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
-
清秋。
京都的清晨有着微微凉意，朝阳悄悄爬进将军府的院子里，攀上少年的衣襟。
少年手持书帛坐于院中石凳，身姿微靠石桌沿，身直如竹。一身锦缎白衣，腰间别着的白玉滑落，流苏顺着白襟垂下，隐隐约约看见玉中间刻有一“白”字。头发以一玉簪高高束起，眉眼有神又不失温热看着书帛上的内容，近看容颜俊逸，轮廓分明，俨然一副清秀书生模样。
“易儿！”
一呼声把许易白注意力从书上移开，转头循着来声望去。
来人正是许易白的父亲，镇国大将军许广义。
许易白放下手中的书帛：“爹。”
“明日去书院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许广义走近，顺着石桌旁的椅子坐了下去。
“收拾好了，明日一早便出发。”许易白抬手端起半月紫砂壶，给许广义倒了杯热茶，茶水宛若瀑布倾泻，瞬间散发出令人沁人心脾的茶香，猛地钻进许广义的鼻腔。
许广义很满意许易白的回答，赞许地点头，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不错，是新鲜的荷花露。
一眨眼，十八年了，当初的襁褓早已长大成人。
许广义感慨万分，开口道：“易儿啊，枉使你扮作男儿十八年，你可怪爹？”
十八年。
许易白恍惚，好快啊，原来已经十八年了。
十八年前的凛冬，几十年一遇的暴风雪和饥荒使达那人南下到楚国北部烧杀抢夺。
楚国不少北方居民不断往南逃难，有的难民涌入城中干起偷鸡摸狗勾当，有的难民占山为王劫杀过路商贾，一时间民不聊生，哀声四起。
为平定战乱收复领土，楚国决定派出许广义率八万大军北上与达那人一战。
当时的许广义还只是个四品将军，按理说不应该让他带兵出战。且许夫人刚怀上他的骨肉，本该高高兴兴过年等待新生命的到来，却收到了这道催魂圣旨。
人在危及生命时会更加的凶猛地去搏斗抢夺自己的食物。若不如此，达那人就只能饿死冻死，
也难怪会派他一个小将军去。估计只是为了镇压一下达那人，然后想一个理由两国息战。
这八万人，注定有去无归。
他在临走之际与夫人承诺：明年回来与她一同看雪。
然而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他真的回来了！
原本八万人的螳臂挡车，真的把达那人二十万大军击退了！
只剩部分不甘就此撤退的军队还在楚国边境萧关道蠢蠢欲动，找寻新的突破口再一举南下。
皇帝看达那人松了口，便提出与达那国交好，送了数万以记的粮食和种子，这才平息了这场由风雪引起的战争。
班师回朝之日楚国下起了那年的第一场大雪，恰逢夫人临盆，他连圣上没来得及去朝拜，留在府里陪了他夫人两日两夜。
产房里许夫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让他有些莫名的心惊。
上天让他回来了，就一定会再次保佑他们母子俩的对不对？许广义在心里乞求着。
渐渐的，产房的动静小了。不一会儿，产婆抱着个婴儿走到许广义面前，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许广义抓着手急切问道：“怎么样了？我夫人还好吗？是男是女？”惹得产婆直呼疼，许广义意识唐突这才松开了手。
产婆抬手顺了顺被许广义抓疼的地方，轻叹口气，道：“将军节哀，夫人身子骨太弱了，大小...都没保住...”
一时间，许广义恍如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覆盖在肩头的有些浮雪已经开始化水而去，剩下一些零散的深色，似乎早已暗示了这一结局。
原来他的活着，是要母子二人作代价。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像是被扔进了杳无光明的黑暗之中等待孤独的侵蚀，他脸上滑落一道泪痕，无声的悲痛占满他的全身。
倏然间，他拖动着发颤的身体像发了疯似的冲进产房。推开门只见夫人安详地躺在床上，若不是脸色通白，没人会觉得这是个已死之人。
许广义抬起手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水珠，他感受着她仅剩的温热，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脸，久久不松开。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怜悯他，出殡那日竟发现有个女婴被抛弃在将军府前。
许广义小心翼翼接过易千抱过来的女婴，看着不哭不闹的她，许广义心生收养的念头，于是说道：“易千，对外宣告夫人难产诞下我儿而去，按她生前所愿，取名易白。”
于是，她活了下来，许易白也“活”了下来。
思绪辗转又回到了眼前，父亲的脸映入眼帘，若不是在自己束发之年父亲与自己坦白，倒也不知自己原来是个孤儿。
许易白伸手轻拍许广义的肩，宽慰道：“没关系的爹，若不是您，易儿怕是早就冻死街头了，又怎么会怪您呢。”
虽说许广义知道许易白并不在意这些，但女子始终是女子，就这样捆着易白一辈子作男子身份，他始终还是觉得不妥。
许广义精通兵书阵法，在战场上屡战屡胜，使达那国为首的邻国们都忌惮几分，维持了楚国长达快十年的和平。
皇上念这些年来自己为国立下的赫赫战功，封柱国大将军同时赐了块免死金牌，也算是给许易白一个恢复女儿身的希望。
而这几年皇帝身体山河日下，欲立储君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就连阔别几年没来犯的达那国也在蠢蠢欲动。
许广义希望在达那与楚国开战前看到许易白高中状元身披官位，到那时即便是公布身份，凭借金牌不仅能免她一死，也许还能为朝廷效力。
从小许易白就显现了她惊人的学习天赋，行兵布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她为人太单纯善良了，若是要上战场，只怕是不愿意看到这厮杀。
因此许易白去青山书院之行他也是希望她能多历练历练。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许广义的女儿比得上楚国所有的男儿！
许广义的将军府在京都西边，而青山书院坐落在京都东边，皇城在京都正中位。在皇城和青山书院中间，是京都最繁华的街市，而京都北则是军事行政重地。
这四象绕三恒的格局，组成了养风养水养人的京都。
坐马车从京都西边到东边也要半日时间，为方便自己身份不被暴露，许易白特地在书院附近购置了一间别院。第二天一大早便和易安早早就告别许广义，坐上马车去往了别院路上。
易安叼着狗尾巴草，慵懒地背靠马车有一下没一下赶着马，嘴里时不时哼唱出不着调的曲。许易白本来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听到易安的哼唧睁开眼往门缝看去，见易安这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易安与许易白年龄相仿，是老管家易千的独子。两人从小一同长大，与其说是主仆关系，倒不如说是兄弟更为贴切，因此在私下二人也不拘礼数。
许易白刚想继续闭目，但随着马车的前行，人声的嘈杂也随之越来越多。许易白执起手中纸扇拨开马车的窗帘，向外望去发现已经到街市了。
不愧是楚国最繁华的京都，卜业街上人声鼎沸，摊贩们卖力地吆喝着自己的商品。
因为恰逢秋收，农户们都把自家的农产品挑到集市上卖，好换取一些银两，等中秋节到来，能过个丰盛的节日。
一条街半里路上左右全是售卖各式各样物什的小摊贩，沿街的店铺招牌古色十足，许易白的马车才刚从西街入口走进。
错落有致的房屋中，一足足四层高的楼房鹤立鸡群，即使是白天也能隐约看见里面不同灯色的房间有人影闪烁。
等马车缓缓路过才发现这是青楼，门庭姑娘们浓妆艳抹，扭着妖媚的腰肢，似若无骨的手朝前人招呼着，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娇柔勾人的声音，勾住了来往男子的脚步驻足。
平日的许易白并不喜欢喧闹，但不知为何今日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市觉得欢喜，甚至愈看愈觉得不够，便想着坐到马车外面看。
没有一丝预兆，许易白打开了马车门，让倚靠在马车门的易安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
“公子，你要出来也不说一声，摔得我屁股疼死了。”易安憋屈地一边揉着屁股一边不情不愿挪位置给许易白。
许易白从马车内走出，在易安旁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了下去，哈哈道：“让你不好好坐着，没摔下马车就不错了。”
易安懒得跟他争论，仅是摇着头白了许易白一眼，揉着屁股的手又重新放在了马鞭上，小心翼翼使着马车走进人群中。
顺着街市走，人群越来越密集，虽说马路容下他们的马车是绰绰有余，但也经不住这么多人在前边走着。
易安只得愈加小心，马鞭也只是轻轻落在马背上，忽然耳边传来了许易白的声音。
“易安，那老伯卖的是什么？”许易白指着一处问道。
易安顺着许易白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拿着稻草棒，上面插着两根冰糖葫芦的老人，老人右手还拿着一个拨浪鼓在甩动，发出咚咚咚咚的声音。
“公子，这是冰糖葫芦，酸甜酸甜的，特别好吃！”易安咽了咽口水，那可是他的最爱啊。
许易白也被这一串串晶莹的“红果子”所吸引，扭头对易安说道：“易安，把马车赶到旁边，我们也去买两串尝尝。”
“好咧，公子！”易安也是馋得很，收紧马鞭，把马车赶到一旁停了下来，跟着许易白下车走向了卖糖葫芦处。
“老伯，来两串糖葫芦！”
“老板，来两串糖葫芦！”
正前方传来一清脆女声和易安同时冲卖糖葫芦的老人道出了声。
老人拔下稻草棒仅剩的两串糖葫芦，左看看易安，右看看女子，为难道：“就剩两串了，要不你们一人一串吧？”说着把手中的糖葫芦递了出去。
还没等易安反应过来，女子一个跨步向前，先一步拿走了老人手里的糖葫芦，“老伯，这两串糖葫芦我都要了，给你钱。”边说边欲把手中的两文钱递给老人。
易安见状拦在了女子面前：“哎哎，明明是我们先来的，凭什么都卖给你啊。”
小习收起递钱给老人的手，双手掐腰仰起头直视比她高半个头的易安，说道：“什么你们先来，明明是我先来的。”
许易白正想插话，不料另一温吞女声打断了她的开口。
“小习不得无礼。”
从小习后面走过来身穿乳白暗花海棠锦衫女子，身姿端庄，步调轻盈，在看清来人面容那瞬，许易白感觉一阵眩晕冲击而来。
听到声音的小习气势瞬间蔫了下来，瘪瘪道了声是，侧身站开，苏席儿越过小习走上前，与许易白面对着面。
易安旁的许易白手持纸扇，身着靛蓝色素面细葛布直裰，腰间束一条靛色祥云细边锦带，其上挂着那块刻有“白”字的玉佩。站如青松挺拔又带有娴雅姿态，目光清澈如清泉，苏席儿一眼就看出来他出身书香门第。
苏席儿冲许易白微微欠身，说道：“小习方才对二位公子无礼，还望公子莫怪。”
见此状易安也识相地往后退了半步，把地方让给许易白二人。
许易白赶忙作揖回应，慌乱中还把手势做错了，开口还带有一些结巴：“额，姑娘言重，两串糖葫芦罢了，若...若是姑娘想要，在下愿让给姑娘。”
许易白顿住，只觉得口干舌燥，“我们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说着就扯着易安匆匆离开了摊子，向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苏席儿看着匆忙离去的二人，目光聚在了许易白带有一丝匆忙与慌乱的背影上，脸上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轻启朱唇：“小习，把钱付给老伯吧。”
“是，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