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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允许你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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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贵儿的卷烟掉在地上。
最后一个人也定在原地。
铁皮柜门嘎嘎悠悠地回落,沉闷地哐当一声合上。
“当——当——”
挂钟开始整点打钟,一下一下地敲。
向荣手指动了一下,蜷缩起来,眼神虚虚地划过众人的脸。
李富贵儿回过神来,忙弯腰捡烟,手里的档案盒歪倒,倾泻,登记表散落一地。
一阵凉风从罗程周围卷进屋里,纸张翻飞,哗哗作响。
僵涩的状态只持续了一瞬,向荣的视线落下,瞳孔微震,立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两只手一起飞快地捡地上的登记表。
罗程关上门,挡住风,就近捡起两张登记表,多瞅了两眼。
向荣眼疾手快地抽走他手里的登记表,同时调整顺序,有内容的一张登记表落在了最上面。
罗程还半举着手,保持拿登记表的动作,视线落在她手里那一沓登记表上,“……”
向荣走到李富贵儿面前,拿回档案盒,封好口后,递给孙丽萍,“站长。”
孙丽萍接过来,转向李富贵儿,郑重且严肃地警告:“李同志,咱这街道婚介站虽然是保媒拉线的,但也有规章制度,你们在这儿报名,就得按制度来,再有这种翻箱倒柜的不合规行为,我有权退回你儿子的报名表。”
“那咋行!”李富贵儿大声嚷嚷,“你们是不想贪我报名费?”
孙丽萍无语,拍拍向荣,档案盒又递给她,“登记是你做的,你跟他解释清楚吧。”
向荣打开档案柜,档案盒返回去,手指在其余档案盒背脊上一滑,精准地落定,取下来,边拆封边道:“那五毛是工本费,你要是不乐意,登记表可以拿回去卷烟。”
她直接抽出李军的登记表,递向李富贵儿,“嗯?”
李富贵儿捏着卷烟,张嘴半晌,对不上话。
向荣身体微转,登记表划过,送向李军。
李军摇头,退后一大步。
李富贵儿砸吧砸吧嘴,不高兴道:“你这小同志咋回事儿,我啥时候说要拿回去卷烟了……”
另一头,孙丽萍走向罗程。
罗程已经放下了手,还立在原地,视线跟着向荣移动,看她安抚胡搅蛮缠的父子俩,察觉到孙丽萍过来,才收回视线。
而向荣手停在半空中,片刻后收回手,塞回档案。
李富贵儿问:“那啥时候给我儿子安排相看?”
向荣公事公办地回道:“这不是你想看就能立马看的,站里找好合适的对象,得先跟女同志那一方联络,等女同志同意了还得定时间,都得上班,哪能那么快。”
李富贵儿挑不出理硬挑,“那我咋知道你们给我儿子介绍的对象是好是孬?”
“站长安排相看的前提就是条件合适,不是你觉得好就是好,你觉得孬就是孬,那是不讲道理。”
李富贵儿摘下工人帽,夹烟的手胡撸了一把脑袋,又扣回去,“那我爷俩今天白来了呗。”
向荣手指敲了敲档案盒,“那喝点儿热水?”
“我差这点儿热水吗?”李富贵儿瞪眼,紧接着捏着帽檐往旁边一撇,歪戴着帽子,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点儿吧。”
向荣收好档案盒,给他们父子倒水。
李富贵儿得寸进尺,“还有鸡蛋糕不?”
向荣搪瓷缸一撂,没好气,“你看我像鸡蛋糕不?”
李富贵儿看向长几,啧啧摇头。
向荣让他们坐这喝水,转身带着一对儿相亲的年轻男女重新进入接待室……
罗程和孙丽萍说话,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向荣动,门关上了,眼神也往接待室那头飘。
孙丽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咳了一声。
罗程扯回溜出去的目光,大手落在后颈,粗粗地搓了搓,动作有点重,有点慌,眼神飘忽,“我上次出差走得急,没来得及回话,我跟郑同志不太合适……”
孙丽萍眉梢分毫未动,不意外,“我看出来了,一次两次相不成很正常,说不上哪个可能就成了。”
罗程的目光偏移,很快又强行拉回来,扫了一眼站内的客人们,目光一定,下颌微收,“孙站长,我想跟你单独说两句话。”
孙丽萍跟其他人交代了一句,和罗程一起出门,站在人行道上。
罗程站得笔直,双手扣着裤线,眼神没有躲闪,不绕弯子,声音不高但清楚,“孙站长,我很欣赏向干事,请您帮我撮合。”
“……”
孙丽萍目光微顿,意外于他的郑重直接,又敛住,面露犹豫。
罗程背脊依旧挺直,没有作出卑微讨好的姿态,只是声音恳切,“我想争取一下,我知道向干事比我有文化,但我会努力进步,向她看齐。”
“小罗啊……”见罗程干脆利落,孙丽萍也不好拖拉,“小向最近在跟她的同学接触。”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是统计局的。”
罗程一怔,绷着的那股劲儿慢慢卸下,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沉默片刻,没有再追问,低低地应了一声。
孙丽萍安慰他:“你条件不错,就是缘分不到,我给你留意着,肯定能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
“没事儿。”罗程抬手撸了一把脑袋上粗硬的头茬,一笑,露出大白牙,敞敞亮亮地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拿得起放得下,没那么矫情。”
他放下手,“还有个事儿,这不天冷了吗,铁路沿线压货太多,我们厂里要交货,最近都用货车把积压的货送到不堵的地方,我刚跑了一趟长春,这趟可能要跑到沈阳,跟站里说一声,免得你们白跑。”
“那来回得好些天吧……”
孙丽萍问了两句具体情况,嘱咐他路上小心,一个人回了站里。
李家父子喝完水,交代孙丽萍“抓紧点儿”,才磨磨蹭蹭地离开。
有个家长瞅着合上的大门,叨咕了一句:“怎么啥人都有。”
孙丽萍没有附和,给她们添了点热水,话题转回两家儿女。
挂钟分针走到四,接待室门再次打开。
向荣先走出来,对孙丽萍道:“站长,今天他们聊得挺不错的,约了明天下班再到这儿来坐坐。”
孙丽萍和两个家长站在原地,笑容满面地道别,越说越来劲儿,半天不挪地方。
女同志捏着手,压在小腹前,脸色微红,很腼腆的样子,只是眼神不住地瞥向向荣。
向荣手碰了碰孙丽萍的胳膊,打断道:“站长,一会儿还有别的同志过来。”
孙丽萍微愣,拉长音“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是,我差点儿忘了……”
人都送走后,孙丽萍才看向向荣,眼神疑问。
向荣压不住笑,“人女同志在我耳边说水喝多了,要憋不住了。”
孙丽萍一听,笑得不行,“诶呦,那下次得控制着点儿时间,也不能一直给人添水了。”
向荣点头记下,“还得多加几把锁头……”
她记在牛皮本上,第二天工作日,就去街道找内勤申请挂锁,库房有几个存货,剩下都是别的单位替换下来的旧锁,向荣全要下来,签了领用条,抱着一把锁和锁鼻子和借的锤子回到站里。
向荣撂下东西,和桌面碰撞,叮铃咣啷地响。
孙丽萍看过去,“你是包圆了吗?内勤乐意?”
“不乐意。”向荣低着头,扒拉锁和锁鼻子,一对对儿分出来,嘴上说,“我去的时候特意带了申请表,跟她说,咱们站里都是隐私档案,人来人往,极其不安全,要是出了问题,群众跟街道检举咱们,解释的时候肯定得说清楚事实和责任。”
孙丽萍道:“这种事儿,你倒是没那么轴了。”
向荣没辩解什么,拿起锤子和锁鼻子,比划好位置,一只手按着锁鼻子,用手指捏着钉子,一只手拿锤子钉钉子。
“当当当……”
锤子错位,一不小心砸在了食指上,向荣用力“嘶”了一声,抽手,攥紧。
孙丽萍立即问:“没事儿吧?”
朱广志也从报纸中抬起头,眼带关心。
向荣活动活动手指,又捏住钉子,表情正常,“没事儿,不严重。”
两人听后,便都扭回头干各自的事儿,没太放在心上。
向荣钉完自己的抽屉和柜子,挪到对面朱广志的办公桌。
朱广志站起来,眼睛往下一瞥,脸一沉,抽走锤子和钉子,“你这手指甲都紫了,还说没事儿?”
孙丽萍起身过来查看。
向荣捂住手,不想给她看,笑笑:“真没事儿,砸个手不至于咋咋呼呼的,没那么娇气。”
孙丽萍直接拉开她的手,看后皱眉,“你下手是真狠,过一阵儿指甲不得掉了。”
“能吗?”
向荣半个指甲盖下面都瘀紫了,“就是有点儿胀,不太疼。”
孙丽萍捏着她的手指颠来倒去地打量,“要不去卫生所放个血?”
朱广志也盯着向荣的手指瞅,“用针扎手指头放血,还不如让它自个儿掉了。”
孙丽萍道:“是得疼。”
这么一点小伤被这么盯着,向荣很不自在,想要缩起受伤的食指,但被孙丽萍捏着,只能小幅度地蜷了蜷,“不用放血……”
两位领导无视了她的意见,自顾自地研究完,确定什么都不做最好,才放开她的手。
朱广志一撸裤腿,蹲下钉锁鼻子,对向荣说教:“你一个女同志,干不好这种活,就直接说,逞什么能?”
向荣忍了两秒,才小声嘟囔:“没干好跟我是不是女同志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朱广志没听清,抬头,“你说什么?”
向荣瞬间正色,“副站长,我说没干好才应该多练习。”
朱广志摇摇头,“干工作这样的态度很好,以后处对象可不能这么要强。”
向荣默默给他递钉子,不搭腔。
晚上下班的时候,向荣整个食指指甲都变成了黑色,夹在其他肉色的指甲中间,十分显眼。
饭桌上,只有李慧芬问了一句:“手咋了?”
向荣回答后,她就开始数落向荣“不小心”,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向荣胀痛的手指不加力地贴在碗边上,敷衍地应一声,没抬头没辩解,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
一周过去,她指甲里的黑色变淡,颜色发灰。
晚上刮了一宿风,树上的黄叶全都落了,风一卷,路上的黄叶顺着风滚,堆积在墙根、路牙子边。
向荣走出筒子楼,围巾往上拉,挡住下半张脸,踩在落叶上,脚下簌簌响。
电机厂家属院大门的红砖保卫亭里,保卫员老周坐在里面捧着个搪瓷缸子,缸里冒着热气,眼尖瞧见向荣远远走过来,立即放下搪瓷缸,木框玻璃窗推开一道缝,探出头,笑呵呵地喊了一嗓子:“老向家大闺女,要值班儿去啦,这位统计局的干事等你半天了!”
向荣看见李文彬,脚顿在原地。
李文彬背对着家属院大门,右手拎着一个油纸包,老周的声音落下,他才缓缓转身,朝着向荣扬起一个跟之前见面弧度一模一样的笑容,然后举起空着的左手,袖子自然地滑落,再一次露出腕上的手表,滞空一秒,才矜持地挥了挥。
有路过的厂里人听到保卫员的喊话,来回打量两人。
向荣嘴角绷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低下头往围巾里埋了埋,加快脚步。
保卫员老周隔着窗,看着李文彬,打听:“大闺女,那是你对象吗?”
“不是,同学。”
向荣牙关要紧又松开,快速回了一句,便越过保卫亭,踏出大门。
李文彬脸上其他地方纹丝不动,只有嘴角的弧度微微向上提,站在原地不动,左手揣进裤兜里,自信地等向荣走向他。
而向荣脚步不停,直接从他身边走过。
李文彬嘴角的笑容僵硬,表情冻住,瞥见保卫员老周还隔着窗看向这里,大门进出的人也在看,笑容恢复自然的弧度,快步追上去,“向荣!你怎么了?”
向荣停在大门边缘的空地上,趁着没人路过,单刀直入,“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李文彬避而不答,反而笃定地举起油纸包,“我知道你礼拜天值班,给你带了鸡蛋糕……”
“我问你为什么在电机厂家属院。”
向荣目光直视他,提高音量,不容他回避。
李文彬手悬在半空,而后缓缓落下,无奈道:“我来找你,正好在电机厂前面的站点下车,就顺路过来等你,想和你一起走……”
向荣进一步质问:“那你为什么要跟保卫员搭话?”
“我想问一问,你有没有走,以免错过……”
向荣嘴角斜斜一扯,语气有点讽刺,“所以,还特意说了你是统计局的?”
李文彬嘴角落下来些许,捏着眼镜腿往上推了推,“保卫员看我站在这儿不走,要做来访登记,询问我……”
向荣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回走。
李文彬愣神,大步跟上,“你要去哪儿?”
向荣站定,“问问他,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李文彬彻底没了笑脸。
“不装了?”向荣冷笑,“用不了多久,电机厂家属院很多认识我爸妈的都会知道,有个统计局的李干事来找我,连你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鞋都会传得有鼻子有眼,到时候一群人嚼舌根子,说她向家大闺女看着就那样,竟然有统计局的干事找过来,你很得意吗?”
李文彬脸上露出厌烦,“你每次都这么让人下不来台,有几个人能忍受你。”
“我允许你出现在这里了吗?”
向荣扫视他,视线从上到下,又从下回到他锃亮的头油上,“上学的时候就酸文假醋,整天打官腔,我看在同学的面儿上给你点儿好脸,你还往上蹬,我早就想说了,你那个头油都快能炒菜了!还有你那鸡蛋糕,你是鸡蛋糕成精吗!”
李文彬气得抬起了拎着鸡蛋糕的那只手,看见鸡蛋糕在绳子上晃,又狠狠地撂下去,“向荣!你简直像个泼妇!”
向荣又扫了他一眼,嫌弃地别开视线,不接他的茬,语调平平地问:“你做婚介登记吗?登记我对你客气点儿。”
李文彬张嘴,好一会儿接不上话,呼吸越发急促。
“真是服了……”向荣眉头一拧,脚下调转方向,“不登记别挡道儿,一天天净整那些没有用的,有那工夫抹头油,不如在家多学学五讲四美给领导沏茶倒水!”
李文彬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抬眼对上保卫亭里老周的眼神之后,扯出一个略僵硬的笑,然后拎着鸡蛋糕,体面地转身,压着步伐走了两步,就越走越急,麻绳拴着的油纸包也甩得幅度越来越大……
两人不欢而散,电机厂家属院的一天才刚刚开始,大门口人来人往,老周时不时就打开木框窗户跟人说会儿话。
而向荣坐在婚介站里,等屋内渐渐变暗,才关门,回到家属院,脚步匆匆,没有一刻停留。
有熟人看到她想要说句话,嘴刚张开,声还没发出去,她人已经走远。
向荣能避开外面的闲言碎语,避不开家里的追问。
李慧芬一见着她回来,就急不可耐地问:“我听人说,今天有个统计局的干事在大门口等你?咋回事儿啊。”
向荣往小屋走,回得冷淡:“同学,没事儿。”
“没事儿人家找你?”李慧芬跟着她,刨根问底:“我听人说,那小伙子一表人才,还是统计局的,他家里情况你知道不?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没有。”
向荣进门,回手关上门,拿起挂绳挂在钉子上,一圈圈地缠紧。
李慧芬被挡在门外,推不开门,拍了两下门,“我跟你说向荣,你别太挑!差不多就得了,那么好的条件你还挑啥啊,你听见了吗……”
向荣垂着头,手搭在挂绳上,一言不发,片刻后,手垂下,一回身,和向蕙对上视线。
向蕙轻轻眨眼,小声叫道:“姐……”
向荣“嗯”了一声,平静地移开视线,摘挎包,没有闲聊的意思。
向蕙失落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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