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暴雨，她捡了个消防员当老公》秉烛素候

1、雨夜追尾

　　00:17
　　塞纳河左岸的某个工作室里，灯光冷白。
　　一声叮咚声，桌面上白色智能手机弹出了暴雨橙色预警，一只手指干脆地划掉弹窗。
　　舒宵把助理发的机票时间表塞进电脑包——
　　8:55 从巴黎出发，搭乘SN3630经布鲁塞尔机场中转，换乘HU7922飞上海，预计当地时间次日早5：00到达。
　　在巴黎的时间只剩下八小时三十八分。

　　01:09
　　舒宵把买来的二手灰色雷诺 Trafic 倒进临时车位，熄火，抬腕。
　　距离秀场闭场还有五十八分钟，将三件样衣送抵秀场，并简单露面之后，她需要找个地方吃个夜宵，然后赶往戴高乐机场。
　　手机亮了一下——投资人最后通牒：
　　【北京时间08:00 浦东香格里拉早餐会，迟到＝放弃 A 轮。】
　　她“啧”了一声，把屏幕反扣在杯架里，从后备箱拿出样衣，从地下停车场安然走进秀场。
　　巴黎最后一夜，谁也别想打乱她的时间表。
　　认真完成这场不算很重要的秀场之后，她重新坐上车，伴随一阵雷声，车驶入雨幕。

　　01:11
　　大雨倾盆，哪怕雨刷已经很努力的工作，但雨水仍然铺满了前窗。
　　雨刷骤然一顿。
　　“嘭——”
　　左侧车道冲出一辆宝石绿Mini Cooper，车头直切 Mini 的右前灯。
　　气囊炸开，舒宵额头撞上方向盘，嗡鸣里带一点铁锈味，原来是嘴唇被撞破了。

　　她甩了甩脑袋，从侧边拿起折叠伞，推门下车。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她抬手一抹，虎口被碎玻璃划了道细口子，血线顺着掌纹往下跑。

　　01:12
　　对方驾驶门也开了。
　　男人一身半湿的黑 T 恤，似乎在出门之前没带伞，一下车瞬间变成了全湿。他按了按头，似乎头晕的样子。
　　他没和舒宵先说话，而是看了一眼他碎的不成样子的引擎盖，弯腰从后座摸索了一番。
　　很快他怀里抱出来个裹防水消防毯的幼儿，看起来大概三四岁。
　　小男孩被包裹的极好，舒宵能知道那是个小孩，还是因为听到了有气无力的、哼哼唧唧的哭声。

　　男人先用法语低声哄孩子，随后抬眼，说的是生涩中文：
　　“小姐，你人没事吧？”
　　舒宵抬了抬眉，没想到这个长着欧洲脸的男人会说中文，但没有探究的欲望，被耽误了吃饭大事，破坏了一整晚连贯行程的她心情很差。

　　扫了一眼两车保险杠的惨状，声音冷静：
　　“人没事，车有事。等保险吧。”
　　她低头去后备厢取警示三脚架，余光却瞥见他左腕的金属牌——
　　巴黎消防队爆破手编号 117，背面刻着 Léo 2022.11.05。
　　牌子边缘磨得发亮，像经常被指腹来回摩挲。

　　1：18
　　打完保险电话。
　　只等待了五分钟，男人看起来很焦灼。他犹豫了一下，雨太大了，想把孩子放进车里，又怕车子不安全，毕竟和雷诺 Trafic 比起来脆弱无比的mini Cooper引擎盖在大雨下面都冒黑烟了。

　　碰撞导致油管破裂，汽油挥发遇电火花可能起火；
　　电池包破裂进水后可能短路，引发热失控起火；
　　虽然暴雨降低了这种风险，但是还是不放心。

　　孩子突然一声尖哭，小身体热得烫手。
　　男人眉心紧蹙，在心里第一次厌恨巴黎人的懒散，保险来的太慢了，他不能继续等下去了。“他……高烧四十度，我得去医院。”
　　他面色局促，生怕面前这位女士觉得自己是找借口，还将孩子的脸露出更多，倾斜着凑近展示给舒宵看，活像一只好傻的大狗。
　　舒宵顺着他的动作看到他怀里的小男孩脸色确实红得不行。
　　“哦。”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舒宵尽量让自己显得冷酷，在国外扮演一个难缠的人已经成了习惯，这样才不会被自己的同情心拐进黑洞。
　　随后陷入思考。
　　舒宵看见孩子脸色烧得通红，心里迅速算时间：
　　–去圣文森特急诊 2 km，来回 15 分钟。
　　–再去机场，最多耽误 40 分钟，理论上赶得及。
　　九年义务教育的善良＋对消防员的天然敬意，让她啧了一声。
　　“上车，我送你们。”
　　前方两千米就是圣文森特急诊，舒宵猜男人本来就是要去那个医院就医。
　　舒宵看了眼自己的雷诺 Trafic ——右灯碎成蛛网，气囊已经干瘪回去了，但看起来还能动。
　　对方的mini Cooper明显已经报废了。
　　看来为了运送大型样衣特意买大的车子还是有些用处的，而且，还比对面那台报废的车子便宜。
　　她这下有了更真切的同情了。
　　拉开车后门：“上车，我送你们。”

　　男人没客气，从自己的车里拆下安全座椅，俯身钻进后座，把孩子放进座椅。又将安全带绕过孩子的安全座椅，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舒宵从后视镜里看到湿漉漉的男人面色松快了很多，看的出来他很感激舒宵的不纠缠和帮助，并且对舒宵峰回路转的态度大大松了一口气。

　　舒宵一只手倒车，把自己的车头和男人的车头分开，一只手拨转向灯，准备离开现场。
　　仪表盘跳出红色提示：右前灯故障。
　　她恍若未见，一脚油门绕开积水——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一个下水井盖。

　　雨刷打到最大档，仍赶不上雨势。车内两个陌生人静默无言。
　　男人低声报路线：“前面右转，急诊入口。”
　　“知道。”舒宵也有些担心起那个小孩了。
　　刚看了一眼，那小男孩白人都快成红人了。
　　孩子哭声弱下去，呼吸却急促得像拉小风箱。

　　1:25
　　急诊玻璃门自动滑开。
　　暖光、消毒水味、嘈杂人声一起涌来。
　　舒宵把车钥匙塞进兜里，跟着男人一路小跑。
　　护士迎上来，法语语速飞快。
　　男人抱孩子进诊室，空不出手，焦灼的脑子难以捕捉重点，想起传闻中中国留学生很擅长读书，回头冲舒宵抬抬下巴：
　　“帮我翻译一下重点，行吗？”

　　舒宵点头，扫一眼护士递来的表格——
　　《急诊入观同意书》，监护人签字栏空白。
　　“孩子高烧疑似川崎病，需要抽血、输液、退烧，签字只能你来。”
　　简单说明几条注意事项后，她侧身让出位置：“签字人只能是你，我只是翻译。”
　　男人单手抱娃，另一只手在纸上签下：
　　Loren Moreau
　　笔迹利落，最后一笔带一点勾，像刀口。

　　孩子被推进留观室打退烧针。
　　玻璃门合上，走廊只剩稀薄的雨声和日光灯的嗡鸣。
　　舒宵靠在墙边，低头检查自己的手。
　　血口已经凝固，暗红色一条，像画歪的线。一个好心的女护士递给她消毒药水，她礼貌笑笑，心底回暖。可身上被水汽熏染的潮湿，胃部也痛得只剩下最近喝的一杯冰美式的余苦。
　　还是很想离开。

　　洛伦走回来，接着电话，手里多了张回执：
　　“你的车得拖去定损，我全责，和保险交代了，保险会联系你。”

　　舒宵“嗯”了一声，抬眼看他：“还有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却清晰：
　　“今晚谢谢你。改天请你喝咖啡，算是赔罪。”
　　哦，该死的咖啡，她可不喜欢喝。
　　舒宵扫了一眼腕表：2：45
　　“改天再说，我得回酒店收行李。”中国人很多语境下的“改天再说”，和婉拒也没什么区别了。
　　况且也没什么行李，今天飞上海，后天就回来，样衣早就邮寄回国。

　　她转身，背影挺直高挑，像一支削好的铅笔。
　　洛伦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电梯口。
　　消防毯上的奶香味还残留在指尖，他低头，把那张事故回执折成两折，塞进裤袋。

　　3:25
　　医院外的雨小了没，理赔专员和交警在洛伦认全责的情况下处理事件很快，车子已经被4S 店拖走。
　　舒宵站在屋檐下打着uber，指尖点着屏幕。

　　她能干的雷诺 Trafic的右灯碎成蛛网，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男人签字时，用的是左手。
　　左撇子，爆破手，编号 117，听起来很有故事感，或许可以将这个灵感融合在下一次设计中。
　　不对。
　　虽然名字都是L开头，但手环上的字是 Léo ，而签字单上的名字是Loren……舒宵困惑片刻。
　　可能是小名吧。

　　APP上的出租车图标到了面前，舒宵无暇多想。
　　抬手打开出租车的门，车门“砰”地合上。
　　雨声被隔绝在外，世界瞬间安静。
　　“戴高乐机场,谢谢。”声音冷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舒宵打开IPad Pro ，捕捉着一闪而过的灵感。
　　只有虎口那道细血线，仍有淡淡的灼痛。
　　抵达机场之后，在贵宾休息室吃了些面包，身上裹着赠送的毯子，舒宵到底安稳的睡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