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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背叛 ...

  •   “还要杀祭品,不够!”许长喝道:“没刀,没斧子,怎么杀祭品,怎么放血,剥皮,割肉?”

      陆雪屏少年身形,长腿薄肩,在这汉子面前,只显挺拔,却不魁梧,如同一枝韧竹,叶声潇潇,在许长以血肉垫起来的憎恨面前显得单薄。

      他连发怒时出口的话都显得无力。他是在救人,遭了阻碍,忍不住发脾气,与许长自毁般的杀人全然不同。

      “你非杀人不可?!”

      孟妲敏锐地察觉到陆雪屏心软了,他发脾气,可是又心软了,因为听到许长也死了家人,他出口的语句意味转了方向。没有讽刺,也没有威胁。

      孟妲觉得陆雪屏如果再说下去,可能就要开导许长了。

      许长道:“不是我非杀不可,是这地方非要死人不可!没有红肉,白娘娘不会叫人进庙的!”

      孟妲说:“地上有现成的尸体,你们搬一个先上山......”

      许长吼道:“要活人!”

      孟妲被他吼得一个激灵,心生怒火,隔着衣裳摸怀里的摘页籍。摸了两下,陆雪屏飞来一记警告眼刀,她把手放下了。

      “喊那么大声做什么。”孟妲忍气吞声,躲在陆雪屏身后小声嘀咕。

      陆雪屏顿了顿,放弃与许长争执。他推倒那摇摇欲坠的土墙,在哗啦纷飞的尘土中,侧身道:“先上山,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头一个走出去。孟妲迟疑了一下,她对于离开这处可躲避的泥屋,下意识地抗拒。但陆雪屏才是她安全的保障,跟这帮侩子手呆在一块儿,也没有安全到哪里去。

      好在外面有月光,有光也能得几分安心,孟妲攥紧了手,收起肩膀,快速跟着陆雪屏也往外走。
      脚下的符阵似水,沿着她的脚朝外漫。

      朔云剑将与它厮杀的东西钉在地上,志得意满地唧唧。孟妲瞧着眼熟,走到陆雪屏背后,伸长了脖子去望:“这不是咱们昨夜杀的那只鬼么?!”

      原来它在外头时,背着月光,因而在屋内看过去是个巨大黑影,如今走出来,孟妲又看清它仍是白色的。它维持着之前被一劈两半的模样,如今一半叫钉在地上,另一半还在颤动,想要爬起来。

      孟妲发出嫌弃又恶心的声音:“喔...”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说不出是被恶心的,还是被吓的。

      这玩意儿长得够吓人,身躯肥硕惨白,翻着肚皮,露出两列瘤子般的肉粒。好几个头颅黏在它身上,好似瘫子的脑袋,费力地动着,发出怪异而口齿不清的叫声。长手长脚摊开在地上抽动着。

      “它,它怎么没死透啊。”孟妲攥住陆雪屏的衣角:“怎么杀不掉?”

      后头的村民一个接一个的出来了,挨在一起,像被赶的羊群。就在不远处的白雾里,浮着一只又一只红色的眼睛,简直红得要滴血。准备着伺机而动。

      村民围着陆雪屏站,他点了许长:“你领路。”

      一行人沿着小路行走,孟妲紧紧跟着陆雪屏,拽着他的衣角。假若不是时机不对,以及双方还没有相熟到那个地步,孟妲是很想厚着脸皮让他背自己的。

      别人的腿肯定跑起来比自己的要灵便就是了。

      一行人从小路拐上山,两侧山林后退,逐渐变成了光秃秃的山地。雾气浓郁地尾随而来,那藏在雾里的红眼睛闪烁着,发出飘渺的尖利啸叫。

      那声音很怪异,孟妲觉得像人声,听得浑身直发麻。与陆雪屏同步伐行走,战战兢兢,不停低头确认脚下的符阵。

      没事,没事,岚燕城的符倒是十分可靠的,陆雪屏的本事也可信。只要符在,这一路上就是安全的,至于其他的,那就等上了山再说吧!正好她也瞧瞧那白娘娘庙。

      然而众人开始爬坡上山时,孟妲走着走着,似有所感,忽然回头。

      她看见那个半大的男孩儿站在下头的路上,身后是月光与弥漫而来,密密麻麻点缀着红色眼睛的白雾。他漠然地看着自己的同乡爬高走远,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等!”孟妲悚然一惊:“你上来!”

      那男孩儿看见终于有人发现了他,笑了一下,笑容说不出来的扭曲。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是轻轻清楚的一句话。

      “我找我娘去了。”

      孟妲喊出了声:“拉住他啊!”

      男孩扭头狂奔,闯入那片浓郁的白雾之中,妖物兴奋尖啸,追随着那个身影而去。

      陆雪屏心都停了一拍,下意识就是抬手要再施法,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符阵已破,村民之中有人想拽住男孩,奔出去几步,又惊恐地往回跑。

      “快走,快走!”

      一个诱饵不够,那男孩也未曾将它们引远,骚乱的人群已经引起了妖物们的注意。白雾再度席卷而来,在尖叫中将人群冲散,这次没了符阵的阻挡,那些妖物的声音更清晰了,犹在耳边。

      “别走散!”陆雪屏喊:“到我身边来!”

      可村民恐惧这些妖物已经太久,对于它们的恐惧也已经太深,几乎是瞬间,村民们四散而逃,只顾着躲避那些妖物,全然丧失了方向。

      孟妲倒是老老实实的站着,一手按摘页籍,立在了应激边缘。

      “你呆在这里不要动!”陆雪屏快速在她身周落了一个小符阵,抬手:“朔云!”

      那把插在鬼身上的剑化为一道红光跃来,被陆雪屏一把握住,冲入浓郁白雾之中,从那些妖物口中抢回村民。

      孟妲真是动也不敢动,心慌地想蹲,又不敢蹲。白雾飘来掠去,其中总是藏匿着数双血红的眼睛。

      村民失去了保护,如同手无缚鸡之力,脚踢拳捶对那些妖物全然无效。众人惊恐地惨叫着,被活生生地撕下胳膊腿,在地上爬动,惨叫,哀嚎。

      躯体爆出浆血,连带着五脏,肠子被拖得很长,在孟妲眼前拖过去,黏着地上的尘土,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孟妲惊恐地睁着眼睛,看着一个村民朝自己爬过来。

      他下半身都没有了,两只手在地上爬:“救救我,救我,求求你,修士,救我啊。”

      白雾从孟妲眼前卷过,在凄厉的惨叫声中,拖走了那剩下的半截身子。

      陆雪屏一个接一个从妖物口中抢回人来,断了胳膊腿的,被齐齐咬了脚的,他甚至来不及分辨死活,抢回来就扔向孟妲。

      孟妲脚下的符阵随之扩张,孟妲接到了活人就堆在脚下,接到那被咬得只剩下肩膀和头的,当即哇哇大叫,脸色惨白,轮圆了膀子甩出去老远。

      血淋了她一头一身,腥浓无比,孟妲不住弯腰干呕,没顾得上接下一个,差点没被一个劈头盖脸的身躯砸在地上。

      她“啊”地哀叫一声,把砸在身上的揪起来一看,好么,许长!

      这小子被咬掉了半根手臂,一块儿大腿,却还算得上是完好,此刻双眼紧闭地呻吟着。

      孟妲不跟他客气,看他还是完人,啪啪给了他两个耳光,响亮至极。

      她收回手,改摇他:“起来!带路走!”

      许长吐出几口血,喃喃:“白兔......”

      “喊我娘也没用!我就打你,不怕告状!”孟妲虚张声势,将他推起来,他站不稳,半跪在地上,被孟妲抓住头发抬起脸。

      “醒醒!陆雪屏可还在跟它们厮杀呐!你不会这就要死了吧?没这么不中用吧!”

      孟妲脚底下一堆呻吟着爬不起来的,怎么办?假若陆雪屏无法将它们打退,难道还得叫她背着搀着这些人走?

      她自己跑起来都嫌慢!

      许长咳着血,慢慢缓过神来,环顾四周。

      陆雪屏如同玄色雷影电光,在白雾之中穿梭,出手间露出凌然银甲,长剑如虹,刺出妖物的愤怒尖啸。

      他的动作已经够快,然而还是有许多人被拖进了浓雾,再也不见身影。被他抢回来的,也有大半身受重伤,难以支撑继续逃跑。

      陆雪屏飞跃至他们身边,手中拎着一个血淋淋的孩子,两只胳膊断得长短不一,可算他命好,腿还在。此刻奄奄一息地,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一身是血,不知是妖物的还是人的,朔云依然在白雾间穿梭,他拧眉道:“剩下的人救不回来了,走!”

      孟妲一手搀着许长,一手拽着腿边的一个妇人,脚上还躺着一个只有进气没出气的男人,呆了呆:“啊?走?”

      她用眼神示意陆雪屏:你看这一大堆伤残走得了吗?”

      许长缓缓站直了,身子直打晃:“我能走。”

      陆雪屏点点头,弯腰拽起地上男人的胳膊,将他背在背上。然后扶起孟妲手里的妇人:“走!”

      陆雪屏分担了大部分的重量,于是孟妲能够再搀一个。寥寥数人,孟妲数了一下,四五十个,如今能走的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有人的两条腿都断了,肚腹被咬去了一大块,可竟然还活着,气息奄奄去拽他们:“别抛下我,别抛下我,我也能走......”

      陆雪屏侧过脸,眼中的不忍如同融冰之后流淌的水。他沉默片刻,再度俯下身——

      孟妲:“陆雪屏!”

      他将背上的男人换到一侧肩头,随后把地上与只剩半截没什么分别的人,抗在了另一侧肩头。

      朔云剑落下来,钩住另一个村民的衣领,将他往上拖,让他站起来。

      他们再度迈步进发,朝着山上白娘娘庙而去。

      孟妲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看了看身边的人,想起来:“那个,陆雪屏......”

      陆雪屏无力回答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春有大娘你看见了吗?”

      陆雪屏身影停滞一瞬,闷声闷气地:“没找到。”

      也许是被拖走了吧。孟妲想,她从一开始就没从人群里找到春有。

      许长忽然说:“春有是个疯巫,你们,咳咳咳,你们不用担心她。”

      孟妲:“你这时候还要说人家坏话啊!省省!”

      “假若她不疯。”许长声音发虚,嗓子里听起来有刺:“白兔不会变成那样。”然后他自嘲般笑了笑:“不,也是我们咎由自取。”

      他混乱地说:“我刚刚眼睁睁看着我爹被拖走了,我还以为他能活到最后。”

      孟妲警觉地说:“这可不能怪陆雪屏。他分身乏术。”

      孟妲听不得自己母亲的名字,她去瞅许长:“好,既然你提到白兔了,那等进了白娘娘庙里,你好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白兔白兔白兔,我娘从没跟我提起过还有一个白兔。”

      这又不是什么张三李四,不是满大街都是的名儿!

      一行人艰难地爬上了山,远远地瞧见了那白娘娘庙。真是个小庙,紧巴巴地一个土块儿,孟妲眼力好,瞧见那庙上,有什么东西在动,瞧着像个猴儿。

      她扬起脖子眯着眼,看了半响,心里忽然一惊,当时冷汗就下来了:“那个人...怎么那么像春有啊!”

      那个干巴巴好似牛肉干的老妇人,在白娘娘庙上舞蹈,且歌且唱,手里高举着血淋淋的人尸。

      “儿啊!”她开怀大笑:“我儿啊——!我的女儿,我的白兔!”

      月下的长啸,如同母狼。

      白娘娘庙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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