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斜阳煮酒

2、淆风真人

　　师父有一把举世无双的琴。

　　弦是明月仙子采了三分月光而作，灵巧剔透，恍若无物；身是中南妖森万年古木的尸骸，厚朴持重，刚强朴实；头尾雕是炼器大师江崖所为，鸾凤起舞，翩然若飞。

　　这就是我送给师父的拜师礼。

　　崤风真君七百五十年前立誓再不收徒，也屈服在这些微利诱之下。

　　他却不怎么教我东西，我觉得他活生生是个收了钱不办事的货色。

　　每天喜欢在月光下抚琴，手中也是月光，眼中也是月光。

　　他管这叫做风雅。

　　入门三十七年，我文不成武不就，刚刚筑基，一身最为人称道的，便是风雅。

　　等到我百年后修为大增，抵至金丹，才知道我早已有了一个世俗的名号。

　　风雅真人。

　　见鬼，俗的要死。

　　师父长着一张好脸，也掩盖不住他傻叉的本质。

　　我还在山中修习之时，他时常半夜将我从竹床上提溜起来，扔到山巅的竹林之上，让我欣赏这美妙的晚景夜色。

　　掌门来拜访时避而不见，带我去极海的冰涯等三天两夜冻的直哆嗦一睹雪莲之放。

　　妖兽横走，请他出山时，师父带我远赴沉衫憋住气见千鱼竞行，幽海无疆。

　　只有江崖。

　　他前来造访时孤身一人，没有拜帖随行，没有请示入门，遥遥的立在竹屋的檐角。

　　我当时饿得慌，没有吃的，在土地里不敢把师父宝贵的一批的竹林里刚冒出的竹笋炒了吃掉，嘴巴里叼着根草在嚼吧嚼吧。

　　我记得其人来我府上时还是一身的金镶玉，满头的冠冕玉翠，明明是个男人，打扮的招摇枝展，一走路浑身上下叮叮琅琅的作响。

　　四五个小侍丫鬟扶着还一副起不来的样子。

　　腿先绷直，哎呦哎呦的叫唤，被拉起来后还晃荡几下，手还搭在额头上，缠绵的样子。

　　你爹娘险些以为他是个骗子。

　　现在好了，倒是一身的朴素。

　　还真是看人下菜碟的好手。

　　我神情微妙的看他。

　　江崖看到我，大惊：“黎洺，你怎么混到了这副惨样。”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样子，离筑基辟谷还差了一小节，前几天刚刚吃完了娘十分富有预见精神，给我在储物袋准备的干粮。我这几天饿得发慌，见到白白嫩嫩的江崖都想扑上去咬他一口。

　　他见我眼神绿的发光，大喊：“崤风，崤风真君快来啊！”

　　我师父连出场都不像凡人，他腿一蹬，隔着山飘飘遥遥落在地上，晃都不晃一下。

　　衣袖敛好之后才正色问：“什么事？”

　　江崖深知他事逼的本质，见怪不怪，问我师父：“你多久没给她吃过饭了。”

　　师父一愣。

　　我还以为他是为了磨砺我心性。

　　早知道就该问问。

　　啃着大块的红烧肉，猪油骨，我饿死鬼投胎一样风卷残云。

　　江崖这人与人殊异，半点没有见我吃的这么香有点胃口的意思。

　　放下筷子脸色发青的背过身去。

　　小声嘟囔：“吃得跟猪似的。”

　　我听的一清二楚。

　　这些名门大能对小辈那是个瞎说话，满以为我们什么都不计较。

　　我垂下眸，暂将他没把我饿死这事在小本本上算是将功抵过了。

　　江崖此次前来，就是为了上次被师父鸽了的掌门的那档事。

　　他说什么浮空岛要出来，凭空多了几万修士，修仙界难以调控掌握之类。

　　要崤风真君前去镇压。

　　师父仙风道骨的一点头，然后跟我说：“黎洺，我观你不日筑基，且下山历练去吧。”

　　我不可置信，深吸口气平静下来问：“敢问可有法器道宝之类的赠予徒儿。”

　　师父说：“无。”

　　他以为那把琴要多少财产。

　　我花费这么大代价是为了让修真界第一人带我天天在这个世界上进行自驾游吗？

　　但没人打得过他。

　　认识到这件事之后。

　　我说：“行。”

　　我来时筑基中期，走时过了三十六年是筑基巅峰，便是凡间小门小派里这成绩也是要被人嗤笑的。

　　来时我还抱着一把世间无双的琴，走时我身上就带了江崖好心给我的二两银子。

　　还嘱咐我说要通知爹娘还他。

　　往前数，不多，堪堪二十年前我的性子也足以让我直接把这块烂布袋砸他脸上。

　　如今却是这么说的：“多谢江先生。”

　　像我这种欺师灭祖的性格，跟崤风打了数也数不清的架。

　　从最开始我说要修炼，不出去，被强拽出去。再到后来五花八门的下三滥手段使出来，被教训了个彻底。接着天天勤学苦练期冀有一天踩断崤风的脊梁，然后每每被揍得体无完肤。

　　再到后来提前收拾好远行的包袱，跟崤风一起站在山巅吟诗。

　　种种都是血泪。

　　崤风长的是出名的美貌。

　　一开始，他的剑还不如他的相貌被人知晓。

　　直到一群人打劫到他头上，要掳掠这小美人走了，才是展露锋芒的初始。

　　我挂在山巅吹寒风吹的涕泗横流的时候，再看崤风这张脸，只觉得处处透着让人恨不得剥皮削肉的味道。

　　我十分谨慎，能装成凡人绝不做修仙者打扮，能装流民绝不做富人姿态，当然条件也不允许。

　　希望麻烦远离我，苟到绕完这七个国家，师父回山，我再努力修炼他个十年来筑基。

　　但我遇到了一只狐狸。

　　我差一点点就能够干掉它。

　　狐狸睁开眼，含情脉脉的看我一眼，发动媚术，我半边身子就一麻，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像只蝙蝠一样悬在房梁上，眼睛正对着我的眼睛。

　　他近乎轻柔的说：“别乱动。你打不过我的。”

　　这世界上还有我能打过的人吗？

　　我心里涌起一股怒火，然而很快的被压制下去。

　　“你可真奇怪。动手就是杀招，我还没有跟你计较呢。”狐狸眼睛弯弯的，透着股莫名的天真意味。

　　这种老妖怪活的年岁至少比十个我还多，在这里装纯也真是不要脸。

　　我勉力做出一个笑：“大人有何吩咐？”

　　狐狸摸了摸下巴，说：“你是来人间游历的吧。我看你这么弱，自身都难保，带着我领悟参观一下人世的风景好了，就当付保护费了。”

　　并没有我拒绝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