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降落》流波月

2、灵海幻境

　　“他们说人修道是为求长生，可昆仑墟一脉却只为修自然天地。修行倘若到了一定境界便能灵海化境，修士最重要的东西就藏在这里。”乌氏说着轻笑着抬起手伸出食指来，轻轻点在年幼的申屠祎眉心。
　　“最重要的东西？”小小的申屠祎听着论道的娘亲所言，懵懂的眨巴着眼睛，两只小爪子抓住乌氏的食指，撒娇般的晃了晃。
　　“娘亲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要把娘亲放在灵海境里。”
　　乌氏被童言稚语逗笑了，任由申屠祎搂着她脖子蹭啊蹭。

　　“小申屠，你听明白娘亲刚刚讲的没有？”
　　“听明白了娘亲，最重要的东西要藏在灵海境里。”

　　儿时的记忆，像申屠祎刚刚穿过的无数细雪，纷至沓来。

　　最重要的东西要藏在灵海境里。师尊最重要的东西是一片湖？

　　申屠祎傻了眼，灵识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这和娘亲教的不一样啊？秉承着大弟子的责任，他开始在这一片水泽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灵海境中的湖安静的像一块嵌在其中的翡翠，静谧的没有一丝水痕。
　　这里太过于简洁和苍白，他的师尊的灵海境中竟是如此异象，申屠祎的灵识空荡荡的飘着，这里没有一株树一叶草，甚至没法让灵识依附其上。哪怕有一丝活物，都能从中窥见师尊出事的原因。
　　他只是像一朵云，孤单的飘着。
　　申屠祎绕了许久，湖面之上依旧没有半分线索，那若是湖面之下呢？就算是一缕灵识，在引领之下，申屠祎仿佛亲眼所见这灵海境中泛着幽蓝的心湖。

　　湖面之下，有一切的答案。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这样说，他的灵识便毫不犹豫的穿透那层湖水。灵识像一尾鱼，就这样跃进了李林霄的心湖之中。
　　那一刻，他的灵海境开始下雪。

　　“李林霄？喂！李林霄！快醒醒，你娘今日没打你吧？”
　　申屠祎的灵识像穿过巨大的泡泡，一瞬间如入虚无，再有所感应之时，他只是听见一个略显关切的女声。
　　“都怪我没能在小试中识破丁小彬的诡计，害的咱们组掉分，你不该替我出头的。”女声懊恼的自顾自说着，略一停顿，接着便说道，“你娘真的用铁锅敲你头啦？！”
　　申屠祎只听见自己说道，“没有，娘亲只是顺手罢了。我的头没那么脆，敲不坏的。”
　　不，准确来说这是他的师父，李林霄在说。
　　少年人的声音还是当初的清风朗玉，申屠回想起教导他练剑的师尊，话不多嗓音也是低沉的，一听就很有故事那种。
　　没想到师尊的故事在这。看来每一个绝顶的剑客都逃不过情之一字。
　　申屠祎爱八卦，也爱看话本子。天下第一剑为情断剑折腰的故事他不知看了多少，现下在自己平日敬爱有加的师尊灵海幻境中，抖一似附身般的体验让他有了一种别样的滋味。
　　他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申屠祎年纪太轻，他还未曾有过喜欢的姑娘，所以他不懂。
　　那时候的李林霄也不懂。
　　但当隔了很久很久以后，申屠祎知道了一些事，也尝过了情爱的滋味。
　　他才明白，原是如此摧心肝叫人哭断肠。
　　相思终曲缘断剑，剑断缘曲终无情。

　　申屠祎就这样被迫在李林霄的灵海境中扮演起了年幼的李家小子，少年时期的学生李林霄，青年时期的的剑客，再到崭露头角名震四野的一方尊者。
　　幻境一重又一重，记忆颠倒混乱，一会是七八岁的幼童，一会又是二十岁意气风发的少年，申屠祎被迫在其中快速切换着身份，导致他的灵识都受到了影响。
　　他稀里糊涂的跟着幻境走，只有那个女声一直响在耳边，有欢呼雀跃的有生气的，有难过的有沮丧的，他的一颗心也被牵着鼓动，酸涩凝滞。

　　此刻他已无法分清自己究竟是谁，李林霄还是申屠祎，重要吗？
　　不重要，他是风筝，随云和风游走，但他知道，有一根线会牵着他。
　　那根线早在某一刻失了方向。
　　而这段关于天下第一剑的往事也走马观花般的在他面前上演，女主角不知名姓面容，男主角此刻生死不明。

　　花开两朵，各表一方。恰恰是两朵皆是不结好果。

　　申屠祎的灵识在心湖之中沉沉浮浮，差一点他就要迷失自我，成为他师尊李林霄心湖幻境中的一片破碎的记忆碎片，好在最后的时刻有那女声将她唤醒，他只能看见那娇俏的倩影，浅紫色的发带飘飘荡荡缠绕着，遮住了她本就模糊不已的面容，但那一声李林霄却穿云破雾，将他整个人震醒。

　　申屠祎抖一激灵，灵识回体，猛地睁开双眼，还未曾从心海幻境带来的影响里彻底清醒，整个人晕乎乎的，满脑子都是李林霄这三个字。他迷瞪瞪的抬起左手轻抚胸口，右手摸索着去寻他的剑，还未至剑身旁，先触及的是散落在地的袍角。
　　李林霄一个激灵整个人全清醒了，他师尊好像出事了，他灵识进了灵海环境，等等，那这是谁的衣袍？
　　申屠祎以为浮屠之巅有外人闯入，整个人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身而起，顺势捞起周流剑，已经摆出了战斗姿态。
　　却不想，对上他的是一双沉静的眼瞳。
　　浅褐色的瞳仁显得李林霄有些淡漠了，他就那样敞开着衣袍，抱着栖灵剑，静静地望着这个弟子，好像是叫申屠祎。

　　申屠这个姓似乎有些来头，处理起来有些麻烦。李林霄已经不像毛头小子时做事只凭一腔心意和热血，他已经尝过了这样的做的苦果，后果他无力承受。
　　现在他需要细细绸缪，不可出任何差错。
　　至于这个他的弟子，申屠祎——啧，难办。既然杀不得，那就吓吓他打一顿好了，谁让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申屠祎见他的师尊李林霄此刻像没事人一样的抱剑端坐，瞧着像已经恢复了，心下也松了一口气，拿着周流剑的右手正要放下，他欲开口询问师尊情况。
　　不料下一刻，他的师尊突然旋身而起，栖灵转瞬至他身前，凌厉异常的剑气冲着他而来，李林霄还悬立在原处丝毫未动。

　　申屠祎能够成为李林霄的弟子是有原因的，至少现如今像他年纪一般大的剑客，打得过申屠祎的几乎没有，他的剑术是其中的佼佼者。
　　故而他反应极快的侧身躲过至身前的剑气，飞快的掠后数丈，周流剑未退又战，此刻师徒二人一个操控者栖灵直指徒弟要害，杀意凛然，在偌大的洞府内暴起，字画琳琅皆化为齑粉。另一个为躲避剑气退至入口处，剑气一道快过一道，纵使申屠祎躲得过前几道，也不免挨了几剑。直至再退无可退，只好运起周流剑抵挡。

　　申屠祎还未曾搞清楚眼下的情况，他不知道他平日里的师尊为何今日突然变了模样，是和灵海幻境有关吗？难道说——是那个姑娘？
　　容不得他细想，只是稍一走神，栖灵剑便刺穿了他的左肩，他虽有灵体亦有功法护体，但面对这样的当世强者，他毫无胜算。忍着剧痛他勉强抗下栖灵剑的下一招，只是这一次栖灵剑的剑法不再似平时那般正气凛然，一招一式皆有迹可循。而是突然诡谲莫测起来，阴气森森带着鬼气，申屠祎防不胜防，又被一剑刺穿左侧腰腹。

　　这是申屠祎年少成名以来打的最惨的一场架，周身气息溃败四散，护体功法被击破，中了两处致命的剑伤，现在的他在李林霄眼里，就像是个任人拿捏的粘板上的鱼。
　　若真想杀了他，根本用不上栖灵剑，抬抬手申屠祎绝对活不下。申屠祎隐约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想他可能碰触到了师尊的逆鳞，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厉害的剑客都有逆鳞。
　　那么师尊的逆鳞，是那个姑娘吗？

　　他真倒霉，他想他娘了。不想当什么狗屁剑客了，他要回去当申屠家的大公子，打架也太痛了。正当申屠祎准备好坦然的面对死亡时，李林霄突然收回了剑鞘，栖灵乖乖的回到他身侧，他的师尊说话了。
　　“不错，三招能破一招，比刚来那会有进步。”说完李林霄头也不回的走了，还贴心的留下了一瓶药。
　　申屠祎的心理建设才刚刚建设到一半，就被他师尊三句话击溃了。一口郁气凝滞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急的他喷出一大口血。而后便卸了全身力气，不是死鱼胜似死鱼的瘫在门口，摆烂。
　　扭头看了一眼李林霄留下的药，是养心散，继而又继续执行身体上的摆烂，不过他的脑子却在转，“师尊他刚刚好像真的想杀了我！”申屠祎一阵后怕，但是好在师尊最后收手了，他正想着师尊既然走了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再摆一会算了。
　　吃了养心散，一边等待恢复，申屠祎维持着李林霄离开的姿势继续瘫着。

　　未曾想离开的李林霄再次折返，申屠祎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退至府门旁给师尊让道，疼的他龇牙咧嘴，但大气也不敢喘。
　　李林霄似是回来取什么东西，拿完就走，根本没给申屠祎半个眼神。待师尊离开后，申屠祎今日险些丢掉一条小命，这师尊的洞府实在不是他该来的地方，收好周流剑，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开始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