”

　　烟雾缭绕，她的面容看不大真切，只能看到忽明忽暗的双眼，瞳色很深，是笑着的，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微微带着一丝哑，在人声鼎沸中却很清晰。

　　黎温寂默了默，又看了一眼四处系着的红绸布：“给我来几个吧。”

　　因为要扫的二维码在脖子上挂着，于是那人走近了。
　　黎温寂看清了她的样子。

　　那是很矛盾的长相，眉尾微扬，明明是应该充满着鲜活的生命力的，可偏偏眼睛垂着，充满了遗世的孤寂与沉默。
　　她将二维码探到黎温寂眼前：“扫这里就好。”

　　黎温寂没有再多看，沉默着完成了交易。
　　他要走时，她笑起来：“先生，谢谢您。”
　　黎温寂看看手里的红绸布：“这没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钱。”

　　他感到身前的人一僵，她不再多说：“总之还是要谢谢您，再见。”

　　黎温寂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凌乱的头发只是随意的扎了个低马尾，天气转寒，又是在山上，于是围着围巾。

　　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了。
　　可是黎温寂偏偏就记住了她。

　　3

　　“有些人，总是有一种宿命，好像很平凡，却偏偏能烙进人的生命里。向春山就是这样的人。”

　　黎温寂出了一瞬间的神，像是又陷入了回忆里。

　　他低声喃喃道：
　　“如果我知道那是她处在怎样的一个境地里，我就绝对不会说出‘也不是什么大钱’这句话。”

　　黎温寂用手搓了搓脸，眼角有些发红。
　　他就是个混蛋。

　　4

　　准备下山时，黎温寂恰好又看到了那个姑娘，正朝着一条有名的陡坡走去，双手插着兜，低马尾微微摇曳。

　　他挑了下眉，这人该不会是第一次过来卖东西吧？连该走哪条路都不知道，别一会出事了。

　　老人有家佣伺候着，黎温寂嘱咐了几句遍朝那条陡坡走去。

　　他快走了几步，便看到了前面她的身影。
　　“这位小姐，”黎温寂温声叫她：“这里是陡坡，不太安全，你要不要换条路？”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黎温寂，安静的注视着他。
　　她没有化妆，皮肤黄黑，眼袋很深，嘴唇起皮。
　　实在不是什么好看的人。
　　黎温寂怔了一会，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
　　那一定是他见过的，最汹涌的眼睛。万千情绪都汇集到这一处，仿佛只要稍泄一些便要决堤，岌岌可危。

　　很久她才弯唇：“我对这条路熟，你要不要跟我走试试？”
　　她看了眼脚下：“这里下山比上山容易。”

　　黎温寂不再多言，跨了几大步就跟上了她。

　　他沉默，她也沉默。

　　两人就像两块会走路的石头，谁也不理谁，黎温寂感到气氛有些尴尬，便主动开口：“你对这片山很熟，是因为工作吗？”

　　她想了一下：“也不是吧，小时候在这边住过一段时间。”
　　她笑了：“我叫向春山，这个名字是我爷爷给我起的。他说，沉默的生命才是最可贵的，所以他要我沉默，要像山一样沉默。”

　　那是黎温寂知道的有关向春山的第一件事。

　　这时候再不说自己的名字就不好了，于是他答：“我叫黎温寂，温和的温，寂静的寂。”

　　向春山问他：“是黎明的黎吗？”
　　“是。”
　　向春山笑：“我喜欢这个姓氏，很美。”

　　她没有什么反应，似是没听说过京州黎家。黎温寂想要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来，那里却只有坦荡荡的笑意。

　　黎温寂也笑：“那你爷爷呢，还住在山里吗？”
　　向春山笑容敛了一点：“没有，上个月刚走的。”

　　黎温寂不说话了。

　　戳到人的伤心事总是极为尴尬的，因为无法共情，所以无法说出什么宽慰的话。

　　黎温寂其实是很温和稳重的性子，在上流圈层混的风生水起，谈吐举止得体，凡是认识的，总得说一句他是黎家的骄傲。
　　今日却不知怎的，那些社交的手段好像突然没了用，他就像一个迷失在野山的探险者，慌不择路，焦头烂额。

　　他尝试挽回：“没事，总不会是一个人的，你父母呢？”

　　向春山沉默了，停下脚步望向他，声音淡淡的：“离婚了，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爷爷把我接到山里面过，现在他走了，我一个人活着。”

　　黎温寂：“……”
　　这或许是他生平一次这么想抽死自己。

　　不过向春山笑了一下：“可是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她继续往下走着，突如起来的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始终没有再吐出半个字，像是在消化自己的情绪。

　　4

　　“她要做山，一座沉默的山。”

　　黎温寂缓慢的叙述着，因为情绪的不稳导致气息有些断断续续的。
　　“但向春山不用成为任何东西，她本身就已经足够好了。”
　　“这件事情只有我这样认为。”

　　黎温寂指尖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
　　“所有人都认为她不够好，拼了命的要给她套上希冀的枷锁。”
　　“可是向春山不是山，她是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是一个人。”

　　黎温寂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又安静下来，闭了闭眼，心脏处的钝痛蔓延至全身。

　　所有人都默契的噤了声，等待着他从情绪中抽离。

　　5

　　第二次见面是在沿海的民宿中。

　　向春山来到民宿打工，当前台。

　　她的笑容依然是温和的，只是怎么也消退不了她身上的疲惫感。

　　看见黎温寂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一笑：“好巧。”

　　黎温寂展颜：“没想到在这也能见到你。”
　　他的长相很漂亮，整个人站在那里都像在发光，精神抖擞，面上都是被养的很好的红润气色。

　　向春山静静的帮忙办好手续，将房卡递给他：“给。”
　　“谢谢。”

　　6

　　黎温寂回忆着：“她其实不算漂亮，那副外表在别人看来实在是陈乏无味。可是她身上就是有强烈的吸引力，像是岸上的一株坚韧荒草，拼了命我都想让她救救我。”

　　“详细说说呢？”

　　他缓慢的眨了下眼：“内核。她的精神内核是极为强大的，比山还要坚稳。”
　　黎温寂笑了一下：“你没见过她，自然不知她的磅礴。”

　　7

　　“你也喜欢海吗？”
　　夜晚的海总是平静又暗潮涌动的，黎温寂来到沙滩上，就看到了站在岸边的向春山。
　　穿着白裙子，长度到小腿根，外面披着一件外套。

　　向春山闻声回头，松散的头发被风吹得蓬松而凌乱，她笑了，眼睛是亮的：“喜欢。”

　　走近了看才发现向春山手里拿着一根烟，正在缓缓的绕着烟雾。

　　向春山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哑然：“我没烟了，没法给你。”

　　黎温寂失笑：“没说找你要。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抽烟。”

　　向春山耸了耸肩，懒散的趴在栏杆上，颈脖完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我没有瘾，只是有时候太累的时候会抽。”
　　她笑了笑：“烟的味道很能让人感到放松。”

　　火星忽明忽暗，映着她的脸，黎温寂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魅力能这么致命。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向春山看向黎温寂，声音很轻。

　　黎温寂看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自己从民宿出来的时候随手从墙下折下来的一只野玫瑰。

　　“野玫瑰。”他说：“你要是想要我就送你。”

　　向春山整个人仿佛都很舒展，或许是因为海浪给人一种安静放松的氛围，又或者是烟让人清醒又沉沦，她点了下头：“好啊。”

　　接过花时，向春山的外套往外散了散，黎温寂就看到了她的脖颈跟锁骨。
　　纤细，但坚韧。

　　向春山将野玫瑰握在手里看了看，又侧过头将玫瑰别在耳边，笑着问黎温寂：“好看吗？”
　　黎温寂伸手帮她把花扶正，极为认真的回答：“好看。”

　　8

　　“向春山仿佛已经融入了这样的一片环境里，她就是自然本身，又有生机，又充满萧然。”黎温寂抿了抿唇。

　　“她就好像已经活了很久，身上是怎么也无法拭去的永生感。我光是看着，就要命的心疼。”
　　“许多人一生都养不出来这样的气质，因为这一定是历尽千帆后才有的沉静。”
　　黎温寂摩挲着指尖，声音微哑：“可是那时，向春山只有二十一岁。”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抱歉，烟瘾犯了，访谈先暂停吧。”

　　9

　　黎温寂其实没有烟瘾，向春山会抽，但是从不劝他抽。
　　他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抽烟，他是黎家的嫡系继承人，不能有任何成瘾的事物。
　　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的点开手机上了锁的相册，一张一张的翻看着他与向春山的过往。

　　其实哪有什么过往，不过是无疾而终的陈年老事。
　　他们那时都还年轻，可向春山的心性却不知比他成熟多少。他还没学会爱人，她却已然因太多的顾虑放下了对他未说出口的爱。

　　10

　　向春山的生活很苦。
　　童年的时候，父母无休止的吵架打造了她独自扛事的性格，她知道自己只有不哭不闹，才有可能让这个家不要那么分崩离析。
　　但是事实证明，不管怎么样，离婚是注定的。
　　那时候她懂的没有那么多，却识得离婚证这三个字，她看着父母离开家的背影，定定的站在那里，回头看去，身后只站着病弱年迈的爷爷。

　　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自己身上山一般的重担。

　　老人家没工作，父母给他们留了笔钱，勉勉强强能让他们撑过三年。
　　三年，只有三年。
　　她一定要带着爷爷活下去，逃出苦难，向着希望去。

　　他们没有钱，爷爷身体又不好，他们住在山上，向春山不光要学习，还要早早的爬起来去山上摘果子。
　　那么小的年纪，在别人家的孩子吃着零食看动画片的时候，她支着一个小摊，卖着从山上摘下来的野果。

　　命运多磨折，当她考上了一个好学校，终于赚了第一桶金时，爷爷因病去世。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想放弃生命。

　　老人家临死前只给她留了一句话，就是要她成为一座山，用尽全力的活下去。

　　所有她要坚强，要背负着所有用力的活下去。
　　她要做山，一座沉默且坚韧的山。

　　11

　　向春山第一次见到黎温寂，其实不是在山上。

　　那时她被介绍到一个宴会当服务生，经理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梦想着灰姑娘飞上枝头变王妃。

　　向春山脾气好，应声点头，却有不少心思活络的年轻姑娘背地里翻着白眼撅着嘴。
　　“嘁，能飞上枝头是我们的能耐，她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就是，要是能攀上黎家那棵枝，一辈子不愁吃穿，飞黄腾达。”
　　“她就是嫉妒我们年轻罢了。”
　　“……”

　　向春山静静的听着这些姑娘们谈论哪棵高枝最金贵，却慢慢走了神。
　　礼堂里宾客多，慢慢人也快齐了。她知道不成文的规矩，越往后出席的人地位越高。
　　后来的人们大多都是些位高权重的老人，在那些岁数较高的人中，有一道清俊高挑的年轻身影格外显眼，他冲身边的人温和的笑着，谦逊有礼，矜贵又平和。

　　“瞧见没？这就是黎家那位继承人！”
　　“哎呦快帮我看看我的妆有没有花？”
　　向春山回神，垂下头收拾物件，毫不起眼。

　　黎温寂似有所感，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向春山的背影，那是个姑娘，清瘦挺拔，看不大清面容。
　　他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好像只是望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12

　　黎温寂平复了情绪，关掉手机，回到访谈地点。
　　“可以继续了。”

　　13

　　在海边的第三个夜晚，沙滩上举办了个篝火晚会。说是面向大众，其实还是为了招待这位黎家少爷。

　　向春山不喜欢这种应酬的场面，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吹晚风。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吹干，湿漉漉的搭在肩头。

　　“向春山，你怎么不去篝火晚会？”

　　风太大了，向春山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于是她回头去看，就撞进了黎温寂的眼睛里。

　　黎温寂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向春山又看到他动了动嘴，一阵风刮过，声音又化作虚无缥缈的泡沫消失在空中了。

　　她双手做喇叭状，大声的冲他喊：“听不见！”

　　黎温寂目光专注的盯着她的嘴，一边走近一边试图用嘴形分辨她说的话。
　　看着看着又觉得这双嘴真好看，平日里是苍白无色的，或许是因为刚洗过澡，泛着漂亮的红，很适合接吻。

　　黎温寂走到她身旁，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说：“我说，想邀请你去篝火边上烤暖，天台风太大了，会感冒。”

　　向春山身上有一股清浅的药木香，这个味道很熟悉，是民宿里统一配的洗发水，黎温寂嫌这味道太苦，但是放在向春山身上却意外的合适。

　　向春山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玩。”

　　黎温寂不勉强人，闻言轻叹一口气便陪着她回到了民宿里。
　　走廊里是暖黄的光，映着窗外繁星篝火。

　　向春山望着那篝火旁的演出，一群漂亮的少男少女们跳着舞唱着歌，氛围正火热。
　　黎温寂笑了一下，声音放软，温声询问：“要不然你陪我去吧，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向春山看向他有些示弱的眼神，顿了顿，点头：“嗯。”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是真的，但是感受到黎温寂想去也是真的。

　　民宿老板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她在天台上瞧见了，一个劲的给黎温寂介绍自己女儿。黎温寂被烦的不行，却还是要保持着教养，借口说自己回民宿歇息会。
　　或许这就是高处不胜寒吧。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原来最金贵的高枝也会累。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沾上这个麻烦。

　　“向春山，你会不会唱歌？”
　　向春山“嗯”了一声，又道：“只会一点，爷爷教的。”
　　黎温寂眼神一亮，缠着她要她唱。
　　她笑着问：“能有什么好处？”
　　黎温寂想了想：“我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我能实现的。”
　　向春山静静的看着篝火，黎温寂以为她不会唱了，便有些遗憾的和她一起望着篝火。
　　良久，耳边响起一个悠闲婉转的调子。

　　篝火跳动发出的声音与向春山轻柔的调子融在一起。他下意识望去，向春山没有抬眼，用一个很舒适的姿势蜷在一起，火光在她的脸上落下了光影，黎温寂恍然发觉向春山的睫毛又长又翘，眼中映着光亮，像是一汪流动的春水。

　　这是一首很古老的小调，却叫人听着不别扭。向春山的声音温和带着哑，像是河流的呢喃，又像是山的轻叹。
　　黎温寂那时只觉得好听，不觉明厉。
　　后来才知道，这首小调是她爷爷留下来的唯一的遗物，爷爷离世后她只唱了这一次，从此再不唱了。

　　悲伤是会传染的。
　　黎温寂想。
　　不然此刻，为什么他会那么难过。

　　其实也不是什么悲伤的调子，只是向春山唱的时候，眼里总是含着泪的，没有掉下来，也收不回去，连哽咽都被压在了调子下。

　　黎温寂就这样一直沉默着盯着她，第一次打破了人之间的社交距离，失态的移不开眼。

　　向春山。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短的让人觉得不真实，他们却好像已经认识一辈子了。
　　原来一见钟情也可以这样用，有些人一见钟情只是见色起意，有些人一见钟情却好像是两个灵魂紧紧缠绕着度过了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