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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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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电话来啦,您的电话来了”。正在健身时手机铃声将我从快速分泌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状态中拉回,我用毛巾随意擦了把脸,不用想我也知道是谁的来电,拿起跑步机旁边的手机,果然显示“妈妈”。
看到这两个字我略显无奈,这个时候正是吃完晚饭的时间,我妈总喜欢打电话过来跟我唠两句,不是对门张姨的女婿的表姐的侄女的老公出轨被抓包,就是楼下的李叔的三舅的女儿的表妹出嫁要的彩礼太高,反正都是些鸡毛碎皮的小事,她往往说的慷慨陈词,好像因为彩礼黄了的婚事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以往我都会随着她说,老年人嘛,她说的开心,我听的无心,反正隔着电话她也不知我此时不耐烦的表情,家里明明还搁了一个老伴儿,尽管每天他的兴趣爱好是拎着他的虎皮鹦鹉出门溜街,所以我就成了这唯一的听众。
“喂,不是说了下午这个时候我一般都在健身房,结束了我会给你——”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的啜泣声打断,“小伍,你回来吧,你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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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飞机已经晚上8点多了,我提前叫了车从机场直奔公墓。地方是老头看好的,他对于自己人生一直有着按部就班的规划,小到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大到老了他和老婆子安置在何处,几时入土,根本不需要我操心一针一线,一分一毫。可能是我从小离家的缘故,我也不稀的管这些,毕竟人家对自己的身后事安排的清清楚楚,我再插嘴指点江山倒显得是不合适了。
从前年开始老头的身体就不大好,今年入冬后每况愈下。我们不太通话,但能从我妈每次的电话里听到他带着嗡声不间断的咳嗽。我问起过几次,我妈总说感冒,感冒,药已经吃了,让我安心管好自己就是。我也因为工作太忙,总想着春节再回家看看,电话里简单交代了老头注意身体,却不想便是永别。
“您好,前面右手边就是绿地公墓了,请您从右侧下车”。
我的思绪被司机师傅拽回,抬眼看了眼右手边,公墓还在建,大门口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扫码付完车费,我打开车门,虽还没到深秋,夜里的冷气也铺面而来,我裹紧身上的外套,抬脚朝里面走去。
老头年逾半百才出豫入陕,快花甲才有了唯一的我。自打我记事起,老两口除了偶尔在家中操着一口河南腔,我们是再未回过老家的,却不成想临了他也只愿安葬在老陕的地盘,对回河南只字未提。
公墓因着未建好,沿途没通上电,一路朝里走,除了脚底坚硬的石板提醒我还没走岔路之外,我压根看不清四周都是什么。
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刚付完车费的手机,打开手电筒朝眼前晃了晃,人总在某些时刻突然生出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好奇心,我本想回头环顾一下四周,理智强摁住了我这个念头。不知为何,我突然从头到脚反复迎面兜了一盆凉水,寒意从头皮直到脚心,直觉告诉我,快走,快走,往里面走,先离开这里。
我加快了步伐,空荡的墓园里只有我鞋跟踩在水泥石板的脚步声,我一步并做两步小跑起来,终于看到前面大堂亮起的灯光,在夜里好像水手的灯塔,我心里顿时平静起来。
先前看电视剧,看到这种失去至亲的情节,我对那些男女主角嚎啕大哭的情节基本共情度
不高。小时候我们住在类似城中村的小四合院,院子里七八家人,孙老头时常不在家,说是因为工作经常要出差,我妈偶尔陪着他一起,导致小学院儿里的叔叔阿姨基本都接送过我上学,放学回家谁家饭先做好我就对搭地吃上两口写作业去了。
上高中后我们搬到单元楼里,离学校不近,为了方便,在我的百般央求下老两口给我在学校门口租了一间不到 20 平米的小房子,租客是个本地大妈,原本在一楼开了个小麻将室营生,后来被勒令关停,靠出租楼上的单间房子获取租金。我就在二楼靠东边那间屋度过了我的整个高中生涯。
再后来,大学我考去了北京,毕业后留在了那里。说到底我对陕西这个城市没有什么特别记忆深刻的印象和感情,对这个家也是,若不是我妈每天固定的电话轰炸,非得跟我唠上短则 5 分钟,多则 15 分钟的嗑,我都快忘记生活中还有这些老陕们的家长里短。所以我的观念是人都有生老病死,只要离开时不是承受着身体病痛的折磨,那也算撒手的毫无痛苦,也没什么好不舍。
然而当我看见灵堂前摆放的端端正正的老孙的照片时,我的眼睛还是模糊了。记忆中他好像很少有这种端庄郑重的时刻,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连头发都是一丝不苟,他安静的在那里,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尽管照片是黑白的,没有温度的,我仿佛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透过相框,直直地注视着我,他在这里等待着我。
“妈…”,我哽咽了,我一眼就找到了她,她原本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将头埋在膝盖中间,听到我的声音,她抬头顺着声音望来,但是眼里并没有焦距,我又小声唤了一声,朝她身边走去。
“怎么回事,前几天打电话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这么突然……”然而我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个跟我年龄差不多的姑娘,刚才进来时因为亲戚太多,我并没有特别注意这个姑娘,此刻走到跟前我才认认真真打量起她。
虽然是坐着,但也能看出来个子并不高,鹅蛋脸,皮肤黝黑,双眼皮很深。当我还在脑海里搜索着这又是刘婆电话里说的哪家的姑娘时,她开口了。
“终于见面了,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