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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杨和苍耳 宋泽烨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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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淼一直努力地向前奔跑着,小学的时候积极参加学校的活动,后来还代表学校参加各级演讲比赛,拿了不少奖项,后来因为成绩优异也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让人难过的是,外公还没看到他去了最好的中学,就去世了。
当恶耗传到远在部队的苏涵耳朵里时,她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悲痛向部队申请假期,连夜飞回来。
外公本来就体弱多病,后来摔了一跤进了医院。这一摔就像是致命一击,病床上的他一天天的衰竭,直到最后完全殆尽。他的生命在经历半生荒凉半生繁华后,最终消逝了。
葬礼上,苏淼看着披麻戴孝的妈妈跪在灵堂,瘫在棺材旁一夜之间她显得更加苍老了。她埋着头,因为撕心裂肺的哭泣和无限蔓延开的悲痛,她的身体像是接上了电流剧烈的抽搐着。呕哑出撕裂般的灵歌,渴望外公能够听到。
她从小就在家里受气,吃尽了苦头,外婆强势,只有外公在的时候有些倚仗。过分的时候,外公给妈妈煮了红烧肉,另外几个姊妹在外公走后指着妈妈大骂道:“你什么东西,你就跟你自己的爹过吧你!”
有一次他们几个冤枉她偷了家里的钱,借着外公是个眼睛里容不得子的人,在一旁煽风点火,害的母亲被冤枉,后来还是四外公解决的这个事情。也就这个插曲,但是母亲始终记得外公的好:他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给了她从小很少的到的关怀体贴和缺失的爱,知道她喜欢吃蜜饯就买了好多放在家里,给她安排工作和婚姻大事,尽管这段婚姻最后被发现看错了人,他也告诉她不要让自己受委屈,大不了就离婚!她有了苏涵后,他也时常帮她照看着,对苏涵的好是好上天了的,从来不舍得打和骂,甚至到了招致了其他人的不满的程度,责怪他老人家偏心。那些过往的懦弱在这些照顾之下,也就瑕不掩瑜了。
苏淼就在妈妈旁边,抚着她的脊背,眼睛定在放在水晶棺里安详离去的外公,她仿佛觉得他的睫毛还能动,还有机会能够叫醒。她这样自欺欺人到。
泣到喘不上气时她的头向上仰起来,转眼看到小舅妈也在哭,她看起来悲痛极了,眼泪一颗一颗的挤着流下来。眼泪倒不像断了线的珍珠,更像是干啼湿哭的老虎挂念珠。嘴里撕心裂肺的喊着:“爸爸啊!您走的突然啊——”尖利的哭叫着,用手抚住心脏,摇着脑袋。
苏淼讽刺地冷笑着,只觉得虚伪。这个女人在生前从来不称外公一声“爸爸”,生病了没来看过几次还嫌老人家生病了碍事,耽误她的时间。做这些事不过只是为了旁人一句:“黄家这个媳妇是真孝顺啊!”很难想象她在抚着自己心脏的时候,有没有一点愧赧。
苏涵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红肿难开的眼睛里噙着滚泪,身子急剧颤抖着到了棺前,跪下哭得谁也拉不起来。她没有嘶吼,只是低着头抚摸着棺上的玻璃但是背后的悲伤仿佛延伸到了整片天,甚至被黑洞洞的天空还要遥远。
难以理解他人悲痛的大哥颜文强趁这次机会,聚集了自己的狐朋狗友,在葬礼上喝酒作乐,饮得酣畅。
不一会儿,大姨让苏淼和何苇去拿些碗筷,苏淼当时没拿稳,打碎了一个碗。何苇瞄了瞄四周后,小声地在她耳边呵到:“你笨不笨,这个都拿不好。我告诉你,在葬礼上摔碎碗可是不吉利的,晦气。”苏淼顾不得那么多,她低头把碎在地上的瓷块捡起来。抬头只看到之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舅妈已经磕起了瓜子和小姨聊着天。
“她家那个姑娘从小就没有教养的,怎么可能有那个本事能够得到这些好机会?指不定是她姐托关系给她的机会。”小舅妈翘着二郎腿,却又故作优雅的吃着瓜子。
“对啊对啊,她什么样子我们会不知道啊。要比我们双双和小苇啊,差的可不是一丁点啊!”小姨呢则翘着尾巴,应和着搬弄是非。苏淼觉得他们可笑极了,也算是明白不管自己好不好,都有他们嚼舌根的。只是他们一直不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或许在对自己自欺欺人这件事上,他们都是自欺的。她走过去,朝她们冷冷丢了一句:“舅妈小姨还是给自己积点口德吧。”
转过身时,舅妈就在后面说她没家教顶撞长辈。但在苏淼眼里,尊重都是互相的。他们从小带着偏见看她,她平时不说什么,但他们说多了她就抵回去,想来也是因为这一抵坐实了他们口中的没家教。可是最开始乱说的是他们啊。
舅妈后来还和其他亲戚聊了这个事,大家都觉得苏淼很过分。这事自然也传到了妈妈那里。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小孩子的醋都吃得起来,我真服了!”从别人那里听来这个事后,苏涵扶着额,拧着眉毛。
妈妈看着苏淼:“我和你说了多少次,这些人说什么不要管,而且你作为一个小辈确实不应该顶撞长辈。你怎么不听我的呢?”
苏淼听到这句话觉得自己委屈极了:“长辈都没长辈的样子,我为什么要热脸贴冷屁股?”
妈妈没再回应这句话了。转而告诉苏淼:“你过几天开学了,一定要好好学习知道吗?另外去住校了要和同学和睦相处,知道吗?毕竟不在家里。”
她点了点头,后来开学那天临别的时候又嘱托妈妈不要和苏顺江起争执,要记得照顾好自己。妈妈听着这样的话眼角湿润了,苏淼看到她眼眶红红自己的鼻尖也酸了。苏涵在旁边立着看也转过去了,只是赶紧摆了摆手让她回去了,苏淼就回到寝室去了。其实只有单纯来上个学,她也不知道场面为什么会这么煽情,只能深呼吸,准备开始新的征程。
才来几天,她就领悟到什么叫“人外有人”。来到这群中学里的学生小学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聚集在一起就是群英荟萃,每个人除了擅长学习还有很多才艺。但是苏淼不是,她从小没有那个机会去培养特长。以前想学钢琴,妈妈承诺以后给她买,但是一直没有兑现。她会的也就只有一些嘴皮子上的功夫——演讲和朗诵。
有次上语文课,老师正好点到她起来朗”诵,她吐字清晰,朗诵语调讲究轻重缓急,感情充沛,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后来课间操的时候,班长跑过来笑盈盈地望着她:“淼淼,你朗诵好棒啊!我都听得入神了!刚刚我旁边的宋泽烨还夸你了。他说:'苏淼的声音好好听啊,人也漂亮,好厉害啊。'”她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
“嗯?”觉得脑子里路过一抹慌乱和红晕的羞涩,当然也不得不承认有一点被人夸赞后的窃喜。“那个……谢谢啊!”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宋泽烨是谁,她只知道自己得到了来自别人的久违的肯定和赞赏。只是谁也没想到,后来这个白杨少年的每一寸眉眼在她眸里驻足了很多年。
直到他在班上考试考了第一名,她才对他有了印象;直到他们成了前后桌,他们成了关系还不错的同窗;直到相处越来越多,苏淼就渐渐喜欢上他了。
那时候的宋泽烨是什么样子呢?白纸若曦,白瓷般细腻的皮肤如脂似玉,白纸若曦。略显细长的眉骨似乎为他增添了一分风情,但是配合上那双小鹿般明亮的灵动眼睛又显得可亲。瘦削笔挺的鼻子上,鼻尖微微翘起。笑起来的时候,薄唇上的嘴角清晰地牵起,皓齿外露。不论立在哪里,身旁的空气里都氤氲着温润却沁凉的感觉,如同一尘不染的银色山泉。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奇特的亲和力,待人礼貌中又有着不可接近的疏离感。说话的时候不敢与人对视,那时候班上的女孩子拿这个捉弄他,她们围在他座位旁边直勾勾的盯着他,他低着头不知道眼睛到底应该看哪里,两颊泛着红晕,逗得大家都笑起来了。
那时候他坐在苏淼前面,每次上自习时写累了就向后伸伸懒腰。手臂向后延出去很远,眼睛偷瞄着看准位置就开始随意地转动手腕,“啪——”的一声打着苏淼的脑门,苏淼疼得捂住头,他就在前面捂着嘴偷偷笑。
后来苏淼有了经验,留意到他开始伸懒腰就往后靠,他的手腕在空中转动、上下移动,怎么都打不到人,就转过来,就看到苏淼抱着手看在椅背上给他竖中指。他就两眼弯弯的看着她笑,苏淼就用手指着教室里的监控器,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让他转回去。
宋泽烨写得一手好字,唯一的缺点就是写得慢,常常写不完卷子。苏淼的语文成绩优异,那段时间她和身为学委的陆阳互补帮扶,他帮她补习数学,她帮他语文。那段时间陆阳的语文成绩突飞猛进。
有天宋泽烨转过来问苏淼:“淼姐,我们商量个事嘛。你可不可以帮我补习语文啊?”
那几天苏淼打电话给家里,妈妈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在苏淼的逼问下,她才知道外公去世后,小姨他们冤枉她和大舅之前在外公住院时偷拿了钱,于是让小舅来质问她。苏涵回部队去了,苏顺江不仅没有帮忙,还在中间责怪她,最近他们又吵架了。苏顺江话说的很难听,把家里门也砸坏了。
宋泽烨和他说这个事的时候,她正在想这些糟心的事情。
宋泽烨扑闪着那双清澈的湿眼,苏淼突然反应过来,又跌进了他的眼睛里。表面镇静地问他:“有什么好处吗?”其实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眼睛,这是她的习惯——和人说话时一定要眼神对视。
对上的时候宋泽烨的眼神飘忽出去了,看着远处不知道哪里,磕磕巴巴地说:“你…你想要什么呢?”
苏淼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可要的。她叹了口气:“明天出题给你,到时候看答案总结规律再告诉我。”她说完站起来正要走了出去,宋泽烨就站起来,假笑着露出素齿,双手叠着放在腹前,微微鞠躬:“好的呢。”
这样的相处越来越多,起哄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当时宋泽烨的发小就在隔壁班,还因为一些风声想要找人收拾苏淼。苏淼只觉得荒谬极了,心想初中生这么幼稚的吗?但是她也不是没有听到一些流言蜚语:苏淼根本配不上宋泽烨。
苏淼其实没想过和他有什么将来,大家年纪还小,有些事情现在考虑实在没必要。只是她静下来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道理:听说宋泽烨家境好而且家庭氛围很好,父母是律师和医生。他们也常常听到他和母亲打电话,他们聊得很开心,有时候他们甚至调侃他是个妈宝。大概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他才会是这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像一棵挺立的白杨。
而苏淼呢?不管是小家庭还是大家庭,好像都是一团乱麻。暴虐的父亲欺软怕硬又渴望用女儿攀高枝。她自己也早因为那些恶意生出了很多刺。倘若她是朵如篝火般热烈的玫瑰也好,可偏偏是棵毒藤,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棵有毒的苍耳。她不想拖任何人进她生活中的这滩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