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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回家 ...


  •   那日冀州城下,苏全孝身前密密麻麻的剑矢,事实上同样射在每一个不被父亲选择的质子们的心头。

      其中,崇应彪尤甚。

      今日龙德殿上,商王令他们四大伯侯之子弑父,他的脑海里瞬间就被恐慌害怕吞没。

      他的父亲从未坚定的选择过他,崇应彪一直以来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他太怕了,拔出铜剑就要刺向那个给予他生命又带给他绝望的人。

      关键时刻是胸前的玉坠拉了他混乱不堪的神志一把。

      崇应彪清醒后,他不敢置信的后退几步,铜剑即刻脱落砸在地上。

      他也随着铜剑的坠落,软了腿脚,跪在地上起不来身。

      反应过来的崇伯虎怒发冲冠,大喝一声,

      “逆子!”

      提起他掉在地上的剑就向他的脖颈刺去。

      刺得是脖子,不是胸膛不是腰腹。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丝毫不给方才犯了错的儿子悔过的机会。

      他要他的儿子死。

      遗憾得是,他最终也没能如父所愿的死去。

      依旧是玉坠,依旧是宋彧。

      宋彧感受到玉坠传来的气息波动时,很快锁定了崇应彪的位置,闭目用神识勘探一番,知悉了事情的一切原尾。

      崇应彪受了刺激,恨和怒交织在一起简直要将他整个人灼烧起来,他从马棚拉扯出匹马,孤身奔驰穿越过荒野。

      在一息之间,宋彧找到了他。

      环顾四周可知此处是一涧山谷。

      朝歌地处中原,能找到这个地方,可见小狼犬跑了相当不近的距离。

      崇应彪坐在悬崖上,看春花幼芽也是枯败。

      宋彧无声在崇应彪的身旁落座,用法术变换出一壶温酒,递给他。

      此间虽已进入仲春,崖顶的风却吹得冽骨,这酒倒是可以暖暖身子。

      崇应彪灌了一口酒,意外的呛住了,咳嗽不止。

      “今日,咳咳,是…咳,是我生辰。”

      自降临人世起,崇应彪的每一个生辰,都没有人陪着他。

      而今日,他的父亲更是要杀了他。

      每个孩子的诞生不一定是都伴着父母的期待的。

      宋彧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贴着他的肩膀坐着,陪他喝酒。

      酒过三巡,崇应彪面颊微微醺红,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姬发吗?”

      当年就是因为他爹西伯侯的那几根草棍儿,判定了他的死刑。
      虎生三子,必有一彪。

      同样都是次子,都非皇亲国戚,凭什么呢,凭什么他姬发一呼百应,他就孤苦伶仃?

      崇应彪是质子旅里面最嚣张跋扈的人,也是最可怜孤独的人。

      崇应彪望着天际的云,他打了一个酒嗝,眯眼笑着自嘲道,

      “很可笑吧,我的命就是这么烂。”

      他和他的孪生哥哥崇应鸾,异母弟弟崇应麟,一个天上飞的,一个地上跑的,一个以瑞兽取字。

      光是听姓名,便可知道对于崇伯虎而言,哪个儿子不重要。

      “或许,我生下来就是个错误。”

      这样的虎三,宋彧没有见过。

      在他的印象里,崇应彪似乎一直都是一个张扬高调到感觉自己无所不能的形象。

      他的颜色永远是鲜明的。

      眼前这般低落暗淡,甚至产生极度自我怀疑和否定的人简直太不崇应彪了。

      以前宋彧觉得,崇应彪的体内沉睡着一头野兽,等待着有人将他唤醒。

      现在他并不这么以为了。

      因为宋彧发现,崇应彪体内根本没有野兽。

      他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头野兽,不知死活地烂活于天地。

      他浑身都散发缭绕着矛盾的戾气,这令他不被容于偌大的世间,终会在某一刻爆发扼住他的咽喉将他刺杀于午夜。

      这样的人很危险,对人对己,都很危险。

      “虎三。”

      宋彧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掌。

      果然,崇应彪并未回应他,只是沉默的垂泪。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却不会永远都是一个人。”

      崇应彪才有了一些反应,缓缓抬起脸,空洞无神的双眼渐渐有了些焦距。

      谁料他又突然抽回手,仿佛只受惊了的兔子,

      “不,你不了解我,阿彧,我这样坏的人……”

      崇应彪痛苦的双手捂住脸,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深深弯曲出难过的弧度。

      宋彧蹙眉看着这一幕,抬手抚摸上他的肩背,一下一下地耐心顺着,试图安抚他崩溃的情绪。

      他似乎是病了,在现代社会上一种叫做郁躁症的病。

      宋彧曾有过作为心理医生的经历,深知这种病症可怕之处,外露表现得情绪越矛盾,患者的神经实际就会越脆弱易折。

      想必是崇伯虎龙德殿上对他的绝情再次摧毁折断了他最后的一根稻草。

      他的虎三,再受不得精神上的刺激了。

      直到天色近暮,崇应彪才恍然醒悟一般站起身,他晃晃悠悠地步伐虚浮的朝马那边走去。

      “我,我该回去了。”

      他该会朝歌了,他现在是大王身边的近侍,只要忠于王权,他的未来自是比他那些在家乡的父兄更要前途无限。

      正要上马,却被宋彧抬臂拦住。

      崇应彪有些疑惑,撩起眼皮看过去,

      就见宋彧神色温浅,夕阳余晖下他极盛到冷淡的眉眼面庞柔和了棱角,淡红的唇一张一合,

      “虎三,我带你走吧。”

      “走?去哪?”

      崇应彪攥紧了缰绳。

      宋彧有心哄他,捡着他想听的说,

      “我带你回家。”

      回家,回……家?

      崇应彪征神良久,好容易才消化了这几个字的含义。

      家,这么一个对于所有质子而言都极其渴望的字眼,放进崇应彪耳朵里时,心里第一反应却是,惧怕。

      他和其他质子都不一样。

      来往的朝歌的路上,姬发他们带着不舍、带着依恋、心上系联着亲人的牵挂和盼归。

      唯独崇应彪,是带着怨恨。

      他的父亲将他驱逐流放于此,港湾成了迷宫。

      他的兄弟厌恶惧怕他,甚至想要治他于死地。

      思及此处,他狠狠别开脸,狼狈地急声道,

      “我不要。”

      见他拒绝,宋彧却并不着急,耐心地问他,

      “为何?”

      沉默片刻,他咬牙沉声说,

      “我不要回北崇。”

      他不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地方。

      宋彧又问,

      “那是你的家么?虎三。”

      对啊,那不是他的家。

      崇应彪双目充血的眼神兀得一变,瞳孔也开始闪烁不定。

      崇应彪的根,已经没了。

      在他被父亲不远万里丢弃到这朝歌城为质时,他就已经成为了无根之人,游荡漂泊在这人世间。

      “我说的回家,是回我们的家。‘我’和‘你’的家,虎三。”

      说完这些,宋彧静静等着,不慌乱也不催促。

      他相信他的虎三,会权衡出最有利于他的选择。

      最后,崇应彪低着脑袋凑过来,前额抵着宋彧的肩膀,他垂下的脸看不清楚神色。

      又是许久,他道,声音喑哑,喉间仿若含了砂砾,

      “你去哪里,我跟你走。”

      把我带走吧,带离这个不容我的世界。

      我曾以为的港湾成了迷宫引我误入歧途迷失方向,是你用温和干燥的手掌将我从泥泞里连根拔起,是你用臂膀重新为我塑造有爱温存的巢让我不再惧怕风雨。

      从此你去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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