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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4章:既相爱,又相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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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芷抱着何家宇,重新坐进夏志明夫妇的车里。夏志明和石红被巨大的欣喜包裹着:他们终于有孩子了!
前往夏志明夫妇家的路上,何芷跟他们讲着何家宇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酸的;他喜欢玩滚来滚去的玩具,要当心他自己撞到头;他睡觉喜欢有人给他拍背,要轻轻地慢慢地拍;他对糯米过敏,吃了会长荨麻疹,万一误食要赶紧送医院……
说着说着,何芷才发现自己这么了解何家宇。何芷明明不喜欢他,也很少接触他,但何家宇的一举一动,还是被何芷收入眼底。
何芷禁不住取笑自己:在亲手送出弟弟的时候,才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他吗?为什么以前不这么觉得,偏偏是这个时候才有这样的感觉呢?是自己良心未泯,对何家宇还有留恋,还是在为自己的恶意找理由开脱呢?
好笑,太好笑了。
“小宇,你说好笑吗?”何芷压低声音对何家宇说。
“咯咯咯……”何家宇还无法理解何芷的意思,但他好像听懂了一般,笑出了声来。
何芷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逐渐从温和变得狰狞。
“那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我就在那里工作。我和我先生都有一定的医疗知识,会注意孩子的饮食和健康的。”石红的声音打破了何芷的思绪。
何芷顺着石红的目光看去,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边矗立着几栋白色的建筑物,宽大的门口人来人往。咦?人群里有两个人的背影好像很眼熟……
何芷紧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是常莲华与何小芝!何芷瞪大了眼睛,内心翻腾着:对啊,今天常莲华要带何小芝去市里的医院复诊,她们就是来了这里。
为了何家宇,常莲华选择牺牲何小芝的上学机会,带何小芝走到她的人生补偿,路过了何家宇的崭新人生。
这是命运的相聚,也是命运的错过。
车辆很快就掠过了医院,驶进了一个高档小区里。一路上,何芷都在注意附近的路牌,在心里不停地默念着。
何芷记熟了夏家的地址,她打算以后偷偷过来看看,确认何家宇的安好。
何家宇在夏家过得好一点,何芷的良心才能过得去一点点。
何芷踏进夏家的那一刻,忍不住酸了酸鼻子:这里真大真漂亮啊,住在这里一定很幸福吧?
无论是端上来的可口果汁,还是坐着的柔软沙发,都是何芷第一次感受到的。何芷在惊叹的同时,也为自己的没见识感到窘迫。
幸好夏志明夫妇不是尖酸刻薄的人,他们不仅没有取笑何芷,还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何芷手上。
何芷一脸茫然地打开信封,惊讶地发现里面都是百元大钞。何芷像甩掉烫手山芋一样把信封放在桌上,郑重地说:“我不是卖弟弟,我不能收钱。”
夏志明宽慰她:“这当然不是一笔买卖。不过,你现在的情况比较困难,我们只是想略表心意,你就收下吧。”
何芷还是拒绝收下,她连剩下的半杯果汁都不敢再喝了。仿佛她喝下的每一口果汁,都是从何家宇身上滴下来的血。
夏志明夫妇看何芷的态度如此坚决,也没有再坚持。三个人继续把注意力放在何家宇身上,观察他对这里的反应,看他抗不抗拒这里。
何家宇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他在新家的地板上一点一点地走着,伸出小小的手抚摸洁白的墙壁和实木的地板,探索着他的新世界。
夏志明小心翼翼地把何家宇抱了起来,何家宇也没有挣扎,乖乖地坐在了夏志明的大腿上,温热的体温传递到夏志明身上。
夏志明夫妇忍不住惊叹,他们对何家宇是越来越喜欢了。
“他总是那么讨人喜欢……”何芷心里暗暗想道。
既然事情已经办妥,何芷就要赶紧告辞回家了,她要在常莲华与何小芝之前回到家才行。
何芷本来打算坐公交的,但夏志明夫妇坚持帮她打车,说是他们送她过来的,就要负责把她送回去。
何芷也不再推辞,毕竟她也担心坐公交会遇到常莲华与何小芝。
坐进出租车后,何芷整个人瘫软下来,脑袋在飞速回想着她今天所做的一切。她看着车窗外陌生的道路,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想,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何芷整个人好像被定住了,过了好一会才开始活动起来。她晃了晃手臂,手腕碰到了外套的口袋,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何芷疑惑地看着鼓起来的口袋,她记得她没有在里面放什么东西。何芷将手缓缓地伸进口袋,掏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装着钱的信封!何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迅速回想,信封是什么时候到她的口袋里的?
好像是上出租车的时候?夏志明让车门敞开了很久,对出租车司机嘱咐了好一会。那时候,何芷只顾着赶紧回家了。
何芷苦涩地笑了,眯着眼凝视眼前的这笔钱,这是她的罪证。
何芷确实很排斥何家宇,但她只是希望何家宇消失在家里,而不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没有收钱,何芷还可以安慰自己,她只是把何家宇送到更好的环境里,她没有伤害何家宇。但现在收了钱,她彻彻底底地成了“人贩子”,她利用何家宇换取到赤裸裸的利益。
事到如今,何芷也没有时间把钱塞回去了。她打算把钱藏起来,等何家宇平安无事地长大几年后,再找机会把钱还回去。这样的话,她只是算暂时押着这笔钱,而不是拥有了它。
何芷确实一直没动过这笔钱,直到四年多后,家里筹不到何小芝的手术费。何芷一点一点地把钱从泥地里挖出来,一步一步地将自己推进罪恶的牢笼……
那天,何芷让出租车司机停在离家一段距离的地方,她戴上帽子低着头跑回了家,把外套和婴儿背带收好,躺在床上假装晕倒。
一切事情都如何芷所愿,没有人认出裹着大外套的她,没有人留意到夏志明夫妇的车里有什么人,也没有人怀疑过何芷。
何家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家里,波涛汹涌的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何小芝的上学机会默不作声地回到她手里。
何芷的心中没有懊悔吗?有的,她经常梦到何家宇。何家宇嘶声力竭地喊着“姐姐!”,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像是在向何芷控诉。
但何芷也会回忆起那个时候:镇里来人检查计生情况,最晚出生的何家宇若无其事,而她与何小芝却要藏在大缸里。为了躲避超生何家宇的调查,何芷与何小芝几乎窒息而亡,差点失去了性命。
何芷与何小芝幸运地活过了这一次,但下一次呢?
何芷惧怕死在空气稀薄的大缸里,也害怕被剥夺上学的机会,她不想她的人生就这么毫无意义地度过。更何况,这些都是因为一个令她难以接受的理由:要把生存无条件地让给弟弟。
作为姐姐,何芷一直被教导要谦让。但是,吃的可以让,穿的可以让,玩的可以让,生存不可以让。
生存是人的基本,如果连生存都被迫相让,那还能称之为人吗?
就连尚未出生的多胞胎,都会在母亲的肚子里争夺营养,甚至互相吞噬。无论胎儿还是人,都渴求生存的机会。
人的本能,是求生,不是求死。
即使很多大人说女孩怎么样就好,但何芷还是不认命。她不相信命运天注定,只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她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拼命读书、汲取知识,奋力地想要挣脱这个家庭困境。
何芷就像在一个枯井里,她努力地向上爬着,即使双手被磨破出血,还是目标坚定地前进,追逐井外的一缕阳光。
“姐姐,姐姐!”何小芝拍打着房门,急促的喊声将何芷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怎么了?”何芷回过神来,声音沙哑地问道。
“姐姐,我想进去跟你说说话。”何小芝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不行,我不是说了吗,我感冒了,万一传染给你就不好了。”何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可是……”何小芝还是不甘心,想要再争取一下。
“可是什么,有什么事情就这样说吧。姐姐也很想你,小芝乖,听话。”何芷安抚着何小芝。
何小芝没有再要求进房间,她低着头默默走开了。
何小芝的心里暗暗想着:姐姐,你真的想我吗?刚才我从外面爬上窗户,瞄见了熟睡中的你,看见了你额头上的伤口。你根本没有感冒吧?你只是找借口躲起来,不让爸爸妈妈看到你额头上的伤,是吗?
更让何小芝难过的是,何景杨明明有进出房间给何芷送饭菜。也就是说,何景杨知道何芷受伤的事情,而且还帮她一起撒谎。
何景杨可以知情,但自己和爸爸妈妈一样要被瞒着吗?自己不是一直和何芷站在同一个阵营吗?为什么自己也被排除在外?
为什么何芷宁愿将重要的秘密告诉何景杨,也不告诉她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她们的感情不是一向很好的吗?
何小芝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将手里的画纸揉成了一团。她感觉她的心就像这团画纸一样,被狠狠地揉掐了。
这是何小芝第一次产生了嫉妒。
即使以前何家宇还在,何芷都不怎么搭理何家宇。何家宇的出现,没有影响到何芷对何小芝的爱,这让何小芝开心极了,她不需要跟那个小婴儿争宠。她甚至可以模仿何芷的样子,尝试做一个姐姐。
何二斌总是粗言爆语,常莲华对她似有隔阂,何芷是何小芝最大的依靠啊,何小芝就是在何芷的庇护下长大的。何芷的爱就像养料,浇灌着何小芝这株摇摇欲坠的幼苗。
但现在,何芷的爱被何景杨抢走了,被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抢走了。何景杨也很照顾自己,但为什么偏偏要跟她争何芷,为什么……
何小芝没有揭穿何芷的谎话,她担心彻底激怒了何芷。她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经常隔着房门跟何芷聊天,讲那些在学校发生的事情。
但嫉妒的种子已经埋下,悄无声息地生长,亟待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