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阴使》云中送此君

32、念念故人 啥？这是什

　　第二日，孟兰和陆之道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钟念卿家门口，孟兰感到一阵无端的紧张，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陆之道见孟兰垂着头，迟迟没有反应，替她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钟念卿礼貌地向二人笑了笑，便邀请进了屋内。
　　“你们吃过早餐没？”钟念卿很贴心地问。
　　“没。”孟兰下意识地回答。他们作为神仙吃不吃东西无关紧要，日久了就忘了人类是需要靠吃东西活下去的。
　　钟念卿倒是热情，径直走进了厨房，端出来两份热乎乎的拌面，招呼着孟兰和陆之道吃东西，“正好，我早上多煮了些面，不嫌弃的话吃一点吧。”
　　也是好久没有吃过人间的东西了，孟兰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陆之道拉着她坐了下来，在她身边耳语：“人间的礼貌。多少吃点。”
　　裹着油香和酱油的咸香，根根劲道的面条顺着舌尖进入口腔中，用牙轻轻一咬，就将面条的滋味释放出来。孟兰的味蕾一下子就被打开了，本来只是浅浅一尝，最后却是将碗里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陆之道也差不多。钟念卿看见自己的作品还挺受欢迎，很是开心，不忘问他们还需不需要再添点儿。
　　“不用了，钟先生，我还是想听听你说秦朝的故事。”孟兰擦了擦嘴巴。
　　说起自己的专业问题，孟兰察觉到钟念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了秦朝的政治制度和律法，钟念卿认为秦始皇并非真的是个暴君，秦朝出土的云梦睡虎地秦简看来，也并不是后人所认为的严刑厉法。
　　在讲到秦始皇的间隙，孟兰反问钟念卿，“钟先生可认为，始皇帝也许真的获得了长生？”
　　钟念卿脸上先是错愕，然后便认为孟兰是在和他开玩笑，“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要真的说嬴政获得了长生，也是他奠基的制度和律法获得了长生。”陆之道内心os：唯物主义者，把你带去酆都吓死你。
　　孟兰顺势提议，“不如钟先生给我们细讲一下秦朝的律法？”崔珏掌管酆都的律法，律法制定之时也曾借鉴过秦律，或许这样能唤醒崔珏？
　　钟念卿听到“秦律”就来了劲，从李悝到商鞅，最后又说到了李斯。讲到了秦律是在百姓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制定了详细的法式，犯法的人将会受到何种惩罚。更重要的是，秦通过不断变法而强大，也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统治。但是犯法之后的严厉惩罚正是人们说“暴秦”的依据。孟兰汗颜，她有“幸”目睹过地府拔舌地狱的恐怖，要论严苛程度，十八层地狱的刑罚与秦律相比恐怕不遑多让。
　　说到兴头上，钟念卿又说要带着孟兰和陆之道去看看出土的秦律的文物。通过灵魂探测仪里的画面，陆之道发现崔珏的灵魂在钟念卿谈到律法的时候有所活动，便示意孟兰继续往这个方向说下去。
　　路上，钟念卿收到同事发来的消息，说陕西博物馆正在举办一个主题为“相遇西安，遇见秦”的文物展览活动，本来收藏于湖北省博物馆的云梦睡虎地秦简也被借了过来。这也是钟念卿第一次看到睡虎地秦简的真身。刚开始从事考古研究的时候钟念卿就想一睹睡虎地秦简的风采，只是由于工作等各种原因，始终没有去成湖北，没想到今天在西安也能看见。
　　像个小孩子一样，钟念卿隔着展柜凝视着睡虎地秦简，迟迟不肯离去。孟兰此刻在他的身上似乎看到了一些崔珏的影子，崔珏也是如此热爱着阴律，只是后来的事情，让很多热爱都变了质。
　　“沧海桑田啊，小妮子。”陆之道也在展览会上逛了一圈，和孟兰不同，他不曾进入过轮回之镜，对于秦的社会生活也未曾亲身体验过。只是看到这些文物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展柜里，而赋予他们生命的人的转世或许就在这些人群之中，只不过变了样貌，不免想到他的大宋，曾经也鲜活地活着。
　　孟兰知道他在想什么，每一个酆都鬼差对此都会有相同的感受。
　　见钟念卿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孟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还好吗？”钟念卿的眼神这才从睡虎地秦简上移开，他温柔地笑了笑，“没事。”
　　午饭时间，三人各怀心事，孟兰率先打破了沉默，“钟先生，你们考古人是如何看待这些文物的呢？”
　　钟念卿思忖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至少倒是真的没有认真想过，他只是将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第一眼看到它们的时候，觉得它们很亲切。好像在这么长的岁月中，它们被埋在地下，孤独地守卫着它们的王朝，却没有任何怨言，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如果这些文物真的都有思想的话，不知道它们重见天日的时候发现世界已经不是它们认识的世界了，会怎么想？
　　“每个人，包括文物，都有他们要守护的。”陆之道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似乎一下就让人明白了人和物的相似之处。
　　这一句，直接又将另外两个人带入沉默。看来钟念卿也是有故事的人，于是陆之道又问：“钟先生有没有要守护的人？”此时钟念卿的笑已经变得勉强，“曾经有。”孟兰在内心猛骂陆之道是个猪队友，这下好了，又开始尴尬了，用人间的话来说，她要脚指头开始抓地了。
　　本来下午原计划的“拍摄”被孟兰中止了。陆之道不理解孟兰的这个做法，孟兰却吐槽陆之道的嘴跟谢必安有一拼，哪壶不开提哪壶。陆之道却不这么认为，“他又不是十几岁情窦初开的青少年，受过一点伤害再正常不过。男人连这点事情都不能面对，还算什么男人。”
　　孟兰鄙夷地看着陆之道，陆之道被她这种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问：“干什么你？”
　　“没什么。”孟兰本来想提起陆之道心中的那位女子，看他能不能那么豁达，但是往人伤口上撒盐似乎不太好，还是算了吧。
　　回看今天所拍的视频，孟兰发现崔珏的魂魄又苏醒了一点，很是兴奋，胜利好像就在眼前了，孟兰给自己加油打气。
　　可是一到夜晚这种感觉就变得好奇怪。孟兰的脑子里不断想起这千百年来和崔珏经历的所有，又想到崔珏牺牲自己的画面，心不由地抽痛起来。你已经失去崔珏了，彻底失去他了。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么和孟兰说。
　　糟糕的声音在孟兰脑子里不停响起，孟兰甚至觉得崔珏的魂魄不会再被唤醒了。她蜷缩在沙发上，埋头哭泣起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么会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多么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梦，可是每日醒来依旧要面对现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好像除了哭，她别无他法。无能为力，这是孟兰第一次深切体会这个词。以前不管情况多么糟糕，只要有崔珏在，她就可以什么都不怕，可现在....
　　听到陆之道敲门声的孟兰赶紧擦干眼泪，陆之道看着孟兰的眼泪还挂在眼睛边，将本来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走吧，去看看人间的夜景。”陆之道不得不承认，他们虽然已经得道成仙，可是却去除不了身上的人性。人类好像就喜欢在大晚上的时候哭泣。
　　街市上热闹非常，卖力呦喝的摊贩，穿着汉服的游客手中提着花灯，仿古建筑在这夜里静静地矗立着，点点滴滴装饰着这座千年古城。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的欢乐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这一切映射在孟兰的眼中，可是在她的心里却呈现的是与崔珏在烟雨的江南小镇里漫步的场景。那个时候，崔珏还会买糖葫芦来哄她开心。西安也有卖糖葫芦的，孟兰甚至不用尝就知道，这些糖葫芦是苦的。
　　陆之道对着此情此景，心里也颇有感触。如果当时的她还活着，会不会也能见到如此热闹的景象？可是在那样的朝代里，动荡不定，就算她活下来了又能怎样？他们当真能幸福？
　　同一轮明月，有些人的心里被照亮，有些人却始终被阴霾笼罩。
　　路边的小酒馆内，有驻唱歌手在唱着《艳》，
　　“浊酒可解风尘，将军可须尽欢
　　马蹄蹚过城镇，
　　奈君不归门....”
　　孟兰和陆之道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被这低沉的歌声吸引。推开那片厚重的玻璃门，孟兰和陆之道在酒馆里也发现了老朋友——钟念卿。他正一个人自顾自地喝着啤酒，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钟念卿向他们挥了挥手。
　　钟念卿替他们扫了点单码，问他们要喝些什么。孟兰被这酒水单上各式各样的酒精弄得眼花缭乱，随便点了一个看上去最好看的，陆之道点了一杯伏特加。他们是神仙，才不怕醉，更何况是人间的酒，什么样的酒都能下肚。
　　孟兰尝了这一口酒，她鲜少喝酒，在酆都偷喝过阎王的女儿红，那酒可辣，一点儿也不好喝，就再也没碰过酒。没想到人间酿的酒还挺好喝的，甜甜的又带了些果味，还有酒的醇香，孟兰一下子就将一杯酒都喝干净，又招呼着服务员再来一杯。钟念卿是想劝也劝不住，好在玛格丽特酒精度数也不会特别高的，但是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这样喝酒还是很危险的啊！
　　再看看陆之道，伏特加也是一口接一口，没见停过。钟念卿不觉将啤酒放远了些，让服务员又上了杯果汁，这两个人要是今天喝倒在这里，他可要负责将他们安全送回去，不能三个人都醉了。
　　孟兰抬起被酒微醺得红扑扑的脸蛋，闷闷地对钟念卿说，“我曾经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可是他死了...我，我孟婆作为酆都的鬼差，竟然没有办法将他复活。你们人类都说，说地府的神仙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死大权，可，可我为什么，连心爱的人都救不了....我好没用...”
　　都开始在说胡话了，钟念卿立马按下孟兰往嘴里送酒的手，把酒杯抢过来，不让她再喝了。谁知孟兰的泪珠止不住地掉下来，“我好想你，崔珏。好想你。”看来又是一个被伤到的人。她的恋人，是死了..？
　　回想起自己的前女友，因为他做考古没前途，也没有钱，能给对方的陪伴还少，在闹了不愉快之后就分手了。那是他的初恋，他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可是他曾经所爱却让他再也不相信爱情。
　　“没事的，过了一段时间，你会忘记他，会有别的人出现爱你的。”尽管钟念卿知道孟兰此时已经听不进他的话，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出声安慰这个小姑娘。看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内心却还是个小女生。钟念卿拿出纸，帮她擦去泪水。
　　孟兰将他的手打开，“我不要你擦眼泪，我要崔珏，我要崔珏....”钟念卿哭笑不得，还是耐心地又伸手为她擦拭泪水。他静静地看着她，对这个小姑娘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她不仅了解也喜欢秦，还很有自己的看法，做为门外汉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陆之道倒是用酒将心中的苦闷都埋藏在深处。阎王给他开的条件是很诱人，可是陪在她每一世身边的都不会有一个是自己。陆之道纵然希望她幸福，但是他也没有大方到看着她跟别的男人幸福。他也想要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有一世的时间，他也愿意。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陆之道的愁苦让他都快要将手里的酒杯捏碎。
　　三个人，各自怀着曾经的伤害，在小酒馆里坐了一个晚上。钟念卿无比清醒，这样的伤害是没有办法被治愈的，哪怕是时间。
　　孟兰不知道自己喝着酒怎么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在陌生的房间里。她走房门的，发现这里正是钟念卿的家，陆之道躺在钟念卿的沙发上，钟念卿则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我这是怎么到他家来了？孟兰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