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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可避免的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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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陆雪屏冷喝。
脚步声停了,沉默片刻,李顺年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们。”
徐正道:“吓人!这时辰还未到,你们就回来了?”
孟妲抽动鼻子,嗅到了一股冰冷的味道。她下意识追随着那股冷气抬起头,然后一丛毛茸茸的,冰冷的东西,就那么恰好从她的鼻尖刮过。
她浑身的鸡皮疙瘩在那一瞬间起来了,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倒垂下来的头发。
孟妲保持着那个姿势,头部一动不能动,眼睛望着头上的漆黑,仿佛能够看见一双冰冷的眼睛,自她头顶上方俯视下来。
她猛地抓住了陆雪屏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子:“赵,赵英英,你怎么不说话?”
李顺年干涩地说:“她失踪了。”
那头发消失了。
“失踪?!什么意思?”徐正声音猛然拔高:“你们就在那洞道里,她怎么会失踪?!你们发现之后就这么回来了?!”
李顺年声音也提高了,变得狂躁不安:“你,你根本不懂!那洞道里面有很多人说话!”
“什么?”
“我们一走进去,里面就全部是声音,好像有上百人在同时讲话!最初还有符纸,能够照明道路,看清洞道内无人,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符纸灭了,只剩我的火折子,根本不够照亮......我们走着走着,一回头,她就不见了!”
“我们走的那洞道只有一条,其中都没有岔路,便想,是不是她受不了其中的吵闹先退回来了,所以才回来看看。”
孟妲心想,撒谎。
撒谎!
假如他们是真以为赵英英先撤回来,在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他们的第一个反应应该是呼唤赵英英,而不是沉默逼近。
在徐正出声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应该也是:“赵英英不在这里?”
而不是断言她失踪!
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非常可怖的猜想,于是轻轻捏了一把陆雪屏的手臂。
陆雪屏回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不等孟妲下一步示意,就开口道:“李顺年,你所言为真?”
“怎么不真?我何必骗你们呢,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提前回来。”
“那么,你的火折子呢?”
“我丢了,”李顺年回答:“发现赵英英消失的时候,只顾着往回去寻她,一时慌张,弄丢了火折子。”
“你这豆包实在太过分!”罗叶勃然大怒:“废物一个!不仅丢了人,还丢了火折子,现在你让大伙儿怎么办!全当真眼瞎吗?!”
李顺年不回答。
“现在应当下一组去找火折子和赵英英了。”孟季忽然道。
陆雪屏说:“我......”他的声音还含在嘴里未曾发出来,被孟妲再度抓了一把手臂。
于是罗叶悉悉索索的,在黑暗中站了起来:“行了,我去!真是一帮废物,对了,”他状似无意地说:“李顺年你比我小好几个月份对吧?”
李顺年道:“怎么?”
“没什么,只是想想你年纪小做蠢事是该的,自然该师兄多照顾你咯。”
张荷下意识说:“不对吧,李师兄的年纪比你大才对......”她的话语忽然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气息都变了,紧绷而警觉。
孟妲此刻才意识到,这里所有人都是同岁。
而徐正方才也说过了,李顺年是五月生。他比七月的罗叶要大。
“嗯,我懒得同他争辩。”李顺年抬脚向他们走来,加入盘坐的人群:“洞道内并不好走,黝黑深远,越走越闷,会令人头晕目眩,你们小心。”
然而他说完这句后,罗叶并没有动,而是问了孟妲一句:“你说的那个什么术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
孟妲记得她爹边欣赏她挨揍,边笑眯眯地捧着那本传记翻,问:“这上头记载的不全嘛,后来那商人因故失去了自己爱妻,为了复活爱妻,他效仿小国皇室当年所为,启用中军杀之阵,而为避免妻子如同那小国一般生而复死,他便改良了阵法,退而求其次......”
孟妲口舌发干:“是向飘零已久的亡魂,献上活人的躯体。”
话音刚落,身侧一阵劲风刮过:“当!”
赤红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如同野兽开合双眼。
那是陆雪屏猛扑身前去,在刹那间以朔云剑钉穿了李顺年的胸膛!
李顺年发出嘶吼,手中火折子一闪,映亮他扭曲痛苦的面孔。张荷二指并拢飞点其手腕,李顺年手腕瞬间脱力,火折子下落,被王束伸手捞过。
不亏是岚燕城弟子,都足够聪明机敏,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事态的诡异,一齐动手。
孟妲还没把胸膛的那口气喘出来,只听李顺年大吼一声,竟然硬生生将身体从地面拔起,不顾朔云在自己胸膛切割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就要逃脱。
徐正朝他肩膀,两臂,胸膛连点五道符纸,才使他安静下来。而孟妲借着微弱的光亮,看见罗叶无声地闪身到了孟季面前,心里一紧:“别过去!”
话音刚落,罗叶已拔剑重击孟季腿部,让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之后逼剑于其颈上,解了他的佩剑,低喝:“别乱动!”
说完他才看了孟妲一眼:“怎么,你怕我收拾不了他?他和他师父解鳞圣手,在符修里头都是下下等!只会玩儿阴的!正面相抗他根本不是对手。”
孟季垂头跪在地上,没有反抗,也不对旁人对师父的诋毁做任何反应。
他只是看上去很......很厌烦。
“孟季,你还是孟季吧?”罗叶道:“李顺年反正已经不是李顺年了,对不对?”
陆雪屏问:“你是谁?岚燕城究竟为何要复活你们?!”
李顺年先是剧烈地喘息,随后他忽然一声接着一声笑起来:“我是谁?哈哈哈,先别着急逼问,不妨想想你们是谁!假若李顺年被献祭而使鬼魂夺去躯体,那徐正如何?张荷如何?王束呢如何?罗叶又如何?!”
“你们还是自己吗?假若我说我就是李顺年,以我李家三代起誓言,我从头到尾都是李顺年,你们又如何?!”
“如此你们便是错杀,错杀——”
他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抽搐着瘫软了下去。
李顺年最后的话没有说完,可所有人都能在心里将它接下去。
错杀同门。
张荷试探了一下李顺年鼻息,自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惧的喘息,瘫坐了下去。
徐正的声音在颤抖:“他死了?他,他死了......?”
罗叶一踢孟季:“到底怎么回事儿!说话!”
孟季一声不吭,保持着长久的沉默,终于王束呢打破了众人的死寂:“孟季...你是几月生的?”
她紧紧地捏着手中的火折子:“你是几月生的!”
孟季缓缓抬起了头,朝着王束呢的方向,却并不是在看她。他面具之后的目光,越过王束呢,落到孟妲身上,嘴角勾起。
孟妲清清楚楚地从那目光的冰冷之中,看见了他含着恶意嘲讽的笑意。
“五月。”他说,声音嘶哑,清清楚楚:“五月二十三。”
在那一刻,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向孟妲。
不是三月,也不是六月。
五月。
十二取九不成立。
“咦......?”孟妲在几道目光下,下意识直起脊背:“你说五月就五月...?万一......”
孟季语调平平:“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罗叶喝道:“少装傻!赵英英突然消失,李顺年也......你岂会一概不知?还在那里装得没事人一样,寻常人遇上这些,少不得要惊慌,而你反应却如此平淡!”
孟季轻声说:“我不想活了。”
“......什么?”
“随便你们,我早不想活了。”
孟妲按住突突直跳的心口:“你方才在笑什么?你对我笑了,不是么?”
“我只是觉得,都死到临头,还在垂死挣扎的模样很好笑而已。”
罗叶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耳光,专挑露出来的下半张脸打,清脆响亮。
“你早知道我们此行是出来送死的,对么?你不想活,也拉着我们一起死!”
孟季被扯着领子扬起头,声音嘶哑,语调轻飘飘的:“对,我知道。”
徐正大叫起来:“你为何这样!我们都没有对不起你,你但凡有半点良心,也不能凭白看着我们走到死路里去!”
“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孟季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梦呓:“早些也好,人总不会死了再死。”
孟妲一听之下,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再一想,发觉这句话自己也想到过。
人总不能死了再死。
可是孟妲此时忽然想,为什么不能?
“你们用中军杀阵,用十二取九,怎么不能?死了多少年的鬼魂都能让你们从地府拽回来。”
孟季反问:“什么阵?”
“献祭术啊......”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阵,什么献祭术。”孟季道:“也不知道你们为何突然对李顺年出手。”
“你说早知道我们此行是来送死。”
“啊。”孟季轻声道:“我只是以为他们把我们送给解鳞圣手,供修炼所用而已。而且李顺年没有骗你们,洞道里的确非常嘈杂,有很多诡异的人声,人走在里头不到一刻便会头痛欲裂。”
火折子的亮光下,每个人的人,或空白或扭曲,或者惊愕或呆滞。
“解鳞圣手在此地?”
“这是她的修符池啊。”
孟季轻轻笑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厌恶:“你们的师父没有告诉过你们么?什么长老啊,仙尊啊,一帮鸡鸣狗盗,窃取正果之徒。只要将沾满血的手擦干净,换上华而不实的仙袍,便能够做出一副深明大义,高高在上的样子来,受万人敬仰,受众徒跪拜——”
“你给我住口!”
他立刻就不说了,好似本来说这些话,也都是被他们所逼迫的一样。垂下眼睛,他重新又露出那种表情,那种知道很多,但是厌倦说明的样子。
罗叶缓缓松开了孟季的领子,后退几步,靠在了洞壁上。众人都在喘息,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洞穴内回荡。
众人都意识到,无论如何,李顺年死了。
死在他们手里。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久到连孟妲感觉几乎要呼吸不上来时,王束呢说:“等等。”
“孟季,不知道咱们说的十二取九,也不知道大伙的生辰,对不对?”
没人回答她,她继续说:“他也无法在这件事撒谎自保,对不对?”
“白兔所说的十二取九,其实可能并没有发生,对不对?”
没有人再说下去,但是都抬起眼,注视着孟妲。
陆雪屏注意到了,开口道:“李顺年是死在我手里。”
“可十二取九的说法是白兔提出的不是么?”徐正打断了他:“也是在她的带领下,我们才被困此地的。”
张荷按住徐正:“别再吵了!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我们想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你还敢进洞道吗?!这么多条洞道,一个一个试要试到什么时候?别忘了,这里没东西吃!而我们已经消耗了太多精力!”
这是最严峻的问题。
没有东西吃,假若无法尽快找到离开的路,他们会活活饿死在这里。
怎么会这样。孟妲想。
当年这里如果发生的是这些事情,以他们各自的身份与经历,自己的娘,白兔最后怎么可能同孟季成婚,怎么可能与他诞下子嗣,怎么会与他表现的那样琴瑟和谐?
她分明发现了其中众多诡谲之处,可依然还是使事情走到这个境地。
李顺年最后的话,和他的死亡,是一粒多疑种子。
而孟妲最能理解这种多疑、恐惧、茫然,而这些情绪在高度的重压之下,最终会化为杀戮的恶意。
李顺年已经死了。
按照当时他们挖出的三具尸骨来算,还要再死两个人。
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