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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凝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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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宅,几个看上去面熟、年轻的姑婆端着一道道刚出锅的家常菜放到饭桌上,在灶房与主厅间来回走动。男人反而无所事事,零散地坐在圆桌边翘腿吃花生米各聊各的。
“你也去坐着吧。”况明月放下怀中的小男孩,温柔地对陈袖清道,“我就不给妈找不痛快了,厨房那儿还等着我去搭把手呢。”
陈袖清瞅眼主座上气定神闲的李秀川,语气有些生硬:“灶房那有妯娌主事,不用你去。”
他也将陈殊酒放在地上对况明月一板一眼地说:“老婆,你是小孩他妈,待在孩子身边天经地义,今天我在,谁也不能拦了你去。”
刻意放大声音就是为了传到来客的耳朵里。
显然故意明着在跟李秀川作对。
陈殊酒没从奶奶脸上看出在意,她一分情绪都没被动摇。
原来奶奶跟妈妈关系不和么?
陈家有陈家的规矩,有很多地方她这个“外人”进不得,旁靠祖屋的宅厅就更别说了。况明月不想丈夫夹在自己跟妈之间为难,咽下苦楚垂眸:“没事,这里用不上我。”
“去吧,去找奶奶带你。”
小男孩点点头。他刚刚一直在打量陈殊酒的神色,注意到她不太喜欢自己,很疑惑,但也不自讨没趣,迈着小短腿跑去抱着李秀川藏蓝色的裤腿,抬头软声道:“奶奶。”
“乖孙。”李秀川慈蔼地按住他的肩,却出乎意料地将他往况明月的方向推了推,“去找妈妈带你,奶奶聊完事再差人叫你们来吃饭。”
陈袖清有点儿意外地摸了摸下巴。
今个是怎么回事?妈一向不太搭理明月,一见到她就摇头叹气,平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见小男孩没动,李秀川复又轻轻推了推他,示意:“把妹妹带过来吧。”
男孩的身份被奶奶一句话轻而易举地牵引而出,陈殊酒有些心神不宁地站在门框边,哑然愣住。
自己什么时候多个哥哥了?
“嗬,俩傻子。”饭桌上一个男声浓浓地不屑道。
这声音……
陈殊酒像被人拿棍子敲后脑勺敲醒一般,突然抬头盯着他瞧。
祁连钟以为她听见了在瞪自己,便龇牙作势吓唬,接着他便看到陈殊酒的表情越来越奇怪,跟个小大人似的,一拍桌:“看什么看!”
沿桌的一堆花生壳子跳起撒了一地,李秀川微微拧眉别过头,祁连钟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坐在他身旁的老头打了一巴掌,老头怒骂道:“吵么子吵!都当爹的人了还在这大大咧咧的,再吵给老子跪门口去。”
祁连钟被扇的一个措手不及险些带着椅子向后倒去,脸上红红的巴掌印触目惊心,人若有十成力道这老头至少得下了八成的手。
他俩眉眼间有很多地方相似,陈殊酒便猜这是祁连钟他爸,祁烛他爷。
她不禁感叹,身手可真矫健啊。
不过棍棒教育不可取,现在祁连钟性子那么急躁,看来也是遗传祁老太爷雄风,挨打了还在小声嘟囔:“一个摸着奶奶裤腿不撒手,一个跟在亲妈身边不肯走,不是傻子是啥?一点主见都没有。”
一副揍习惯的样子,哪像个当爹的。
李秀川不知是何缘由,还是单纯认为没必要开口维护,没有喝止的意思,淡淡说了句:“你娃儿性子还是要稳些好。”
祁老太爷有个词陈殊酒很在意。
“当爹的人”。
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的祁烛已经出生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被带来乡里。
不清楚今天老宅怎么会聚集那么多人,或许是四家共同定下的什么特殊日子吧。
总之祁连钟出了个大糗。
她忍住落井下石的哧笑,穿着凉鞋在木质地板上奔跑,踏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随后低头蹭了蹭奶奶另一只腿,怀念道:“奶奶!”
因为真实性太低,陈殊酒对这个“哥哥”的现实身份存疑。从来没有人跟她提起过她有个哥哥,以独生女身份自居时爸爸也没露出怪状。
这个小男孩,像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设定,被凭空地捏造产生。
甚至对有现实原型的人物存在影响深远。
陈殊酒想起刚才套话时,她只是说了一点无足轻重的“坏话”,就惹得陈袖清差点异化变鬼,爸爸温暖的身体霎时间冷得像在冰窖待过,狂风乍然四起。
那……况明月呢。
他们两个人的脸都一样的模糊不清,黑灰色的方块与线条跟着五官的各种情绪游走,看起来诡异又可怖。
闻着奶奶衣物上久违的皂角香气,陈殊酒沉浸在思考里。
没过多久她又察觉出不对劲来。
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她抬头去看,奶奶慈和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的况明月,哪怕陈殊酒懵懵叫了一声奶奶,她视线也没有移开过。
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的妯娌正要迈脚跨越门槛,祁老太爷伸出食指点在祁连钟的脑门上似在数落。
可他们都没有动。
所有在活动的一切事物被摁下暂停键,彻底停止运作。在这无声诡异的世界中,好像只有自己一个活人,静得陈殊酒甚至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是因为恐惧。
趴在奶奶腿上的她缓缓直起身子。
为什么大家都不动了。
是她触发了什么?
可……明明什么也没干。
一个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的关窍被抓住。
如果把这个世界类比成一个拍摄完成的视频,或者说视觉文字游戏,推动这些人物出现在自己眼前,并且通过反复交互来让下一个新场景出现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时间凝滞意味着暂停,那与之对应的无疑是播放。
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初始,她被牵着在村口等待的时间会不会也属于一种停滞。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在参与议论,唠嗑交流接下来的场面如何如何,陈家吩咐自己做了些什么事。
周边的农田畜窝这么多,水稻稻穗都长熟低头了,却没有一个有农民身份的村民在从事农活。
紧接着车辆驶来连带着陈袖清出现,他承下况明月那句:“走,咱们回家吧,妈在老宅等着你。”便十分有目的地带着她赶往“解锁”的新场所,主宅。
到那个时候,时间已然开始流动。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陈殊酒去推了推东侧通向祖屋的木门。
锁早就被卸下放在花瓶架子上。
但门,任她咬紧牙关如何用力推都纹丝不动,简直像个固定摆设,单纯装饰,不能通往任何地方。
余光瞥见突然出现在油纸窗后向内窥视的几对暗红眼珠,陈殊酒连忙后退几步,惊惶未定地摸了摸心口。
单凭自己的能力,她解锁不了任何新场所。
因为,剧情没有推动起来。
如果回到一开始,她果断甩开况明月的手离开选择四处探查,处境可能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至少现在还留给她一定思考的时间和试验的余地。
况明月说回家,陈袖清便领着他们动了。
那祁连钟嘲笑时说的:“一个摸着奶奶裤腿不撒手,一个跟在亲妈身边不肯走。”会不会是让剧情播放关键?
一加一等于二。
陈殊酒动了,她离开况明月身边奔向了李秀川,场上就只剩一个变量。
她猝然看向被李秀川作出“推”势却不为所动的小男孩。
紧接着就有点纠结起来了,怎么能让他心甘情愿去妈妈那儿呢。
生拉硬拽把他拖过去往地上一放?
简单粗暴还荒唐。
且不说成功性的有多大,把这东西惹恼了,维持活人外表的亲戚好友们会变成什么怪物也未可知。
陈殊酒慢慢踱步到该世界给她设定的“哥哥”身边。
无论他们之间的距离多近,她都无法看清这个小孩的面庞,他的五官不会因为变近而清晰,只会因为缩短距离,仔细将那些胡乱塞满在脸上的灰黑线块看得更加真实恐怖。
她想起方才那些隐匿在窗后的红眼。
……让一切再度运转起来,从宏观上看是播放。
那微观上,或许是交互吧。
在这高“人”多又静得离奇的环境中,陈殊酒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小男孩的肩。
男孩像机械一样,脖子喀哒喀哒地僵硬别过头动了,朝向她的位置,具体表情是喜是怒看不清,倒是很有“礼貌”地等待着陈殊酒下一步动作。
陈殊酒知道自己这一步没出错,但被一个马赛克人脸直视着还是挺荒谬又骇人的。她按捺住能让自己产生恐惧的奇思妙想,尽可能友善地说:“你去妈妈那玩儿吧。”
男孩没反应,仍是歪头看着她,令人汗毛直竖。
虽然不想跟一个迷之存在分享自己母亲的母爱,但注意到况明月正处垂眸失意的状态。
哪怕不是“足够真实”的母亲,陈殊酒也不想让她失望,果断打亲情牌,对着雕塑一样的东西道:“妈妈平时拼尽心力地照顾你对你多好,你不过去找她会心寒的。”
小男孩没动,唇部线条下撇了一点。
由于弧度不太明显,与充斥在旁那些大小不一的方块挤在一起,陈殊酒没看见,不死心地搬身份威胁:“奶奶是这个家里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你不听她的过去,待会她就要打你了。”
小孩最怕什么,最怕挨打,陈殊酒推己及人,没想到这孩子油盐不进。
他下撇的唇角弯得更大了。
陈殊酒也才终于看清楚他有多不高兴了。
“那——”
时间无限,可是试错机会有限,她犹豫要不要开立flag的这个口。
这个世界上骗小孩的话术多了去了,自己对着假人愧疚个什么劲。
他不害你就不错了。
被直视着实瘆得慌,陈殊酒亦不想再等,轻言许诺道:“你去妈妈那,等晚点我也来找你玩。”
这下口语指令输对了。
场景又一次地“活”起来。
祁老太爷指着祁连钟脑门怒斥的声音聒噪异常,旁戚都见怪不怪,边吐毛豆皮边吃花生米。李秀川眉眼柔和地看着孙女,说:“来,坐到奶奶腿上!今天热闹,我差人买了几支你最爱的小布丁藏冰柜里了,你爸不晓得,待会等他走了拿出来分小朋友们一起吃。”
由于背对着,只见小男孩撒欢似的跑去况明月那里,“妈妈、妈妈!”地喊,况明月简直转悲为喜,喜出望外重新把他紧紧抱起,连应好几声。
陈殊酒眼眶有些酸涩。
她也想肆无忌惮地喊妈妈。
但现在不行。
她乖乖地演好孙女形象,张开双臂任由李秀川把自己抱到身上,状若无意地软声问:“奶奶,我们待会要去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