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昨宵谷水 ...
-
＊
五年后
自拜别澹州范闲和范老夫人，宋彧他们入住京都已然有些时日。
“什么林家，什么族谱？”
林霖扒拉着门框，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激动追问道。
不枉她憋气那么久，蹲在门外听墙角啊。
“你先下吧，梅染。”
梅染静默拱手，躬身告退。
临出门，不出任何意外地看到门槛外伸出来的一只绣鞋，正是属于刻意守在门口的林兰舟本人的。
默默翻个白眼，梅染木着脸，轻车熟路地跨了一步躲开了这上演过无数次的闹剧。
林霖见梅染不上当了，无趣地撇撇嘴，学精了的木头脸就是一点都不好玩了。
宋彧招手，让林霖进来，正色道，
“我一直没告诉你，关于你的身世。”
长公主李云睿当年，与新晋科举探花的林若甫育有的是一对双胞胎。
林婉儿是一个，而林霖是另外一个。
只不过，一个被留在了皇宫内廷，另一个则被丢到了京都街道的流民巷口。
两个婴孩其中一个先天不足，身体孱弱。
李云睿不是一个正常人，更不是位正常的母亲。
“牵制权力的筹码，有一个就够了。”
一声令下，丝毫没有半分疼惜不舍的命人出宫去把体弱的婴孩丢到。
说来真是自作孽来，报应不爽。
当年经办此差事的嬷嬷弄错了襁褓认错了孩子，自然也丢错了孩子。
此事之后，那嬷嬷被杖毙身死，还多死了很多被牵连进来的宫人。
死再多人，终究是不可挽回地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
先天体弱的女婴林婉儿被留下，身体强健的林霖被丢弃。
这事，说不清楚是二人的不幸还是万幸。
若当年是林婉儿被丢弃则不见得能撑不到老乞丐捡到她；
若被留下的是林霖，她便也遇不见宋彧也无法和他结下师徒之缘。
只能说，冥冥中命运自有它的安排。
林霖听完自己的身世，发出小小声版的尖锐爆鸣，
“我去，我身世这么顶的嘛？”
权相林若甫和长公主李云睿的女儿诶！
和剧里女主一样的身份等级。
已经初见窈窕身形的少女，握紧双拳放在身前，襦裙裙摆下两只皂靴不住地原地踏着小碎步。
“什么？”宋彧没听清，但听到了身旁的动静。
“没、没什么。”
林霖慌忙掩饰，转移话题，
“老师，那个丢我的嬷嬷呢。”
在林霖看来那算是她的恩人，如果不是她，自己也遇不见这么好的老师啊，见不到这个世界那么多壮美华丽的湖光山色，说不定还在宫里呆看红墙砖瓦呢。
“死了。”
林霖不自觉地张口，蹙眉，
“年事已高？”
“丢掉你后的没两天，就发现她溺死在湖底，说是失足。”
这显然是被强行封口缄言了吧，林霖心下一紧，长久都没再找到话头。
果然，这就是不把人命当命的万恶封建王朝。
……
*京都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一辆马车滚滚前进，梅染坐在舆前充当马夫赶车。
“老师，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见你的生身父亲，当朝宰相林若甫。”
从出生到现在，头一次即将见到自己的便宜老爹，这位在南庆庙堂中不管是官职、还是地位都不低的百官之首！
而她，穿越之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本科全日制在读大学生而已！
小老百姓见领导？林霖不免有些紧张，
“老师……我、我想上茅厕……”
自那日知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世以后，林霖除了欣喜并非平民布衣不需要为生计而发愁的社会地位外，更多的是担忧和畏怯。
她真的不理解怎么会有很多穿越的同道中人会看不起古人土著？瞧不上古代的皇家贵族？
这些可都是真正豢养在名利决斗场的凶兽猛禽，从小都耳濡目染博弈权术、杀人如麻的封建统治阶层。
怎么可能是生活在和平年代、手不经血刃的普通人所能斗得过的呢？
当知道是要去见这些个剧里的大人物，林霖的第一反应就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宋彧精准地一把拉住她手，把撒腿要撤的人扯回来，安慰道，
“别怕，老师在。”
从小林兰舟什么性子宋彧再清楚不过，只会窝里横的丫头片子。
“不是，我真想上茅厕，实在憋不住了……”
林霖一脸讪讪，食指挠了挠自己的腮帮子，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老师~~~”撒娇故技重施，且屡试不爽。
宋彧妥协收尾，
“……好吧，让梅染引着你去。”
罢了，总归不是必要的见面，由着她去吧，宋彧松手了。
“得嘞！回见哦，三赛～”
宋彧耐心十足地将火急火燎、风一样的女子冲下车时卷起来的车帘摆置好，抿唇轻笑一声，
“鬼机灵的臭小鬼。”
梅染走后，车舆上忽而落下一个黑影，
“主子。”
听语气是有些上扬的雀跃，也还是个少年。
车内宋彧阖眸养神，
“走吧。”
---
*御书房
“臣，拜见陛下——”
林若甫躬身参拜，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礼数周全，无人可以在此细节上诟病。
“哦，林相，你来了。”
庆帝放下手里的奏折，从榻上起身，拢了拢自己宽松随意的腰带，
“不知陛下召见老臣，所为何事。”
庆帝指了指宋彧，
“有人要找你。”
虽说不再歪歪扭扭地咧在榻上了，皇帝陛下依旧是那副仿佛万事不关己身，无甚所谓的邋遢模样。
林相这才把目光正大光明地放在了宋彧身上。
从一进来其实就有打量宋彧，只不过先前是暗中的，此刻终于可以顺着皇帝给的绳子走把探究的意味放到了明面上罢了，
“不知这位是？”
“我南庆太傅，宋彧。”
前些日就听闻陛下御笔钦封了个双目失慧的先生为太子太傅，林若甫身为百官之首怎会不知。
这“储君的老师”是听起来高上威风，实际上就是个空楼架子挂名虚职，手中并无实权。
再加上宋彧受封就职时间不长也从未上朝，林若甫便没有见过他，且朝下并无走动。
“哦，原来是宋大人——”
“林相——”
两人互相见礼，不过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不知宋大人找林某所谓何事？”
宋彧想了想，对这位权相道，
“坐下说吧。”
一旁侍候着的侯公公耳尖目明，听见这话立即朝他的正主皇帝陛下瞧过去，就见庆帝眨眼颔首，他即刻会意给林相搬来了张坐席垫子。
“林相，请。”
林若甫将这些全部收入眼底，
“有劳。”
此刻心中才是真正对宋彧此人多了真正的探究，以及一份郑重。
能在天子面前擅拿主意的人，不是大限将至，就是身份特殊。
不准备打太极，宋彧开门见山，
“不知林相可知，您还有一个女儿。”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歧义，宋彧强调道，
“当然，宋某的意思是，除了晨郡主外，你的另一个女儿。”
林若甫内心惊了，也呆滞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宋大人这话就，呵呵，过于玩笑了。”
脸面上依旧挂着皮笑肉不笑地维持镇定。
林若甫的反应在宋彧的意料之中，紧接着便将一份监察院卷宗递了过去，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此卷内有明细记载，林相可以一鉴。”
不到一刻的功夫，林若甫将卷宗从上到下浏览完毕，惊疑和怒火在心胸中一同百转千回，只不过他混迹官场多年，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
即便心中再多复杂，整个人看起来却还是稳地，垂眼颔首浅笑，
“感念宋大人将此女救下，此善举盛比活佛在世，林某钦佩。”
这就是先不着急认亲，还要自己查上一查的意思了。
对于官场上这一套弯弯绕绕，宋彧虽说不喜，也不比林若甫左右逢源的圆滑，也算能应对这滑不溜秋的老油条，
“林相是不信吗，这可是监察院所供资料。”
监察院乃皇帝爪牙，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还是当着皇帝陛下的面，自然不能说一个不字。
然而林若甫也没想到宋彧此人除了容貌俊郎，言辞竟如此剑走偏锋，刁钻犀利，简直和他看上去温吞谦和的气质判若两人。
一时间，他滞了一秒，准备笑呵呵着跟宋彧推拉一番。
庆帝在一旁摆弄弓箭，一直没出声充当背景板，却也没忽略了两人这边的情形。
见林若甫这老狐狸在宋彧面前接连两次处于下风，他幸灾乐祸地朗声哈哈大笑，直接一语道出宋彧此行的目的，
“哈哈哈哈哈林爱卿啊，宋太傅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这另一个闺女入族谱而已。”
“陛下，臣——”
“好了好了。”
庆帝摆摆手，看似是在劝和，
“林相，人家替你养大了孩子今天还给你送回来家，”
皇帝陛下不知何时颇为悠闲地闪现到林若甫面前，拍拍他尚未褪去的朝服肩膀，
“朕好心劝你一句，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君臣之间，天子一言，身为臣下的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认了吧。”
不管林若甫愿或不愿，这亲都得认了。
“臣，领旨。”
命侯公公去送送林若甫，此时御书房就剩下宋彧和庆帝两人。
庆帝又晃悠到宋彧面前，突然凑的很近，两人间的距离近到几乎鼻息可闻，
“你这眼睛……是真看不见了？”
南庆最有权势最具威严的男人，眼下正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双手撑在宋彧坐席的两侧。
一双丹凤眼狭长飞鬓，在近处这张绝世无双的俊脸上打转。
被他人问及“痛处”，宋彧并无自卑或回避的神色，
“不敢欺君，是真的看不见了。”
“哦，”
庆帝颔首，
“那真是可惜了。”
“本来还想让你帮朕修缮一下我这把弓呢，现在看来还是不为难你这个瞎子了。”
让皇帝始料未及地，是宋彧接下来的反应，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宋彧的手搭上了庆帝手持弓箭的那只手的手背，好似真有帮他修上一修弓箭的意思。
庆帝心尖一颤，意外地低头看去，就见略微偏白、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掌，覆盖在了另一只皮肤较深，也更为粗糙宽硕的手掌上。
他们之间，宋彧从未主动过，这是头一回。
“你这是要谢朕？”
庆帝眯了眯眼，浓眉间神情复杂，探寻欲念克制又失控地交织在一处。
“我说了，为陛下分忧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一语毕，庆帝的眼神转瞬而变，他先是唇角玩味一勾，周身本就威压的帝王之气此刻如同草原上暴虐的掠食者一般，极具有侵略性地锁视着自己的猎物，
“宋彧，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别后悔。
相知多年，宋彧知道庆帝的隐含意思，身为猎物却没有丝毫胆怯，眼眸间并无焦距却不影响那两潭幽水的深邃和美丽。
他道，
“但求一悔。”
庆帝就爱看宋彧这不折不屈的清竹铮骨劲儿，更爱看这节竹在他的掌下因他而弯曲臣服。
弓箭掉在皇家地毯上，并未发出什么大的声响。
侯公公送了林若甫出了御书房，一经折返结果就看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皇帝陛下已经和太子太傅吻在了一起，战况还很激烈，太傅大人和皇帝陛下的衣衫都已经凌乱不分彼此。
侯公公大惊失色，捂着收不回下巴的嘴巴，慌忙缩着脖子躲在了一旁给自己心跳过快的胸脯顺气。
诶呦，一大把年纪了，这遇到的都什么事儿啊这都。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昨宵谷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