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流波月

4、幽灵

　　我们眼中的星星像幽灵，星星眼中的我们也像幽灵。——《歌者》
　　*
　　在这个世纪还未曾成为人类眼中的末日时，人们并不关心如何生存，更不关心灵质从何而来又该从何而去。

　　灵质的出现更像是一种意外，共和国的一位政客将它形容为“the writing is on the wall”，却引起了众怒。
　　因为正享受着灵质带来改变的新人类无法接受这种荒谬的说辞，于他们而言这像是羞辱或者说是，一种诅咒。

　　很快，那位政客死在一次东归的途中，死因不明，调查结果不详。

　　从那之后，灵质彻底成为了人类社会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以至于在江心白所处的世纪，灵质已经成为人类社会的基石。

　　江心白在接收教育之初，教育摇篮里的所有知识都没有任何一条与灵质有关。

　　她不知道灵质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觉醒，拥有那些新人类的天赋，至于精神力的检测，他们一家的等级尚且够不到检测的门槛。

　　所以，在她推开门之时，神经系统的异常兴奋告诉她这里并非Z区中枢，而是门后的世界。

　　那一刻，她居然感受不到年幼目睹母亲被海浪吞噬的害怕，茫然和无助已经被恐惧和战栗所取代。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足足有一刻钟。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她动不了，也无法思考。

　　无法用任何言语去描述，那种不可名状的，让人灵魂深处共鸣战栗不已的感觉，在她的大脑中已经无知无觉刻上无形的烙印。

　　她推开的第二扇门，门后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如果这里不是中枢，那这里究竟是哪里？

　　如同深海不见光的墨色，浓稠到已经浸透了空气，腥臭味无处不在。

　　说实话，江心白要是能动，她现在很想吐。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她终于忍不住，在生理的促使下被动的弯下腰开始干呕。

　　新人类已经不太需要进行食物的摄入，美食是属于新人类上层阶级的专属，普通人只需购入胶囊即可，一个月吃三粒就可以不吃不喝消除饥饿感，还能提供大量人体所需要的能量，这是如此的划算。
　　仅仅3个月硅币就可以解决一个人一月的温饱，对于底层家庭来说这是共和国给予他们不可多得的福利。而这胶囊则需要灵质来制造。

　　江心白在来之前已经吃过这种胶囊，故而她的胃里除了酸水没有任何食物残渣。

　　胃液的反流让她的整个喉咙被刺激到，疼痛无比但是也让她清醒了很多。她微微皱了下鼻子，抬头看去。

　　这里，或许可以称作门后的世界，并非是一片肉眼可见的黑暗，而是一片可能的虚无。

　　她感觉到自己正被注视着。
　　不只一个，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千万个甚至几亿个不明生物体正在注视着她，那种感觉令人窒息。

　　这些藏在黑暗深处的未知生物体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数量如此巨大！强烈的数量级，过于多的注视让江心白头皮发麻，她被钉在原地，等待命运的重锤敲下，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她努力睁大眼睛直视那些悄无声息的生物体，腥臭味直往她鼻子里钻，哪怕有防护服，她也感觉身体上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附上了。

　　“嘶～”她轻吸一口凉气，明明穿着耐寒耐高温的由特殊材料制作成的防护服，她还是在抬头低头的瞬间感觉到寒冷。

　　防护服能够抵抗的是目前深海水母一旦发生任何纰漏所造成的水压和温度的极限，如果此刻江心白感觉到冷，那就意味着短短两秒内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温度的流失代表着有什么在吸收热量，这门后面，她的四周正发生着什么变化。

　　江心白冷静分析着，快速得出了结果，不管变化是什么，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上次门内母亲的消失显得古怪荒谬，诸多疑点她并没有仔细思考，那时候年纪小又太过悲伤，让她忽视了太多细节。

　　如今她想起那片海，正是她前往出发来到水母的登陆海滩。

　　她终于记起来，那形状诡异的海边礁石。

　　与第一次进入门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回忆像沼泽一般让她越陷越深，她开始呼吸不畅，这个时候她终于意识到危险。

　　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在包裹企图吞噬她！

　　“这究竟是什么怪东西！”江心白狠狠的咒骂道，双手并用挣开无形的束缚，她一边抓起看不见的像蛛网似得东西狠狠扔开，一边向着来时的方向退去。

　　随着她越接近于门，那种令人灵魂深处为之战栗的不可名状的感觉也越来越淡，她终于得以长时间冷静的思考。

　　若是此时有其他人在场，一定会觉得这个场面极具戏剧效果，滑稽的提线木偶正在与空气斗智斗勇。

　　不知几个世纪之前的哲学家，曾经说过一句话——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那时候还流行哲学这种古旧的学派，很遗憾，新世纪的人类早已经研究出了各种关于灵质的新学派，灵学、质学、灵质学、质灵学等等数也数不清。

　　大家层出不穷，无数关于灵质的学派在数个世纪中诞生，很多新鲜的观点像花火一样划过人类世纪的夜空，但大多数被淘汰在进化之中，剩下的时间则给出了一部分答案。

　　但是并没有一位所谓的大家能够告诉我们，灵质从何而来，又该从何而去。

　　生与死，存在与灭亡，来处与归途，这种话题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人们热衷于研究的话题。而答案永远是没有答案。

　　我们希望时间也能慷慨的在这个世纪给出答案，正如我们希望人类能够在这个世纪依旧拥有延续的希望。

　　“咦？奇怪。”江心白小声嘟囔着，手上一边不停的转动门把手，把手倒是可以拧动，但是门依旧锁死。尝试了好几次之后依旧无果，但那若有若无的粘稠感又来了。

　　江心白一边甩手，一边跺脚，另一只手还不忘拍打着门，“有人能听到吗？喂？有人能听到吗？救救我！”

　　发出去的求救消息只在她开口的瞬间能够听到声音，而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沉默。

　　无法预知的危险近在眼前，如果她只是站在这里等待别人发现她消失不见了，那完全就是将生命交给他人做决定。

　　她从不是被动的一方，既然有门那就一定可以打开。

　　无非就是把锁撬了，把门拆了。

　　只是犹豫了一瞬间，江心白就马上开始动手研究门把手，她蹲下来时那些粘稠如蛛丝般的不明物体又开始悄无声息的附着在她的脚上。

　　此刻她已无暇关注这些，目前看来附着的速度并不快，可以等一会再清理。

　　门的把手处有东西，她反反复复检查了门把手，现在她可以肯定门把手正被什么逐渐锁死。
　　她扭动着发现手掌下轴体的转动似乎被什么牵连，力气像使在一团棉花上。

　　“对了！是这玩意！”她一边嫌弃地从大腿上熟练扯起看不见的空气一边狠狠丢出去，就算隔着防护服，那种黏腻的包裹感也令人窒息。

　　她反应过来，既然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能够附着她身上，那一定会附着在门上。

　　当想通了这一点后，她想试试能不能从门把手那里先处理一些“空气”，可当她抬起头，眼前的一幕让她惊恐不已。

　　门开始一点点消失。

　　年幼的江心白不知道替母亲接收过多少电子报告，关于灵涸症在细胞层面的反应她不知道看过多少遍。

　　就像如今这样，一点一点消失，一模一样。

　　灵涸症在细胞层面的反应第一步，融合阶段。

　　你并不知道，融合的细胞会衍化成什么新型的物种，但大多数人的细胞都是在融合阶段迅速枯萎，像被抽干了细胞质。

　　这只是一种形容，实际上那些细胞真的就是消失了。

　　凭空消失这代表着什么，没有人比江心白清楚，她目睹过母亲生前的惨状。

　　在□□上的反应就是皮肤的突然破损，血肉模糊成一团；有时候是骨头先消失，人会像一个失去了支撑的面皮；失去的眼球徒留下空洞的两个眼瞳正在流出血泪；突然消失的皮肤，肌肉包裹在在最外面血管脂肪清晰可见……

　　她并不想回忆那些重症病房里的惨状，母亲最后是双腿完全消失，还没有等到剩下的细胞进行融合，便因失血过多而被宣告死亡。

　　有了最初融合反应的母亲就被立刻放进了特定的容器内，四四方方，像一个棺，目的是为了防止突然灵变。

　　人还未死，就已经选好了棺。

　　江心白庆幸，母亲只是死去，还能拥有作为人类的一半身体，她还能在母亲进入火化前，亲吻她的额头。

　　如果进入了第二阶段，她不敢想象，也没法想象。

　　门消失的更快了，她必须尽快想办法阻止门的融合。

　　江心白强忍着不适感，整个人都贴着门，直接上手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往一旁扔去。

　　她一刻不停，将她能够的着的所有地方，来回扒了三次。门消失的速度有一点减缓，但还不够！

　　“启动降温”

　　“收到，正在对接环境——滴滴滴，对接错误，环境错误！”

　　手环上醒目的红色错误粗体字闪烁着，她看着那红光，一边缓缓抬起正拿着那“空气”的右手，怔住了。

　　“什么叫环境错误？难道？”她不可思议的抬起头，看像已经消失的差不多的门——
　　那是茧化反应！

　　几乎是瞬息之间，原本看不见的空气凝出了实体，雾气一样的蛛丝，包裹着那扇门，像一个巨大的茧。

　　如果这里有茧化反应，那她周围——岂不是全部是变异灵质？！

　　想到这个可怕的事实，江心白双脚如被戴上枷锁，她不能动也不敢动。

　　她全都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什么狗屁注视，那是变异灵体所残留的人类意识，这里就是一个大型的尸坑，难怪腥臭无比，难怪环境异常！

　　后怕比得知真相来的更晚一些，江心白如遭雷劈，厚厚的防护服是她此刻仅剩的保护层。

　　她的背上已经汗湿了一层又一层衣物，眼睫因为紧张而快速眨动，她下意识咬住了下唇，心跳声却无比平稳，扑通扑通一声又一声。

　　秋逸飞曾经解决过缠着追求她姐的小混混，告诫过那人，“你别看我姐柔柔弱弱的，脾气挺好的样子，如果今天是她在这里，你一定会哭着回去。”

　　秋逸飞说这话的时候是轻笑着的，小混混却从两张相似的脸上看到了江心白生气的模样。

　　那两双相似的眼睛，一样的清凌凌，若是在江心白脸上，不过话时就像刀子一样，剜人心疼，冷冰冰的却又坚定无比。

　　“我不能就这样被感染，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父亲还在医院。我一定不能！”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下定了决心，但是面对着恐怖的尸坑和变异灵质所造成的茧化反应她没有丁点办法。

　　防护服能提供的仅仅是保护罩功能，没有热武器就是白瞎。她站在这里无异于等死。

　　“等死吗？”江心白不可能等死，

　　“启动自毁程序。”冰冷的电子音传入耳廓，她无路可退，只能放手一搏。

　　妈妈，你会保佑我的吧。她握紧了右手，祈求不复存在的神明。

　　“是否启用自毁程序，请确认。”

　　“确……”江心白未说出的确认二字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

　　茧破开了。

作者有话说

　　摸鱼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