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川不渡》枯木眠

1、序章 元德 回忆

　　永安十六年。
　　太后一党勾结当朝司礼监秉笔太监常祥云谋害永宜帝，诬陷太子为罪魁祸首，将太子困于东宫，杀于东宫。皇位便落到了二皇子头上，一时间朝中唏嘘，谁也没想到永泽宫里的那个病皇子坐上了龙椅。但时不待人，很快大元迎来了建国以来最冷的一场冬，也迎来了元德一年。
　　天琛帝李凌寒在位期间，政治清明，疆域扩大，贪官污吏无处遁形，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得以大赦。
　　六载春秋，他仿佛坐定了“恩降大元，圣人在世”这个传闻，半点不近女色，也不举办选秀，自然大元元德年间没有出过一个皇后。外戚就是想专政也无从下手。
　　因为在此之前，新帝登基不久的冬日，太后也走了。
　　那天他同往常一样宴请太后至万福宫用膳，太后华氏不是他生母，他的生母是江婕妤，二人本是情同手足的好姐妹，直到有一天意外得知当年他母亲的死另有人为，不消多久，便发生了东宫事变…
　　太后也未曾料到那是场鸿门宴。
　　就像当年的那个人也未曾料到一样。那天正值大雪，接到太后的传话之前，他还在承泽宫为二皇子的诗作题字，之后披了裘衣，冒雪出门。雪花无情的拍打在脸上，刺骨的风刮得他的脸生疼。
　　半个时辰后，从怀古寺回宫的二皇子没见着人，火急火燎地派人满宫找，最后一个从未见过瞧着面生的小宫娥站了出来，唯唯诺诺的告诉他前不久太后遣人唤他去了万福宫，自己当时莽撞，误听了他们的谈话。
　　十七八岁满心只有清淮的李凌寒此刻丢了人，哪里还有心思去斟酌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他恨不得当场飞去万福宫，太后找他…
　　太后找他能有什么事？清淮是他老师晏太傅挚交的遗孤，能进宫伴他学习这事皇帝都恩准了，眼下皇帝刚刚“病逝”不久，原本理该继位的太子又被查出尚存疑，后宫正是水深火热的时候，皇位之争尚且不论，若是再不出征迎蛮夷，大元可真要完了！
　　所以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乱子。
　　雪落红巷，巍峨城墙。
　　李凌寒快马加鞭，殊不知在他走后，传来了东宫走水的消息。

　　无论过去多久，那件事始终是李凌寒的心病，它仿佛毒瘤一样牢牢盘踞在他的骨骼上，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刻骨钻心的疼痛。
　　就像无数次这条命在提醒是谁给他的一样。
　　烟花三月下扬州。
　　春和景明，草长莺飞。李凌寒乔装布衣，临行前点了几个锦衣卫的好手随至望春楼。
　　他倚着二楼包厢的视野，眯着眼，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右手边的墨色西湖。
　　西湖还是千年不变的景，他思绪婉转。
　　所以呢？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内的喧哗与楼外的车水马龙争先恐后钻入耳内，李凌寒咂巴着杯盏里的玉龙井，少见的皱了眉头。
　　苦味最先从舌根处泛起，不消片刻，便占据了整片被撕裂得彻底的回忆。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万福宫，不顾门口侍卫的阻拦，闯入了金碧辉煌的大殿。悬于房梁之上的清淮就这么措不及防的闯入他眼帘。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仍历历在目，因为他不敢忘，也不能忘。东宫事变发生时李凌寒身在万福宫，太后那边的人替他洗脱了嫌疑，三法司宣判东宫走水系意外，太子李凌云因谋害永宜帝担心事情败露，畏罪自杀于东宫。
　　太子那是什么人？
　　是他这辈子见到过最知书达理，谦逊温和的人！李凌云尚且年轻，师从国师兼太傅古则熙，为人清白正直，皇子中的楷模标杆，少得可怜的真君子，给他强加一个篡位之罪，简直是诛他的心，不如杀了他痛快。
　　世家还真这么干了。
　　这是…这是天下人都要认他李凌寒为君！杀了清淮，让李凌寒别无二心，同时也是一个下马威，拿清淮开刀警告他做好一个“孝顺”于太后的皇帝，毕竟一个病皇帝可比一个尊礼守法的皇帝方便控制多了。
　　想到这儿，他不禁冷笑一声。因为任谁也没想到，不出三年，他便让太后这个明棋——
　　安心“病逝”了。
　　举国哀悼的三天，他寸步不离守在祠堂，灯火明烛，对外说是悲痛过度。
　　那是他在为他冤死的清淮点灯祈福。

　　清淮，对不起…
　　清淮，太后逼死了太子，如今又要允她垂帘听政，朕怎会如她的意！…
　　清淮，他们把我囚在了宫里，说按他们的意思办事才能保我生机，为了顾全全局，我假意与他们和好…
　　清淮，新岁了…
　　清淮，江将军凯旋而归，击退了南蛮。你放心，我定要让大元的百姓安居乐业，先帝给不了的，我来给；你看不见的盛世，我说与你听…
　　清淮，我又下了趟江南，那里的小桥人家热情好客，我路过码头的时候，一位胭脂铺里的婶婶叫住我，她冲我笑着招手换我过去，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福橘。她笑容满面，殷切又带点局促的问我成亲没有，我笑着谢过，说夫人还在家等我…可不是嘛，你的墓碑就建在我寝宫里，可不能让你久等了…
　　清淮，晏太傅旧疾复发，临走前抓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唤你的名字，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清淮，这雨从戌时三刻下到了寅时，宫中人手多，不怕堵塞，可苦了住得低洼的百姓了…
　　清淮，今年天降恩泽，粮仓盈满…
　　清淮，那些臣子进谏了好多次劝我宠幸后宫，广纳美人。笑话，我的正妻只有一个，再说了，那些清白姑娘跟了我一辈子束缚在这高楼围墙里作甚？还有啊，那些女子虽是年轻，姿色可不及你半分…
　　清淮，秋猎猎了只兔子，把它放了，我记得你不喜杀生。可那兔子苟延残喘的逃窜，我好像看到了我的影子，恍惚间竟举起弓箭，回过神时兔子已经溜回家了…
　　清淮，我也想回家…
　　清淮，我又梦到你了，我好怕推门，我害怕一推开门又看见你悬在梁上，没日没夜的怕，我叫人把宫里所有的白缎都拿去烧了，我好恨那些东西…
　　清淮，梦里的你跑得好快啊，我伸手去抓也够不到你的衣角，求你别丢下我，等等我啊…
　　清淮，华氏死了，我终于替你报了仇…
　　清淮，我好想见你…
　　清淮…

作者有话说

　　脑子有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