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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高陵之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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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旭很难相信自己眼睛,但这的确是阿镜无疑。
真是荒唐,堂堂储君,为了见他,竟然男扮女装!
“怎么穿成这样……”他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该来这种地方的。”
萧镜不以为然:“若是换了旁人,兄长岂肯听劝?”
“这有什么好劝的?”云旭端起粥碗,愤愤一口痛饮,“你我二人什么关系?‘划清界限’之类的鬼话,休得再提!”
“不是,兄长你听我说……”
“你想说什么?”云旭充耳不闻,“倘若是遭人陷害,京兆府的人不顶用,上头还有廷尉府能替你洗刷冤屈。倘若真做了那等腌臜事……那我摘了爵位,替你抵罪就是。”
“那可是武威侯府百年的名声,怎能被这般糟蹋!”
“若你能就此悔悟,什么名声都可以从头再挣——阿镜,你实话告诉我,死的那位冯姑娘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兄长,不是你想的那样!”萧镜急切道,“我接近冯春兰,当然无关风月。是她手上有卷《草本秘法》,里头有关于‘十日断肠散’的记载。”
“‘十日断肠散’?”
云旭瞳孔猛然瑟缩,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场阖宫宴饮。
冬至佳节,祖父暴毙身亡。
奉常寺医官们详查一饮一食皆无异样,由此断定是突发恶疾。
他和阿镜说什么也不信,点灯熬油遍寻医典,终于在某卷泛黄的竹本中,找到了只言片语。
“十日断肠散”——以利刃淬上此毒划伤肌理,中毒之人不会立刻死亡。待得十余日后毒入骨髓,方才骤然毙命。
只是这卷竹本还没送到廷尉府,却先被国主陛下拦了下来。
云旭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我记得陛下说,世家风头正盛。若想保全你的储君之位,阿翁的死,就只能是个意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在查它!”
“那可是阿翁啊。”萧镜叹了一声,喉头有些沙哑,“若无他老人家庇佑,何来你我今日?我既看到了些眉目,又如何能坐视不理?”
云旭语塞半晌,用力拍了拍她肩膀:“你该早些和我说的。”
萧镜苦笑:“兄长但凡心里有事,就全写脸上了。我若告知于你,哪还瞒得住京中这些老狐狸?”
云旭蹙眉:“谁说我藏不住事的?旁的不说,我此时心中所想,难不成你能猜到?”
“当然。”萧镜揉了揉眉心,“兄长不就是想问,冯春兰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骨肉么?”
“……”云旭唇角微微嗫喏,避开了她的目光,“她跟了你这么久,还能不是么?”
“当然不是!”萧镜无奈仰起头来,朝着脖子指了指,“兄长,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没有喉结。
阿镜,他他他,她竟然是……
云旭怔在原地。
他迟迟不敢相信这个荒谬的论断,但阿镜身着女装站在他面前,昔日种种异样之处,忽然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阿翁教习骑射之时,给阿镜讲的发力技巧和旁人的截然不同。
还有夏天的时候,国主陛下总叮嘱着不让阿镜多吃冰碗。
阿镜也从来不和他们一道下河游泳,从来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换洗衣裳……
室中寂静,灯盏里渐渐蓄起了蜡油。
昔日那些关于阿镜纨绔荒唐的传闻,也仿佛随着灯芯一并在他心里燃尽。
半晌,云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音:“这些年委屈你了。”
萧镜眸光微动:“若是兄长执意顶罪,武威侯府不明不白失了军心,那我才是真的委屈。”
云旭下意识想要辩驳,但张了张口,却只剩下一句叹息。
他轻声道:“……我该如何帮你?”
萧镜道:“南境,武威军。”
云旭难以置信:“你要我离京戍边?”
“这不是兄长多年以来的夙愿么?”
“话虽如此,但是……”云旭犹疑道,“京中多少人等着挑你错处?我若走了,你岂非孤立无援?”
“兄长的性子本就不适合留在京中。”萧镜抬眼看他,眸中映出灯盏微弱的光芒,“何况,阿翁留下的武威军,足足五万人马。若是有朝一日,兄长能将其尽数收入麾下,这将会是最好的驰援。”
次日天明,京兆府结案。
虽说此案涉及王室宗亲,判词当场封存,但民间小道消息却如雨后春笋般疯涨。
据说民女冯春兰进京省亲未果,为世子殿下收留。世子殿下始乱终弃,孤儿寡母申诉无门,只得一纸诉状告到了官府。
好在武威侯承袭先祖风骨,毅然出面作证,终于还了人间公道。
只可惜,那世子被禁足月余,不思悔改不说,反倒把错处全归咎到了小侯爷身上。兄弟失和,实在令人唏嘘。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
入夏,朝中一纸调令,武威侯去往南境军中练兵。
京畿大都督之职出缺,经崔执金吾举荐,由王三子萧冒,暂代此职。
萧冒如今十七岁,去岁建牙开府,获封高陵君。
他的生母,乃是如今的昭仪崔氏,崔昭仪又是崔执金吾的胞妹。
清河崔氏及其朋党自诩“举贤不避亲”,旁的朝臣却是写尽了“外戚专权之祸”。
萧冒还是走马上任了。
是日午后,离水大街。
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打出了“高陵君”的牙旗。
往来车马远远看见这阵仗,纷纷绕道回避。
萧冒身披甲胄,拢着缰绳,自是笑得春风得意。
左右长随在旁不住盛赞:“三殿下风姿卓绝,一入军中,必然众将折服。”
“那是!”萧冒心情大好,“母妃总说本君不如这个不如那个,还得是舅舅信我。可惜是个代职,要不然,还能更威风些!”
长随一叠声地捧道:“崔执金吾大费周章,不就是为了殿下么?若不是军中看中资历,以殿下的本事,早就将京畿三千驻军收入囊中了!”
“你这口气,倒是比本君还大。”
萧冒笑骂了几句,忽见一辆骈车迎面驶来,顿时沉了面色。
那骈车不紧不慢,越来越近,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长随立刻上前,朗声呵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敢挡高陵君的路,活得不耐烦了吗!”
马车停了。
车内传出一声轻笑。
骨节分明的手伸出窗外,半撩起车窗帘幕,白玉扳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车中之人身着绛紫色绫袍,头戴羊脂玉小冠,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长随看清那人样貌,面色骤变,立刻翻身下马,拱手拜道:“世子殿下金安。”
“起来吧。”萧镜微微点头致意。
“二哥?”萧冒有些意外,打马行至车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你怎么会在这儿?”
萧镜懒散一笑:“当然是去枕月阁快活了。”
“看二哥这车驾的方向,分明是从南边过来的……”萧冒皱了皱眉头,“你和武威侯不是闹了不痛快么,怎么今日他离京,你还是去送了?”
“他几时离京,与孤有何干系?”萧镜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扳指,“就是忽然想吃糕饼,绕道去秋月斋买了些点心。你来得倒是正好——”
她转头朝着身旁小厮吩咐道:“伴星,去给三殿下拿些,请他尝尝味道。”
萧冒的目光从那白玉扳指上挪开,连连摆了摆手:“弟弟眼下还有要事在身,糕饼什么的,还是改日吧。”
“那也行吧。”萧镜耸了耸肩,“你今日这身打扮,瞧着的确像有‘要事’的样子,却不知是要往哪儿去?”
萧冒仰了仰头,言语之间添了几分傲气:“我代任京畿大都督,正是今日赴任。怎么,二哥竟然一无所知?”
萧镜笑道:“现在知道,也不算晚——三弟英姿勃发,一看便知道是个将帅之才。”
“真的么?”萧冒神色一喜,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真的。”萧镜语气分外诚挚,“我以前也见过王长兄着甲,却没有你这般气派。”
“二哥少拿我和他作比!”萧冒很是不屑,“王长兄也就舞文弄墨还行。我这四十斤的玄甲,他那身板撑得起么?”
“如此说来,京畿驻军只等三弟拨乱反正了。”萧镜恭维了几句,话锋一转却是惋惜道,“可惜了,枕月阁今晚上有姑娘挂牌,听说叫什么……莲儿?真是的,还想拉着你去凑个热闹呢。”
“往回也就罢了。我如今领了朝职,以后这样的事,二哥就别拉我一起了。”萧冒屈起指节,在银铁护臂上铮铮敲了两下,“《离国律》,军士狎妓,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知道了,萧大都督。”萧镜煞有介事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得空,再请你喝酒。”
这声“萧大都督”听得萧冒心花怒放。
他颔首笑道:“二哥请便就是。”
萧镜放了车帘。
骈车穿过一众亲卫,径直扬长而去。
萧冒驻马,凝神想了许久,抬手招来长随:“世子今日的行踪……不,近三日的行踪,去给本君好生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