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光》雅麇

1、我本就是一无是处

　　昏黄灯光打在少年的侧脸，他的眼眶很红，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盯着那躺在人群中间的尸体，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他走向那里，可他的脚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缠住，闭上眼，他不想面对事实，可这就是事实…

　　“哎！你好，你是死者家属吗？”一道声音打破平静，一位青年男警察站定在他的面前探头询问。

　　他将装着千斤顶的眼皮掀开，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您是死者的…”这警察边说边拿起报告准备记。

　　“儿子。”他的视线扫过报告，在触及“死亡”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却迅速移开了视线。

　　“好的，请在这里签字”那名警察将报告递给他，他控制自己的视线不去看那份报告的内容。他平时的字平整，规矩，可这份报告上却歪歪扭扭躺着“佑祁”…

　　“经我们调查，你的母亲不是自杀，而是因为……”那警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林建国杀了她，也就是……你的父亲。”

　　“他不是我父亲。”佑祁突然出声，抬起眼，和警察对视。忽略他发抖的身体，他的眼神平静得就好像他是一个局外人。

　　“他从来都不是我的父亲。”佑祁和那个警察对视，一句话也没说。那警察也盯着他，猜到了些什么。他移开了视线，视线不自觉落在报告单的名字上。

　　“你叫佑祁？姓佑？跟你母亲姓？”警察抬起头，看着佑祁。

　　佑祁没说话，他还没有缓过神，情不自禁发起了呆。

　　以前，他跟林建国姓，叫林祁。

　　可自从那个姓林的人手里的皮带或木棍一次次落在他妈的身上，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不姓林了。

　　10岁那年，他妈受不了了，带她离开了，本来是要离婚了再走。

　　可林建国不同意啊，他妈一提离婚就打人。

　　直到那一次林建国有一次喝得烂醉，他妈带着他和从被打开始积攒的钱，离开了那个“家”，那个……虎穴狼巢。

　　可林建国醒后发现了他妈走了，发了疯得找她。

　　在外人面前装着后悔，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可真当林建国找到他妈，只有拳脚。

　　“外之表，内而反其之。”

　　而今天，是林建国找他妈的第146次了，佑祁没有想到这个结果，低头“嗯”了一声。

　　那警察看他不想说，也就不再问了。

　　只是依靠在路灯上，从口袋中掏出烟，递给佑祁一支。

　　“来一根儿？”

　　“我戒了。”佑祁摇了摇头，可除了头，哪都没动。

　　警察收回手，将烟点着叼着，再次伸出了手。

　　“公安大队大队长，范行，主要负责你母亲的案件。”

　　佑祁没有回握的意思，范行当然看出来了。

　　“认识一下，以后有事直接通知你。”佑祁抬眼注视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握住那双手，又马上松开了。

　　范行瞥了一眼自己悬空的手，什么话也不说，收回了手。

　　“能让我再看她一眼吗？”

　　范行顺着佑祁的视线看向已经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可以。”

　　范行又看了他一眼，补充道：

　　“不过要等你…”范行停了下，抿了抿嘴。

　　“林建国到案，他昨晚发现自己杀了人之后就跑了，现在查到他在东海区，但还没抓到他。”

　　佑祁点了点头，突然开口：

　　“你应该觉得我是一个挺不孝的人的吧？”

　　“什么？”

　　“我妈死了，但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范行将视线从地面转移到他身上，斟酌了一下。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又想了想“但除了那些整天一无是处，那些人根本没有心。”

　　“我本就是一无是处。”

　　“范队，别把人的外表看的太透彻了。”就像那个姓林的，人前爱妻爱子，人后虐妻虐子。

　　范行透过昏黄的路灯看他震惊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不知道多多少岁的毛头小子竟然将世界看得这么透彻。

　　可是没多久他就收回了视线，林建国家暴，他妈还被打死，还可能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但是是佑祁所承受的痛苦，这些已经让佑祁不得不将世界的法则刻在心上了。
　　处理完一系列事情后，佑祁回到家开始准备他妈的葬礼。

　　给通讯录里仅存的几个亲友挨个打了电话，有的答应了一定来，有的还是委婉地拒绝了，有的直接不接。

　　佑祁坐在沙发正中间，手机放在耳边，嘟嘟的挂断声音回荡着。

　　手机被扔到一旁，直到它自然息屏。

　　佑祁把背靠在沙发上，用扎肉的布料的胳膊挡住眼睛，布料刺痛了眼睛。

　　窗户没关，风顺着刮进了屋里，刮在了佑祁的脸上。

　　寒冬腊月，风就像刀子一样，他从小就没有家，只是有个有家之名的深渊罢了，自从离开林建国后他才又有了家。

　　现在，他又没了家。

　　保持着这个姿势，他睡着了。

　　梦里有很多东西，窗外的雨冲刷一切，冲刷了表面的污垢，污垢之后的伤疤就露了出来了…

　　他又记起了懵懂时期的故事，又想起了他爱的那个人——封洛。

　　高中时，佑祁是个沉默寡言的，是班级里最透明的，但可笑的是，也是最耀眼的。

　　成绩全年级第一，脾气第一好，对任何人都是温温柔柔的，可从没笑过。

　　有人觉得他可能不会笑，可班级的一些小混混放学出去玩的时候却发现他对一个中年妇女笑。

　　那些人赶紧拍了照片，照片里佑祁的视线在妇女的身上，手在妇女的臂弯中。是个人都可能会想到这是他妈，这也确实是他妈——佑娴。

　　但那些人好像是被核污水灌了满脑子，造谣佑祁被富婆包养了，校园里开始议论纷纷的。

　　虽然只保持了一会儿，那张照片在学校贴吧被爆出来后，那些“蚂蚁”都在控诉着佑祁。

　　“平时看他挺温柔的，原来是这种人啊，真他妈恶心。”

　　“装的呗，还温柔？谁知道背地里多骚呢。”

　　“佑学长应该不是这种人吧？”

　　“学妹呀，你看他内眼神，啧啧啧，都快拉丝了，恶心死了。”

　　……

　　直到一个匿名用户发说“不是，你们瞎吗？长得这么像肯定是母子啊，对自己妈笑也没什么不对的吧？他不对他妈笑还指望他对你们笑啊，你们心里装的什么啊，难不成装屎了？把别人看得这么脏，果然，只有自己心脏才会把别人也看得那么脏。”

　　下面出现了一堆回复。

　　“哥们你谁啊。”

　　“不会是哪个喜欢佑祁的吧？佑祁都这么恶心了，你还喜欢他啊？舔狗吧？”

　　“牛批！”

　　“我持中立态度，别攻击我。”

　　“我其实觉得佑祁确实不像那种人，而且他在学校的时候对人挺好的。”

　　“对啊，听说他们班曾经有一个同学低血糖晕倒了，他作为班长去给同学买，可当时学校超市的老板请了一天假，他就又跑了两公里到校外的超市买的糖，又赶紧安排一些人把那个同学送到了医务室。

　　“我就是那个低血糖的同学，当时我真的很感动。而且，他对其他人也很好，我们班里有一个女孩子来大姨妈了，不好意思对别人说，但又实在肚子疼，想要借一点红糖暖暖肚子。佑同学就代替她去借，又怕女孩子尴尬，就没说出那个女孩子的名字。”

　　“听说以前佑同学遇到过抢劫的，还帮别人了呢！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

　　因为是匿名，没人知道这是谁，最后被扒出来是他爸给学校捐了两栋教学楼的封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