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流波月

1、研究员

　　“编号为Z998-02的江心白同志，恭喜你通过检测测试，正式任命你为人类研究计划的研究员！
　　您的主要工作是负责被污染灵质的收集，这是您的工作手册请认真阅读！这是您的工作服和相关工具。为人类的未来而斗争！脉仑公司作为……”

　　面前的光屏里传出富有情感的女音，哪怕再有声调语气上的类人化，江心白还是一瞬就听出了这是电子合成音。新世纪的仿真技术已经没有瑕疵，趋近完美，但是江心白依旧可以辨别。
　　她想这是她的秘密，她没告诉任何人。就连父亲也不知道。

　　光屏依旧还在播报关于脉仑公司的丰功伟绩，透明的运输舱正缓缓的将她的工作服送到面前，“卡哒”一声，舱门打开，她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正准备拿走属于她的工作服，手环提示有新消息来到，光屏快速的闪了一下。
　　她点开消息一看，是脉仑公司发给她的电子工作手册，需要在半小时内记住百来页的内容并完成这之后的考试，这才是入职的最后一道程序。
　　放下工作服，江心白坐在主脑入职区的凳子上，花了一个小时完成了这道程序，系统给予她的成绩是良好。再退出答题界面时，手环上又多了几个未读消息。

　　“姐，爸爸的病情又加重了，你入职顺利吗？”
　　“什么时候可以回泉城？我很想你爸爸也是【爱心】”——来自小飞飞

　　“小白，你入职咋样了？【笑脸】不顺利的话记得找霜姨，霜姨给你在泉城找份好工作。【加油】”——来自景霜霜

　　等到江心白回复完消息后，天边已经是血一样的残阳，新世纪的太阳的光亮已经无法用肉眼直视，人们大多都已经进行过眼球改造手术，只有少数旧人类活在地下城中没有经过改造，好在主脑中心的玻璃都是特质的。她拿着手中的工作服，看着即将坠落的太阳，深感悲哀和无力，父亲的病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江心白的父亲江陈宇在为脉仑公司工作的第二十二年，终于染上了他早就该得的灵涸病，并伴随着一系列的并发症，与之而来的还有巨额的医疗费。
　　新世纪的人类平均寿命是110岁，江陈宇今年才66岁，就已经病体沉疴，这是频繁进行扮演的后遗症，是她父亲欠下的债，只不过提前用生命在偿还。现在成了她江心白的债，也要用生命去偿还。

　　江心白的母亲秋沛筝自从生下她弟弟秋逸飞，完成政府下达的生育任务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在秋逸飞两岁的时候去世了。
　　秋逸飞的童年准确来说是没有母亲的身影的，因为那时候的母亲早已住进了泉城的疗养中心，江陈宇将姐弟俩拉扯大，还要忍受扮演所带来的痛苦，每次扮演结束他都会选择重新接受记忆，哪怕在这之后有三天记忆混乱期。

　　要知道，扮演的志愿者一般都是在扮演之后拒绝接受记忆的，消除记忆之后则会马上进行下一轮扮演，像江陈宇这样选择自虐方式的人是寥寥无几。因为他不想忘了他深爱的三个人，他还要趁这三天尽快带回疗养所需要的巨额手术费和姐弟俩的生活费。
　　他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丈夫。

　　江陈宇不在泉城老家时，是江心白拉扯大了秋逸飞，姐弟俩依偎着长大。纵使父亲能够支付起巨额疗养费，能够让母亲多活两年，但最后母亲还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一家人将母亲的后事准备好后，此时的江心白已经能照顾好自己，而秋逸飞父亲则是拜托了邻居霜姨帮忙照看。
　　霜姨名为景霜霜，已经五十多岁，丈夫在之前的地震中救援遇难，唯一的儿子被强制入军营了，因为霜姨的儿子是新人类觉醒天赋B级。她一个寡居的老人，很爽快的答应了江陈宇的请求。
　　离别之际，江陈宇告诉年幼的江心白他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准备接受脉仑公司的封闭式扮演实验，因为母亲的医疗费实在太过巨额，她不知道那么多0对于一个新世纪的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时间的漫长和等待时的煎熬。

　　可是若还不上那巨额债务，姐弟俩和父亲都将被降级，降级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明白。

　　新世纪出生的孩子，必学词汇除了爸爸妈妈之外，就是降级了。这意味着这一生都将进入地下城与旧人类一起存活，没有海洋没有日落和月光，亦不会有读书的机会和微渺的前途。

　　江陈宇用力抱了抱幼小的女儿，亲亲吻了吻她的额头，“心心，爸爸不能那么自私，为了你们的未来，爸爸必须尽快去还债，你明白吗？”江心白将头埋在江陈宇宽广的怀抱里，瘪了瘪嘴忍住了酸涩的泪意，点了点头。

　　江陈宇看着女儿的发旋，心中五味杂陈，挚爱离世阴阳相隔，幼女失恃，幼子尚不能自理。他一个做父亲的又即将远行去到主脑中心，如何不怨不憎，不恨不恼？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在安排好儿女之后，江陈宇就去了主脑中心，此一去就是十八年。

　　等到江心白毕业后已经可以有能力照看好秋逸飞时，这时距离父亲去参与人类研究计划已经过了整整十八年。姐弟俩再一次接到与父亲有关的消息时，江陈宇已经患上了灵涸症。

　　三人再见之时，江陈宇记忆里的小儿女还是十八年前的模样，他丢失了他们成长的十八年，但是他对儿女的爱从来都没有少。

　　灵涸症的初期也只是像那些行动腿脚不便的老人，四肢开始退化，江陈宇躺在病床上一边搂着一个孩子，他觉得自己仍旧很幸福很幸福。他还能，至少还能陪伴自己的孩子一段时间，弥补那段缺失的时光。

　　那段时光是三人生命中少有的所谓的团圆，即使母亲不在了，他们仍旧在母亲的牌位前一起祭拜她想念她，思念是会长长久久的延续的。母亲没有坟墓，甚至连骨灰也没有，土地是稀缺资源，骨灰也是。思念她时一家三口都是默默的擦拭那方小小的牌位，母亲生前爱干净，她的牌位可不能落灰。

　　情感需要寄托，那深深釉色，思念如新。

　　那时江心白一边打三份工偿还债务，上学的秋逸飞也在兼职，江陈宇甚至趁身体好时在医院里打零工，三个人都在努力。直到那一天，灵涸症的爆发来的猝不及防，江陈宇被转入重症病房，医院打来电话时，江心白正在忙着写下期的文案。

　　姐弟俩赶到医院时，只能远远望见江陈宇已经不再健壮的身躯，记忆里的父亲渐行渐远，在时间的尺度上被压缩成了一个佝偻的老人。他躺在那里，让江心白想起了母亲。

　　对于江心白而言，父亲是他们家的顶梁柱，父亲为了救母亲支付高额的手术费用能加入脉仑公司成为研究员，那她江心白也可以为了父亲成为研究员，哪怕付出生命。

　　当晚她就做下决定，并告诉了逸飞，秋逸飞此时正在上大学，根本不支持她，甚至说出要退学让他去成为研究员的胡话。

　　江心白板起脸来斥责道：“胡闹！逸飞！你应该把大学念完！这里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也没有比这更正确的决定了！”

　　秋逸飞是有点害怕他姐发飙的，尤其那本来清凌的双眸染上怒气更显的格外不近人情，他有点怂，但还是微弱的抗争了一下，说出了心里话：“姐！我只是…”说到一半他的语气陡然软了下来，“我只是不想在失去母亲之后再失去父亲和你了。”他转头看向里面的父亲，再抬眸看向站着一脸怒气的江心白时，双眸已经掺了红血丝，泛了泪光。

　　江心白对上弟弟通红的眼睛时，怒气一下就散的一干二净，“对不起，逸飞，姐姐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答应你，会好好活下去注意身体的！”她像小时候和幼弟赌下承诺时伸出右手作拉钩状，蹲在秋逸飞的面前，定定的看向他。

　　秋逸飞知道这就是最好的方法，因为他们都不想父亲太早离开他们，毕竟团圆只片刻。
　　“姐，你一定要答应我！我会照顾好父亲的。”他用一个弟弟一个儿子的身份许下郑重的诺言。

　　次日，江心白就做好工作的交接，并将这些年的积蓄大部分交给医院做补给灵质的费用，剩下的她都给了秋逸飞，并拿起父亲曾经的工作工牌，去往了主脑中心。

　　此去远隔重洋，落地之时她忽然很想念秋逸飞，她无端想起小时候抱着那一团小东西的手感，易碎柔软。
　　弟弟对于她而言，在无声的岁月里已经成了一种寄托——自由与希望，这两样人类社会从前会歌颂赞美的东西，现如今，在这个世纪已经显得毫无价值。

　　当一切上层建筑开始瓦解，那世界的规则就开始崩塌。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显得如此淡薄，新人类和旧人类之间曾经存在巨大的沟壑，但江心白知道她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也不是，弟弟也不是，他们一家虽然是新人类，活在新的灵质为基石的社会秩序里，但却像旧人类那般将感情看的重如泰山。

　　江心白深深的知道，他们一家是不一样的。

　　“嗡～嗡～”
　　手环的震动与光屏的刺目的光线打断了江心白的沉思，太阳早就消失，她在黑暗里发呆了很久。
　　“编号Z998-02，请您于明日9点之前到达主脑中心广场处集合，乘坐白驹前往工作区域，您的乘坐线路是甲组。今日休息方舱已为您安排好，编号是F147，请遵循寻路导航尽快前往休息。祝您一路顺风！”
　　脉仑公司安排了她的休息之处，并贴心的提供了导航。

　　好在面试一切顺利，拿着父亲的工牌脉仑公司的负责人很快为她安排了入职测试，安排岗位的那位小姐是个话少又极其冷漠的人，在自荐环节听到她说只要报酬高的其他没有要求时，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红唇轻启：“上一个这么说的人不到七十就得了灵涸症，你还这么年轻…”说到一半，她突然止住了话头，言下的未尽之意二人都明了。

　　江心白迎着她的目光对视回去，微笑了一下，启唇说：“您说的，应该是我父亲江陈宇，我是她的女儿。”

　　那位小姐似是很吃惊，江心白突然见到她那冷漠的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有些好笑，却又觉得悲哀。
　　这位小姐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的，短暂的吃惊后便又恢复了那副神色，为她安排好了工作，签好合同完成交接后，那位小姐最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离去了。

　　江心白勾选已读消息，跟随导航前往方舱。明天就要正式成为人类研究计划的研究员了，虽然是灵质清洁工，但胜在钱多，还有——至少她不用像父亲那样接受一次一次的灵质冲洗，危险是危险了点，但是她不想忘记父亲母亲还有弟弟。

　　遗忘是悄无声息的扼杀，她不想当那个忘记所有人的人。

作者有话说

　　梦境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