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前尘 ...

  •   曾经的国家改朝换代,妖魔鬼怪纵横于世,饥寒交迫,十出头的小儿随流民而行。
      去到一个富裕安定的国家,落脚临水的小镇,有一小儿与他同龄,是当地出了名的神童,当地的孩童无人不羡,包括他。
      也只有神童一家肯施舍一碗粥水来熬过饥寒,却无人能阻止山贼入侵。
      以为又得随流民四去,不知是何人物,打退了山贼,一时护住小山镇,由此,流民们考虑到孩童的安危,将他与同行的近十个孩童留了下来,同当地的乞儿由神童一家接济。
      此前路上失命的孩子已有三四人,当地的人不愿接纳流民久留,孩子对他们没有威胁,在当地能更好地活下来,至少还有一口饭吃。
      五六年后,神童一家接二连三死了人,流年不利,所遭破败,家族没落。
      神童遭生活所迫而从军,小儿成长为少年未再见过恩人,直到有一日村内又再来一批人征兵,想他堂堂男儿郎,恩人都能从军,他也该如此。
      从军半年,训练期间,逢闲暇时会有一辆马车拉来一车的女子,容貌一般,年龄不小,偶有喜色于面上,初时当不解,经人解说倒也明了。
      因为,他也有身体不舒服而感到困扰的时候,又无人能诉说,被营里的老大哥嘲笑一番,也只有面红耳燥。
      这夜将入,少年照常端茶倒水给营里的前辈,提了桶水进入管制他们的将军营内,未入内便听得帐内一阵低沉粗糙的喘气声,愣了片刻,再继续迈开脚步,入内,更是听得一阵女子的呻吟声。
      少年将水桶放到地面上,不敢道一声话,而正忙活在女子身上的肥壮将军还有空闲回个头来看他,并说道,“一刻时后送盅酒来。”
      “是……”少年人应和之后吓得逃出,一刻时后再送完酒,面上更是发热,走出营帐吹了口凉风,转到营帐后头才发现,那处躲藏了几个同营的士兵在偷窥。
      少年无处可去,身下反应令人难堪,就怕途中遇到人。
      去往树下透气,静等反应下去。
      这时,从营帐的方向也走来了一人,那人声音清亮,一听年纪便不大,口气却老成厚重,“为人的坏处便是五感正常太痛苦,七情六欲什么的……”
      那人同站于树下,像是一同来透口气的,少年扭头看去,月色下的面孔实在模糊,却叫人移不开眼。
      这人,他有生之年竟能与他同站在一块。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沉浸于惊慌之中,未察觉来人往他跨下瞥了一眼。
      孟温见少年人无动于衷,以为他是不懂。
      “初开情窍的年纪,可不能憋出病啊,得为他开窍。”如是想着,走近少年低语。
      少年面对一张逼近自己的面孔,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直到听清孟温所说的话,面下更是红涨,眼睛盯着一张一合的唇,只觉得口干舌燥。
      孟温教完还贴心解释,“这东西麻烦且有趣,但要节制且自爱。”
      孟温当他是害羞了,而少年人也确实是害羞了,直到孟温离去,已无心再理情欲,而是走向帐营向那几个偷窥的士兵打听孟温此人。
      此后,少年有意无意总会去隔壁营偷看孟温,并未深接触。
      直到一年多后,战起,听闻孟温所在的兵营两千人前去敌营被灭,只有近十人还活着被俘。
      少年心中有恨,却无可奈何,由此发奋图强,努力上进有朝一日能杀进敌营。
      又再七八年后,少年成长为青年人,练就一身武艺与魄力,争取了一个个好名次,坐上高位,做到了同营内的将军平起平坐。
      从此士兵们唤他为将军。
      后听闻被俘的士兵有孟温在其中。
      私心在内,同时多方考虑之下,选择暂时停战。
      阻止进军从而与同僚产生分歧,再后来敌方进犯到他们脚跟下,无奈进军。
      他带头打了半日突破围阵进入敌营的外围,指挥部下的同时,目光在寻找一人。
      近水的提坝在黄昏临近时被血染红,被俘多年的孟温早已投降成为敌方的士兵,双手拿着柳枝与长枪跟在队伍后头畏畏缩缩,除了躲就是防,直到近水打起了水战,孟温看到了希望。
      他可以借由水路逃走!
      正往水面跑去,同营的士兵看破了他的鬼心思,“敢逃兵,死!”
      孟温听到死字回头便见一个士兵拿起长枪向他刺来,不等他合上眼,那士兵怒目圆瞪,口吐鲜血,下一刻倒地不起。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人身着软胃站在倒地的士兵身后,手上长刀正滴着血。
      那人看着他,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孟温的视线有一阵发白,之后下意识往后退,他被俘前是现今的敌营的士兵,此人身上的特征显示是敌营的将士。
      孟温见那人抬眼来看他,不敢对抗,只管逃,也不管那将士追不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进入水路。
      身后是声声哀嚎厉叫,直到进入水路,孟温才敢回头。
      他身后哪还有人顾及到他,一片倒地交错相叠的死尸,还有那鲜红的河水被深刻映入眼帘。
      青年人为他开出一条杀路,见孟温进入水路,因这一时疏忽,身侧被刺一刀,并不致死。
      回手他一刀反杀敌人,这一回头,又再一箭刺上胸膛。
      而那手执弓箭之人,竟身着同袍。
      那人此前因起兵而与青年人有所分歧,见青年人愤起杀人,却似刻意放过了一个敌方的士兵进入水路,引而不满,而今人证物证俱在,当即下手。
      青年人迈开腿愤力前进,挥刀斩下敌方的人,忍痛前行,再向那不远处向他射上一箭的人挥去手中的武器。
      他现在手中无物,空手一人在这场厮杀中独战。
      飞到横腰的刀弄开一个口子,那人嚎叫一声,忙退到人后,“杀了那叛徒,逃走的士兵许是敌国的军师,射箭!”
      无数长箭进入他的身躯,痛意皆无,只依稀记得他再回头去寻逃去水路的那个人影,那道人影不知为何也回头看了过来,随之他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一片荒芜。
      腥味随风而袭,唤回他的所有记忆。
      随着血腥的味道不断前行,一步一具尸身在地,他望眼看去整片芦林荒地,没有一个活人的身影在走动。
      河岸边浮尸上已经站有鸦雀在食肉,河水泛红,混着一个个战士的血不散。
      他无神地凝望一切,一只鸦雀飞往而来,随着鸦雀目光落到他身旁的尸身上,这一低眼才发觉胸腹上穿插有几支长箭,他没有丝毫的痛觉,也没有鲜红的血液再从他体内流出。
      这一幕幕都在提醒他,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去找自己的尸身,而是投身向水路而去,无论他怎么叫唤,这世间再也无人能听到他的呼唤。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孟温的名字。
      而那个人仙归之后闭关多年,不知这世间多了一只闻风散胆的恶鬼。
      身为原仙的孟温把这一切当成了一场游戏,他心高气傲,拥有一颗慈悲普度众生的心,也有救济于世间水土万民的能力。
      他下凡历劫注定得历经世间冷暖,此前他眼瞧着一劫将去,在营内做一根墙头草,只为苟活这一条平凡而不凡的命,侥幸过活。
      那天他险脱刀下入了水道,一个青壮年以凡人之躯护送他踏过尸山血海,脚下的水似血似水,他回头看到的是那人万箭穿心的悲苦场景,那人却还在朝他一笑。
      他沉入水底,回到仙界自己的府邸,此后多年不曾踏步而出,每一幕犹如梦境浮现在脑海中,以至于落下一个悲悯世人见不得生死的毛病。
      芦山的河畔历经数十年后已恢复往日的生机,尸骨无存,只有那随风飘荡芦林依旧。
      那只在河畔边徘徊了多年的孤魂野鬼一直不肯离开,看着投河的寡妇往生,看着不慎落水的幼童往生,反反复复又再数十百年。
      有一日,外地的大户人家准备来到芦山行商,风起船倒落河而亡,那户人家听说这条河流死过不少的人,都说是他害的,便请来了道士作法。
      孤苦伶仃的孤魂野鬼总有被误伤的,跑的跑不敢再回来,只有他坚守在那河畔不走。
      小道士算是得过道,察觉到真有脏东西在此地逗留,隔三差五就来作法,扬言是为当地铲除邪恶,不想激起了他的怨、他的恨。
      一直熬到那个道士打不动了,路过的得道仙门公子或是江湖人士听此一说为所有枉死者不平,总去与他搏斗,一次次,使他的恨意被放大。
      他很难过,这些正义的使者从来不会听他的诉说,他只想在这里等一个人,他错了吗?
      最后他失去理智,正面对抗那些来挑拨的正义使者,自此芦山河畔引来不少想收拾他的高人,甚至有天上的神仙要来拿他,越打越不可收拾,直到他杀红了眼,仙门打得他越战越勇。
      心里一直担忧那人,那人在最后回头那刻,似乎失足落入水中,再不见人影,鬼影在原处徘徊多年,手下亡魂无数才肯远去。
      加之他生前刀下亡魂无数,有一身血债,为痴为狂多年,恨意不绝,逢面露可憎者杀之,无论是人是仙,激起他恨意的都得死。
      一度成为仙界的眼中一患。
      仙界合力打他,好在其中有位仙君点化了他,以让他唤回一丝理智而逃脱。有几年困在阴暗的洞穴中躲藏,平息了怨气,领悟了人世所遭。
      逢月夜而出,吸取天地精华提升法力,偶然听闻小儿颂读诗文,忆起生前过往。
      再睁开眼,只有悔恨当初。
      他直视上那轮圆月,明亮似火,虽不能带给他温暖,却将他照亮,让他得以看清自己的模样。
      “今夜的月色真美。”比往常要光亮,淡黄的月色犹如那记忆中的小儿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是如此的耀眼,却有着极致的温柔,就像这月亮。
      曾视若神明的人,是他所遥不可及,只敢仰望。
      而那极致的温柔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他感受到了莫大的疗愈,那点点金色的光芒围绕着他,将他紧紧包裹,才让他在黑暗冷冰无光的世界里挽回一丝丝的良知。
      他不似太阳的灼热会将他毁灭,在那深不见底的深渊数百年,唯有那明月能将他接纳,肯照耀在他身上。
      他终于走出了那道深渊,去看这世界的变化,去赎他那迷途的罪。
      他在黑暗的深渊躲藏多年,再出山时各界对他有了各种传言,更是在数百千年间多了个屠国的罪名,压得他千年在悔恨中度过,觉得自己最没有资格去得到爱。
      后来,他想通了,不能让恩人失望。
      他从善,冒险与仙门交易,不再作恶,以自身力量压制众鬼,替仙界分担忧患,而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如此,只为寻一人,再看他一眼可好,可有逃出水路过上普通百姓的生活,他便消去执念,或是魂飞魄散也罢。
      他终是寻不到此人,忘了那人的模样。
      直到数百年后,再见到一个同他曾经一样的人,也就是楼无拘,他更是反思。
      心头上的白月光若再见他,会不会同季知平拒绝楼无拘一般,劝他化去执念,甚至是失望他当年所助之人,成了十恶不赦的鬼王。
      他有心栽培楼无拘成为下一位鬼王,楼无拘却无意。
      后来,他如愿见到了思念千年的那个人,反而是自己失望了。
      再一回首,那人同千年前,同他站于树下。
      而他却发现,这个人不似他所想象的那般美好,一切幻灭了。
      “你变得不似从前,作为神仙,没有神仙的高洁,通身一股市井流民的味道……”鬼王始终还是不满意,觉得,他找错了人。
      孟温坦然,全然不在意,“我一向如此。”
      一向如此……
      是啊,他一向如此。
      待到时至,才惘然,他何曾真正了解过这个人,那不过是他一直以来的想象,是给自己的假象啊。
      他见此人日子安好,并不曾想打破。
      同楼无拘来到仙界,是想一探,他出世的地方是何模样,可曾受过苦。
      那时他决心化下执念,往后这鬼界仙界再与他毫无瓜葛,不想季知平来与他谈判,以孟温为交易,换他再守鬼界数百年,直到有下一位合适的鬼界统治者出现。
      那数百年,他知道以孟温原仙的身份不可能对他有丝毫的情感,他也知道孟温惧怕他,所以他会在孟温下凡云游之时选择在暗处观察,注视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极少与他打上交道。
      日子过了数百年,不温不火的关系就这样持续着,从前是如此,此后同样只敢抬头仰望面对这个地位与他不相配的人。
      即使他成了万鬼敬仰的鬼王,各界让他三分,仍是不敢去动摇那颗拥有他的心。
      那场交易不过是借口,不愿化执的借口,他对他的执念怎会轻易放下,千年了,又再靠那交易撑下六百年,一颦一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便已知足。
      有时看得出神会被孟温的仙友发现,只能是假装偶遇,板着脸而过。
      怎知那位相识的仙官性子较为自来熟,看出了他的心思,“我并非首次见你在孟温身边出现,你见他又不语,目的为何?我有道上消息算是灵通,闻帝君拿他与你交易,是何交易,他又因何事得罪了你?”
      “他与我有恩。”
      仙官明了,“定是他下凡莽撞,回回治罪于他都不改。”
      “原仙都是如此把凡人视为世间过客,从不带有半分情感?”白冬絮好奇一问。
      “按理是这么说,身为原仙的孟温是无法通情的,与何人之间的过往只会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态来看待,触动他的情绪也不会很深。只有下凡以一个全新的人去认识这个人,态度与情感才会更为深刻与不同。”仙官与鬼王认识数百年,很是钦佩这个果敢并且有勇有谋的鬼王。
      “我与他自幼体时相识,他第一世下凡更是懵懂无知,又是心高气傲,下界前作为前辈的我们总会奉劝他谨慎而行,每一回总会犯错,多年后才知,第一世犯的错最深,以至于落下心结。”
      “心结?”那样的人,会有心结。
      心头一触痛,他就知道,面对那个人,他已然是病入膏荒。
      “我一直不解,为何他的劫是你。”仙官笑着走近,看向不远处那个在与其他人举酒把欢的孟温,低声再道,“别看孟温老不正经,过去似乎受过重创,性子变得有所沉稳,后来一年年淡忘又恢复从前朝气的性子,不会是因你吧?”
      “身为原仙的孟温并不是没有心,有些事还是会触动他的,只是他选择了忘记。当时整个仙界都在笑话他,历一劫就落下个爱哭的毛病。只是一劫又一劫,这个毛病遗留了下来,却已经不知道是因为何事而落下的。”
      当年仙官也取笑过孟温这个毛病,后来才明白,那一劫为何会千年不化。
      “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他才知原来那个人并非没心没肺,他也曾把自己放在心上,痛苦过,如此千百年。
      从仙官那得知消息,孟温又有一劫现,他此前作废的约定可以向帝君审议。
      这位仙官正掌管这片土地事,他们都知道孟温如果在这时候渡劫,那将苦不堪言,由此他再向帝君提起旧约。
      这事不久便逢战事不断,死了许多人,他以事务繁忙为借口下凡渡世,顺便打听何处有好人家可去寻。
      白山和孟姚都是江湖人士,携手同敌过,只是志不同道不合,最后各立门派。
      在最后选定了孟姚,他知道下凡之后他们一定会有不同于人的一面,他担心孟温受到歧视或是伤害。
      他把选定的结果委托给他的老友地府那边,地府总是为鬼王抱不平,提交了方案给帝君,帝君同意了,但指向了白山一家为鬼王的下凡之处。
      两家在后来老死不相往来,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而去。
      在此之前鬼王是找过孟温的,问他具体渡劫的日子,并问他可愿意陪同助他。
      当时孟温还挺高兴,爽快地答应让鬼王陪同。
      他也不是瞎子,那道身影在他身后徘徊六百年,他不是没发现,只是没有了初时的害怕,毕竟能和名杀四方的鬼王交友,仙界都得对他刮目相看,不再笑话他。
      那一刻鬼王非常珍惜那个属于他的笑容,当渴望成了可得,他的心变了,那不再是交易。
      他算准了孟温渡劫的日子,向老友交待后事下凡,他的心中也有所释怀,执念在这六百年间淡去,却是不忍那人历世间饥寒之苦,随他而来了。
      后来战事不断发生,持续了许多年,就在孟温以为只能孤身下凡,以为鬼王又一次毁约,季知平突然有一日替帝君来向他传话,说是鬼王下界,催他下凡。
      孟温后脚去到了待他极好的家庭,鬼王前世和今世一直在替他挡去许多责罚,而这一世,孟温学会了拥抱这个一直为他受伤的人。
      ——
      我是仙,因插手人间事,扰乱了人间秩序,让世间多了一只恶鬼,那只恶鬼为我结下了执念,千年的时间他都在赎罪,只为,看我一眼。
      帝君一诺,他下凡为我挡罪,帝君偏心,怕我为情所困与他生情,暗中使计,终生不得相见。
      阴差阳错错过了彼此许多年,又在冥冥之中遇到了彼此,记忆的触碰让他误以为精神出了问题,背负着莫须有的恶名终日不见光明,他在抬头仰望,盼着那一天。
      他是仙就必须协助帝君掌管天下事,他必须像其他的神仙一样,漠视于人间的一切,只尽责于他自己的事,否则会有更多像鬼王絮一样的恶鬼现世。
      当记忆重回,他无法做到漠视,也不能去和他相视。
      一直在背后默默关注他,直到墓地一上一下相错,孟温执伞回身。
      那个人孤寂的背影,最是让他心口发痛,他还是不忍看他难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