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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像盛繁这个年纪的孩子——也不算孩子了,如果严格地纠正这个词语不能用在已过十八岁的成年人的身上,他确实不能叫做孩子,可心态的成熟还差得远,姑且滥用一回也无伤大雅——对许多简单或复杂的血缘关系的认知,不是来自公园里的摇摇车洗脑的童谣,那还得再小一截的才有机会聆听呢,多半来自于身边大混蛋小流氓们花样频出的脏话,譬如X你妈,譬如X你大爷,譬如X你奶奶。

      您皱眉呢,还别不信。真的。西光华街这些孩子从小少教,爸妈要么在西南要么在西北,要么在酒桌上要么在电视里,就是不在家。七岁之前扔去托儿所,由保姆带着的时候他们就互相扭打,冲着别人家墙撒尿踢球。到了青春期,发展成喊打喊杀,家里稍微留心点的,教育策略也无非是爸拎着武装带上手揍几顿,妈一边刷锅一边念叨两句,他们根本不在乎尖笑着往外跑的时候,还把妈洗好的西红柿都抓走了。

      盛繁的生日很好,八月八号。

      他昨晚在录像厅里玩了个通宵,早上才回家,囫囵喝了两口豆浆半个包子,上楼冲个澡倒头就睡,睁眼已经下午三点。

      盛繁从床上爬起来,懒洋洋地把窗台上半遮半掩的灰蓝色棉布窗帘揭开。楼底下是他们家院子,家里没人喜欢伺候花草,就摆了个盆栽架,死一盆换一盆,前些天还是,前些天还是串儿红,他嫌弃俗,保姆问他喜欢什么花,他寻思半天,说开特别大花的那种。结果今天再一看,底下全都换成了芙蓉。他又觉得白色不好,他过生日,弄得丧气兮兮的,扫兴得很。

      保姆在院子里洗衣服,忽然举着手进来说有人找您。盛繁收拾收拾穿好衣服出来,外头停了辆大杠。一对长相都一模一样的双胞胎站在外头研究他家门口栽的沙果树。盛繁拎着水管浇过去,双胞胎哈哈笑着往两边躲,其中背着军挎的,叫潘载飞,大潘,不幸中弹,前大襟连肚子都浇透了。

      这些孩子打小儿一起玩儿到大,性格和关系都皮实,加上他们也不敢和盛繁挂相犯浑。挨浇也就当消了暑热,嬉皮笑脸地卷着衣服走到铁门边上,故弄玄虚般压低眼皮和声音。

      “哎,白童回来了,”大潘说,“今儿上午回来的,她联系你没有?”

      盛繁从兜里掏出烟,闻言眼睛眯了下。小潘掏出火柴,嚓地划着了给他点上,火亮起来,盛繁夹着烟吸了口,把烟盒丢给他们俩,只是吐雾。他抽的是特供烟,双胞胎宝贝似的点上,倚着门继续献宝似的倒话。

      “她这都走多少年了,十年有了吧?她还长那样,我俩一看就认出来了。她也认识咱们,没忘,还和我俩打招呼呢。”

      盛繁脑子里浮现出一张青春少女的脸,那是十年前白童初中毕业,穿着亚麻白衬衫和高粱米汤色长裙的模样,脸颊粉白,嘴唇像石榴花一样红。那么她现在快三十了,还长得这样吗?

      “晚上你过生日,要不把她也叫来?”

      “你看你哥,借着我过生日给人家姑娘接风,多节俭。”

      盛繁弓腰掸了下烟灰,又没骨头似的靠进沙发里握着,烟头点了点大潘,眼睛却盯着小潘。

      小潘内向点,腼腆地笑了笑:“白童说的,想有个机会和咱们都聚聚,除了你过生日,咱们这群人还有什么时候能到这么齐全啊,让她自己张罗,想见都见不着。”

      盛繁是他们这群孩子里说话最有分量的,这些人挨揍了只要说是跟盛繁玩儿的,爸妈基本上也都打不下去了。毕竟人家家里住西光华路一号,跟在屁股后头成天点烟买冰棍儿推自行车都好,没准儿院子交情就在哪天派上用场了。当兵上学找工作,盛繁要是能跟他爸张张嘴,说我有个小兄弟如何如何,照他爸溺爱儿子那劲儿,安排就都不是难事儿。站在这些孩子基本上也都在成年上下,学校撒手社会拒收的游手好闲的年纪,因为家里条件多少都不错,也没有生活负担,上进心就非常薄弱,取而代之的就是玩得晕头转向的放纵。人不上进,父母只能求求外力,顶天儿嘱咐两句,盛繁那小子没轻没重,你自己注意安全。

      双胞胎只是一群人中的两个,他俩仗着还能从家谱连姑姑的婆家妈的侄孙女的舅妈都算上的混乱里攀上了盛繁家的亲戚,每年过年还能捡初六初七跟着爸妈过来拜年叫盛繁一声小舅。平时不提这茬,盛繁不喜欢。

      所以盛繁过生日是这圈子里的大日子,列在年三十和国庆之后,他每年都会掏钱请客,也不列单子,反正来的人肯定都有位置坐有东西吃。别的地方的孩子不提,光华这一片儿的,基本上都得拎着礼物过来给他盛小爷祝寿。送那点薄礼换顿大餐,总归不亏的。有些大孩子已经出去上班,或者家里搬走的,父母外调的,这两天也会找机会回来聚聚。

      就今天。晚上他在东洲请,等会儿就该走了。
      大潘被盛繁拎了句,面子有点受挫,好在他弟弟给他顺下来了,忙着找补:“我哪儿想让她来啊,我就不乐意带女的吃饭,不能喝还吵个没完。这不白童问我的嘛,真的,她问我你怎么样了,还说想你呢。我一合计,你俩之前那么好,你说她能不知道你过生日嘛,要么怎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非得今天回来呢——今年还闰年呢。她自己抹不开面儿问,估计也就是想让我和你说说,然后……是吧?”

      “她说想我?”

      盛繁抽完一根烟才问。

      大潘用力点头。

      “她自己回来的?带男的没有?”

      “呃,”大潘一时语塞,还是诚实回答,“带了个,但没看清长相,白童叫我们的时候他正好进屋。”

      这里头有事儿。挺多年没人提了,也没人敢开盛繁的玩笑。但是有那么一撮人知道,就挺小的时候,大家还拎着木头枪扮演战争英雄呢,不知谁家大人在乘凉时候讲出来的,也不知道谁转述的,说盛繁和白童订过娃娃亲
      但这事儿没闹成笑话。一是这两家确实门当户对,结娃娃亲不稀奇;二是盛繁脾气大,之前闹出过大骚动,这帮人都不敢拿他当乐子讲,怕死;三是白童比他们年纪都大。俗话说三岁一个代沟,这帮臭小子每天在街上追打的时候白童正接受教育呢,人家姑娘性格安稳成熟,每天都乖乖往返于学校和家,就算是有人逗她她也就是用那种看小孩的仁慈眼神回应,而不给出激烈的反击,对于唯恐天下不乱的毛头小子们来说,再漂亮也索然无味了。

      平心而论,盛繁对白童印象不错。现在他也敢说,明州城里没有一个姑娘像当年的白童那么漂亮。他没问他爸是不是真跟白家定了娃娃亲,首先他确定在这儿很少有人的家世比他盛繁更好,倘若真的有,他也不想知道。人就是这样,傲慢地觉得天底下最好的东西生来就是自己的,最好的房子最好的女人,要是真说人家名花有主还不是他,挺恼火的。白童那时候对他也挺好,有时候遇见了打招呼,她妈给她寄糖果点心什么的,她也会特意送到盛家来。

      后来白童走了。她和别人说没说不知道,反正没和盛繁说原因,就在某一天忽然见不到她了。盛繁以为她去念大学了,可过年她爸和那后妈过来,还是没有她。他听着说话才知道,白童去鹿岛找她妈了。
      后来娃娃亲之论便随着分别不了了之,盛繁自认没太看重这事,也不是说非她不娶,更没有再续前缘的兴趣。听大潘说白童带回来个男的,再对比她的年纪,结婚谈恋爱都是正常合适的,心里也没多起浪,只轻飘飘和双胞胎说了声叫她晚上一起来。

      这天晚上东洲饭店是被盛繁包下的,不招待其他客人。钱当然不是他自己出,甚至本来不用出,老板巴不得卖盛家人情,但他爸不许,就提前把钱给他付了,这天晚上哪怕给整个明州开棚施粥都够用。但盛繁显然没有这种兼济天下的胸怀,他最好——最经常一起玩儿的朋友们都坐他这桌,其他桌的人他都叫不上名字。酒流水似的开,所有人都会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勾着肩膀踩着饭店彩灯闪烁如同金鱼的光,高声唱着不着调的歌儿去KTV,去游戏厅,或者录像厅,横七竖八地睡在地上,第二天醒了再推着自行车或者干脆找不着自行车,回家,挨骂。

      盛繁刚一落座,屋里的人就骚动起来,裹着红色绿色金色包装纸的礼物铺天盖地地来,所有的人都要亲口和他说生日快乐。双胞胎负责帮他接着,盛繁不拿,散了场谁喜欢拿就拿走,毕竟送的人是谁他都对不上号,这个情记不记就没什么意义了。反正也都不贵,这屋里还没有那种倾家荡产博他一顾的人,他一搭眼就知道,女生们送的大都是点心,书本或者钢笔,都不太合他的喜好。除了坐他右手边空两个位置的李鹏扔给他一把折叠刀,说是德国产的,他老头出国的时候带回来的,这倒是能让他有点兴趣,拉开在指尖转了两个花。

      刀刃寒光凛凛,绕得影子发蓝,视线的空档被一道绣球紫色填满,四周声音沉静下来,转为激烈的窃窃私语。

      “小繁,生日快乐。”

      双胞胎没夸张,白童还长那模样,粉白的鹅蛋脸,嘴唇红润如石榴花。成熟只会让她更美丽,眉毛画得细弯,头发也烫成大波浪,披在背后,散发着茉莉花香。

      她递过来一只墨绿色的盒子。盛繁接过来,这是他亲自接下的第一只礼物盒。

      “谢谢。”

      盛繁笑起来,从刚才那种懒洋洋的勾嘴,变成了眼尾细长的情绪。他长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英俊,五官饱满而又棱角,青春总是要更迷人。

      “让个位置,”盛繁朝坐得最近的大潘挥挥手,“让人坐下啊。”

      “啧,给白——童姐让地方,去。”

      “还挪呀,操,丫坐我手上了。”

      “你长那么大个屁股干嘛,生儿子?挪——递个干净杯子给我,哎呀,都来,来一套,你那筷子干净吗,拿新的去。”
      白童笑眯眯地看着桌上串空座的混乱:“小潘大潘、李鹏、吕如贤……我还记得你们呐。”

      刚才还□□老骚猴的餐桌登时因白童的到来换了气氛,人在美丽的异性面前总是忍不住夹起大腿根,嘴比憋尿的马眼还紧。可惜这帮人脑子空空,也就去山东当兵的李鹏和做过文书的吕如贤能说出点人话,他们两个又是年纪最大的,就成熟客套地寒暄起来。

      “点菜,”盛繁叫来服务生,接过菜单递给白童,“你看看,想吃什么?”

      “这些够了。”白童看着满桌山珍海味天南海北的彩色,想把菜单还给服务生。

      “你们这儿做鹿岛菜吗?”盛繁也不催她,直接就拿了主意。

      “能做。”

      “能做什么就上什么吧。”

      白童没拦着他说吃不完,反正这些人也不是为了吃完才来这儿的,等盛繁回过头,她问:“你还住西光华街呐。”

      “你不住以前那儿了。”盛繁记得双胞胎说他们现在和白童是邻居。

      “我爸和阿姨住那儿,我不想回去,”白童接过李鹏递过来的酒杯,朝盛繁抬一抬,“哎呀,跟你喝酒才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上次碰还是汽水瓶呢。”

      “我喝橙子的你喝荔枝的,”盛繁和她碰了一下,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他味觉不太敏感,也懒得品鉴,酒没在舌头上沾过就直接扬进嗓子眼儿落了肚,“你自己住?”

      白童显然文雅得多,细细品味着红酒,喝出味道喝出价值喝出惬意的享受,闻言放下酒杯,朝盛繁神秘地笑了笑,继而摇头。

      “呦,”盛繁乐起来,面颊有个酒窝,“说说,哪儿人啊,鹿岛人?怎么没带来啊?”

      “鹿岛人,”白童说,“怕你们灌他酒。”

      “你怕还是他怕啊?”

      白童还没说话,双胞胎里的一个就站起来,拎着酒去勾盛繁肩膀,给他满上,又给白童续了点儿。

      “怕什么,谁怕谁孙子,喝,都喝!”

      “来吧,”盛繁又和她碰,“你来这儿不喝都不成了,今天本来是我的场子,我不要了,给你接风吧。”

      “哎呦,”玻璃杯轻轻响,“寿星。”

      “你还走吗?”酒水轻轻晃。

      白童哼哼了两声,表示否定。

      “出来玩儿啊。”

      “我还跟你们玩儿呀,我都二十八了,可玩儿不动了。”

      “玩玩儿就有力气了,”盛繁对着上菜的服务员点点白童面前的桌面,示意他们把其他东西挪走,“放这儿。”

      “哎呦,可别了,真玩儿不动,你们到我家去行,我给你们弄点吃的,别的我可真弄不动了。”

      散场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过,外头只有夜校的学生和晚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来回。盛繁红的白的黄的掺着喝,已经头晕目眩。那些人还张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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