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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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轻淡，恰逢倦鸟归巢，不注意便会被鸟鸣声掩盖了过去。然而在场的另外两人皆是耳聪目明之人，当下神色各异。
冰无漪眉眼似凝了冰霜。他转头望向剑布衣，语气里已有几分不善，“乌鸦嘴，你什么意思？”
“无。”
剑布衣直视前方，注意力没有一厘偏移。直觉告诉他，此人麻烦。若不是为了探究怪异少年身上那股隐约的时空之力，他又怎么会与其同道。
对方竟是连眼神都没分过来一寸，原先三分的怒气瞬间变成五分，冰无漪面色冰冷，半晌扯出一抹冷笑。
受制于对方的手臂而被迫距离最近的李游可以肯定冰无漪现在怒气飙升。或许借着这怒火，还能使出一招苦境名人的“怒火烧尽九重天”呢。
没想到两位在还没成为好朋友之前原来互看不顺眼，甚至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夹在中间的李游不着调地想，同时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冰无漪自诩翩翩佳公子，浊世多情客，风度气量堪称上佳，没想到今日对上这个乌鸦嘴竟全数破功。
他生气之余不禁怀疑起李游曾经说过他和剑布衣曾为好友的关系，自己莫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上了身，否则他俩怎么可能结为好友？
眸光一冷，冰无漪心道不管了，此时此地，定要决出个胜负！
剑布衣自然也感觉到那边暴涨的杀气，心随念转，抬手就要解开负在背后的剑袋。
两人战意在此间节节攀升，即刻剑上争锋。
李游知道这两位武力值很高，但万万没想到杀意竟会让这方空间如此逼仄难捱。最终扛不住迫人的气势，他挣不开冰无漪的手臂，只好使了个巧劲，摘下帷帽，迅速矮下身子才勉强钻出来，然后又快速戴上了帷帽。
他走到小路中央，比了个停的手势。
“两位想要我的命请直说，毕竟是我认错了人，付出代价也是应当。但可不可以先出了林子呢？”
林间凉风穿过一红一蓝身影，场面寂静。
剑布衣闻言放下了手，但并没有放松警惕。毕竟对面先前都能做出假装金姑娘的事，对他的人品再保留一份可笑的信任显得自己愚不可及。
冰无漪胸中怒意翻滚，那乌鸦嘴倒是一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冷静沉着，可光是看着这张脸，他的拳头就蠢蠢欲动。
僵持了有半炷香的时间，李游站得麻木。
天幕垂黑，零碎几粒星子缀于天际，再不走大家只能留在小树林里露宿。
“李游，”冰无漪平复好心情，却也不想被某人看低了自己，于是十分凶狠地瞪了剑布衣一眼，带头往前走，“本公子看在你的面子上就饶过这个是非不分的淫贼。下次定要——”
话语未毕，他冷哼了一声，非常高傲地从剑布衣面前走过。那副模样，李游觉得他可能巴不得把发饰穗子利落地甩到剑先生的脸上。
剑布衣早在茶馆初见时就觉得此人不甚庄重，举止轻佻，原本白皙俊美的相貌全被市侩的谈吐破坏殆尽。这回连反击都欠奉，转而看向李游，观其身形微晃，抬手在其肩上腿部穴位处点了两下，缓解酸痛之感，“是我疏忽，抱歉。”
他话说的有礼，眼底却有寒芒划过，收回的手指轻捻，刚才的触觉…
而李游被他突然的动作惹得呆愣了半瞬，哪怕是陌生人剑先生依旧温柔周到。
他摇了摇头，干哑地说，“谢谢……您。”他差点又要沉溺往事，然而眼前的皂纱阻隔了两人视线，也再次提醒他如今不是从前情状，不可再麻烦剑先生。
他默默退了半步，维持了恰好的距离，在憧憧树影下重新将自己缩进一方小小的世界。
看到李游的退避，剑布衣眉间微皱。
这不是第一次。从再见时沉默的点头示意，到这次的保持距离，这个少年都在明晃晃的告诉他，既然对您来说我是个陌生人，所以我会注意分寸，保持距离，不会影响您现在的生活。
疏离守礼。
这貌似是体贴的做法，然而……不管是割舍还是遗忘，总不能是单方面做的决定。
剑布衣想起山洞里昏暗烛火下少年眼里极致的喜悦和掩面对墙的崩溃呜咽，他不禁设想自己如果之前真的认识此人，面对变得冷淡又警惕的故友，这个少年会是如何的伤心绝望，之后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重新以陌生人的态度对待忘却一切交集的朋友。
再见之后说出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个动作，甚至借由帷帽遮挡的每个躲闪的眼神，克制又自虐般地疏远着距离。
他又仔细打量起李游。个子不高，戴着帷帽也差自己近一个头；印象中那脸看着年纪也不大，眉眼间还余留些许稚气。
然而行为举止绝非这个年纪的人所有。另外他那双诡异眼瞳和时有时无的呼吸声，且刚刚为其点穴时竟察觉不到气血运行，指尖甫接触到衣物便被一丝诡异寒气缠上。
看似是普通人，却处处不普通。
种种异相让剑布衣不免犹豫。
“天都快黑了，你们不走吗？本公子可急着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冰无漪走出一大段路了才发觉后面人一个都没跟上，又想到剑布衣和李游的关系，心头突突了一下。
这两个不会背着自己偷偷交好了吧？
不行！李游明明是他先遇到的，凭什么又让那个乌鸦嘴捷足先登！
念及此，冰无漪又折回去，看两人中间还能站个他的距离，满意地点点头。
李游不愿再耽搁，“走吧，无漪公子，…剑大侠。”他也是想不出来除了先生还能怎么称呼剑布衣，情急之下脑子里只蹦出来前世看武侠剧对剑客都叫大侠的印象。
冰无漪：等，剑…大侠？乌鸦嘴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为什么叫他大侠啊？
剑布衣也微愣，面容难得柔和起来，似拒绝又似亲近，“自古安世者可称大侠，剑布衣乃山野孤客，担不得此敬称。小友不妨继续称呼我剑先生吧。”
“唔。”含糊地应下，李游不觉得今后还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
剑、冰两人将李游送到公开亭。
此处已门可罗雀，连小贩都收摊回家去了。夜风兜转着几片枯叶。
李游走到告示牌前仔细寻找。上面除了贴着血刹如来的画像及罪恶血债之外，还有寻宝，招工，打探消息等等小广告。
打探消息，正是自己需要的。
李游定睛看去，上面写着联系人：秦假仙，地址：千云谷推松岩（待定，地点随时刷新），随缘。
这都什么？随处刷新的NPC？
一旁的冰无漪见李游半晌不动，便也走过来看告示，“你是要找人？”
“嗯。”
“秦假仙？”冰无漪摸着下巴，开始回忆，“这个名字我好像最近才听到过…啊！”
李游硬是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就是今天下午暴打他小弟后体验奇枕的那个人么，本公子还出了赞助费。你要找的人是他？”冰无漪问道。
李游摇头否认，“一半。我其实是想拜托他找一个人。”
“谁？”这次开口的却是剑布衣。他站到李游身后，挡住了微凉的夜风。
……
“一个仇人。他挖走了我的心脏。”李游淡淡道。他已经过了最悲恨的时候，而他们的遗忘让他连番遭受打击。
世上难道还有比生死、比朋友，更重要的事吗？
况且他信任这两人，无论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
于是将最沉重也最无用的秘密和盘托出。他想，自己也许一直都在等这个时机到来，说出这个痛苦不已的秘密，如此便能得到少许的解脱。
剑布衣和冰无漪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果然如此的情绪。仅一瞬，两人就别过了头，怕多看会忍不住动手。
“人没了心脏会死。”冰无漪神情凝重。他数次搭肩，早已对李游身上的异状有所了解，越探究心里疑惑越多。此回终于可以问个明白。
“可你还活着。”剑布衣直白道。他低垂着眼眸，等一个让自己消除疑虑的答案。
李游终于笑了出来，那笑声轻轻的，又带着哽咽，他隔着衣服将手慢慢戳进胸膛空缺的位置。
“对。”
“一个活着的怪物。”
少年的声音嘶哑，他的手蜷缩着挤进了那个本该是心脏的地方。
他咬着牙说，“正因为我还活着，所以得去找他报仇啊。”
剑布衣却觉得李游宁愿死在那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