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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往 颜夏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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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初犯,刘老师并没有找她谈话。颜夏自己每天睡前也注意检查作业。
还没有正式谢过简南嘉。
颜夏心里因此一直觉得有一块大石头没落地。她向来如此,有仇必报,但也懂得感恩。
颜夏从小就知道自己该感谢谁,该讨厌谁。不能说是讨厌,应该是痛恨。这个人,正是她的父亲。颜庄。
她妈走的时候她还小,在她的童年印象中,颜庄常常不回家,对她和她妈妈也是一副疏离的模样。除了妈妈,就只有奶奶疼她。
颜夏妈妈病重后,就把小颜夏送去了隔壁新田县的奶奶家住,只告诉她妈妈要出差一段时间,没人照顾她。顺便也把她剩下的五年小学在那边读完,直到高二上学期才转来绍元市。
七月底的一天深夜,小颜夏和奶奶正在屋里熟睡,忽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妈,开门。”是颜夏的二叔二婶。
小颜夏也被吵醒了,因为夏天的夜晚真的很吵,刚好奶奶家在三楼,窗外就是郁郁葱葱大树。各种虫鸣声似乎就在耳边叽叽叫个不停。
房门掩着一条细细的缝,客厅的灯光劈在颜夏的半边身子上。黑暗的卧室里,颜夏坐起身透过门缝看着外面三个大人,表情似乎很低落,声音也低沉。
二婶抹着眼泪,看向卧室,和小颜夏对上了目光。二婶是个心软的人,走过去抱着小颜夏哭了起来。
一年级的小孩子对死亡似乎没有什么直观的概念。在颜夏的记忆里,只有二叔的破旧二手车里劣质皮椅的味道、车一路颠簸的反胃和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放学的时候她发现,她似乎跟简南嘉同路,她们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坐到小区要二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倒也可以利用。比如简南嘉就拿出了口袋单词书开始背。颜夏倒没有这么用功,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思绪不知为何回到了她永生难忘的那天。
除了妈妈去世的那天,还有一天,也令颜夏同样心碎。
大约是初二的那年冬天,除夕夜。
亲戚们都来到奶奶家过年,自己的爸爸也难得回来一次。这些年,只有过年才能见到他一次。一开始颜夏还经常用奶奶家的座机给他爸打电话,号码她烂熟于心。
只不过每次都被敷衍回来,说过段时间,过段时间就接她去玩。每次都食言。后来颜夏大了,就大概明白她爸不喜欢她,便也不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渐渐的性格也孤僻起来。
那次除夕夜,颜夏陪着二叔家堂妹在客厅拼积木。
饭桌上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二叔忽然招呼颜夏过来。
“夏夏,下楼帮叔叔去小区门口买包烟,就说要利群。带着你妹妹一起。”二叔很大方地从皮夹里抽出了一张一百,“多的你们买吃的,用不完你就自己留着当零花钱。”
另一旁的父亲并没有表示什么。
颜夏接过钱,牵着妹妹就下楼。
谁知道颜妍刚走到楼下忽然嚷着肚子疼,要回家上厕所。颜夏不得已只得陪她折返回楼上。
大门没有关严实,她听见了令她浑身冰冷的一句话。
“大哥你和新嫂子的事情定了吗?什么时候办?”
“今年,今年五月吧。”颜庄吞云吐雾,烟朦朦胧胧遮住他的表情。
“也是,都七年了,还没给人家一个正式名分。这是,有了?”二叔小心翼翼地问。
“有,男孩。”她爸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容。
二叔二婶没有再说话,原本和奶奶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的小姑忽然“腾”地站起来,手上一把花生壳直接往颜庄头上招呼过去。
“狗男人,大嫂才死一年你就找新老婆,真给你心急死了是吧!”平时温温柔柔的小姑忽然暴跳如雷,指着颜庄鼻子骂道。
“怎么跟大哥说话的!”二叔象征性地阻止了一下小姑,便没了下文。一家人又陷入沉默当中。
小姑的抽泣声打破了这份尴尬。
“你他妈的,有钱你都不给大嫂用,你给小三买包买鞋,大嫂快死了你都不给钱,说自己也没有。其实你有,你多的是。你他妈的要不要脸了,不就是因为大嫂没给你生儿子吗?她为了生颜夏,生了那么严重的病,不能再生了,你就把她抛弃了是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嫂走的三天前,我还看到你带着一个女的吃牛排。”
小姑愤怒地指责声、漫骂声,无一不冲击着颜夏的灵魂。
她站在门外除了瞪着眼睛,就不再有别的动作。
“老实说吧,这是第几个小三了?你挺会啊?那我是不是得恭喜你,终于能生儿子了啊。我还以为你没生育能力了呢,呵。”
“大哥,这......颜婷?你说的真的,假的啊?”二婶愣住了,嗑瓜子的嘴停了下来,用手肘捣了捣二叔。
二叔低着头红着脸,一言不发。烟灰从指尖掉了下来。
这一动作也是沉默无声地告诉二婶,这都是真的。
“颜婷,别以为你去国外读了几年臭书,就觉得高人一等了!”颜庄明显是气急败坏,把酒杯往桌上狠的一砸。
“对,你说得对,我跟你这种人一家,我都觉得恶心。”颜婷拿着包,直接起身离开。
“婷婷......”奶奶想要伸手去拽,奈何还是慢了一步。
颜婷走到家门口,身形一顿。
颜夏正站在门外,满眼泪水地看着她。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了几秒,小姑把木然的颜夏拉到楼道口,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大红包,鼓鼓的,应该有三千。
“夏夏,这是小姑给你的压岁钱。小姑单位还有事,就先走了。新年快乐。”
颜婷摸了摸颜夏的头,转身下楼。
“快乐?”
颜夏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泪被风干后,脸上生疼。
屋里已经沉默了良久。一家人守着的这么多年的秘密,本打算瞒着颜夏一辈子的。但是现在,事实全都被血淋淋地剥开,陈列在颜夏的眼前。这就是赤裸裸的人性,供她欣赏。
颜夏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过去,把一百块钱重新放在二叔跟前。
二婶赶忙拉住她,想带她回房间抱着她安慰安慰。谁料颜夏甩开了她,摸起地上一个空啤酒瓶,往她爸头上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
一个年,过的乌烟瘴气。
也宣告着颜夏虚伪的幸福彻底粉碎,继而拉开的是她处心积虑与她爸作对的帷幕。
公交车到站的播报把颜夏从痛苦的回忆里拉回现实。
简南嘉也下车了。
这里只有这一个小区,看来她们居然还算邻居。
颜夏目标明确地痛恨她爸,也旗帜鲜明地感谢她奶奶一直以来的照料。在她心目中,奶奶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很感谢奶奶,她觉得这是一辈子也难以偿还干净的恩情。现如今还多了一个,简南嘉。不过她欠简南嘉的不多,很好还。
走路的时候,简南嘉可算把单词书收了起来,专心看路。
颜夏快步跟了上去,叫住了她。
“学委。等一下。”
简南嘉回头,表情依然还是波澜不惊,一点都没有学校外面遇到同学的那种讶异。
“什么事?”
“那个,我那天喝多了,给你惹麻烦,非常抱歉。后来警察去学校,给你造成了一些谣言,我...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不让......”
“没事的。”简南嘉话都懒得听完,直接打断了她。
“啊...那,反正就是很抱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我请你吃饭怎么样?喝奶茶?”颜夏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冷淡,开始想办法补救。
“不用。不要再做一些愚蠢的事情就好。”简南嘉没有思考,直接拒绝。
“愚...愚蠢?”颜夏心里反复掂量这个词,有些惊讶。还真没有人说过自己愚蠢。
“时候不早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了。你慢走哈。”颜夏打了个招呼,小跑回家了。尴尬的气氛让她不愿多呆一秒。
真没趣。简南嘉也转过头继续走路。
可别忘了,颜夏可是颜夏。谁越对自己满不在乎,她就越要引起注意。这算她高冷外衣背后的一个小bug。
简南嘉,还真让人摸不透。难道,这个人已经出家当尼姑了?天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真没趣。
回家的路上,颜夏也同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