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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葫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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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听着容易,但对于小何竹来说,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
跟着何母去了一趟医院,医生拿着片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皱着眉说:“最近怎么没来医院做康复训练,情况不太乐观啊?”
何竹仔细听着,发觉虽然同样是双腿受伤,但这一世显然比上一世还要更严重,时间也提前了。
医生不断分析着终生瘫痪的可能性,最后推推眼镜,严肃地告诉何母:“你这孩子还伴有弱视的问题,现在行动也不便,肯定要在专业的地方做康复训练,并且得有专人看护。”
“我的建议是,等会就去预约床位,明天来住院部住院。”
何母神色为难:“我丈夫工作很忙,经常出差,还有个小儿子年纪又很小,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医生皱皱眉,刚想说些什么,何竹便开口了:“妈妈,我一个人可以,找个看护就好了。”
医生看他一眼,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多乖多勇敢的孩子!我就明说了,治疗再拖延下去,这孩子真的就要坐一辈子轮椅了。”
何母为难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同意了。
将他的行李收拾好后,何母带着他去医院,何父带着弟弟去足球公园踢球去了。
母子两冷冷清清地收拾好东西,何母对护工叮嘱到:“我们家小竹从小身体就差,一定要喝烧开的水,一日三餐要按时吃,辛苦你。”
护工胡乱点头应下,何竹抬头,只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听声音像个阿姨。
不过多时,何母接了个电话,里面传来何昭的笑闹声,吵着让妈妈一起去吃好吃的。
何母又叮嘱了几句,转头匆匆离开了。
正是午饭时间,隔壁病床的病人已经吃上饭,他也是双腿瘫痪,但站起来的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饭香味逸散出来,护工拿了饭卡,去给他打饭。
隔壁的陪护,一个阿姨,见他年纪小小却一个人来住院,不免觉得心疼。
“小朋友,吃个水果吧?我给你放动画片看看?”
何竹四处看,最后勉强确定了声音的方位:“谢谢您……不用了阿姨,我看不见。”
小男孩白白嫩嫩斯斯文文的,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里面却很是空洞,说起话来礼貌又客气。
“如果可以的话,”何竹犹豫了一会儿,“我可以借用一下您的电话吗?”
阿姨连忙答应,掏出手机帮他按好号码。
嘟——嘟——嘟——
接着是一阵忙音,无人接听。
他忽然觉得心慌,其实也不会有人家每时每秒都守在电话面前。
可就在上一世,何竹看着她走进巷子,自己去了一家小店买糖炒栗子,怀揣着精心准备的礼物等待着那个巷子口再出现江憬的身影。
可是没有,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在第一通电话打不通的时候,他就冲进了巷子。
但是巷子里什么也没有。
那个女孩就这样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十年了无音讯。
阿姨看着面前忽然开始发抖的男孩,连忙叫来了护士。
护士检查一番,发现没有什么大问题,可这小男孩却和被吓坏了一般,止不住地发颤。
可怜呦,护士叹气,这么小就一个人住院,可能是被什么吓到了。
说着给他盖上被子,又倒了热水,叮嘱了有不舒服再叫她,然后转身离开了。
喝了热水后,何竹总算缓过神来。
这幅身体的确太孱弱了,他几乎脱力,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护工回来了,带着个盒饭,是从食堂打包的。
当时雇的时候说好了,看不见所以一日三餐都要喂,护工却敷衍得很,调羹都快伸到脸上,眼睛还直直地盯着电视机的清宫剧。
何竹抢过勺子,自己胡乱塞下去。
多吃一些才有力气,才恢复的快。虽说一块肉都没有,甚至还有辣椒这种病人不适宜吃的食物,但他都囫囵塞进肚子里。
这一世已经有太多地方和上一世不一样,他现在没有办法确定任何事。
能做的只有快点、快点长大,变得强大起来,好去江憬身边守护着她。
还有邓锦阳。当初是他先和阿憬认识,后来何竹才搬过去的,要说情谊深厚,他们二人对于阿憬来说恐怕难分上下。
江憬消失的这十年,他和邓锦阳都没有放弃过寻找她,常常在本地警局认领尸体和被拐妇女的时候碰面。他们通常没有交流,匆匆扫过那些或哭或笑的面孔,然后失望地各自离开。
十五岁那年阿憬失足坠湖,邓锦阳不会游泳,却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救她。他怀疑谁,都不会怀疑邓锦阳。
但上一世的最后,邓锦阳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
何竹咀嚼着有些冰冷的米饭,脑中思绪万分。
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重来一次,他究竟能不能护住阿憬?
——
江憬今天被家里人拖来医院了。
拔牙么!里面的牙提前长出来了,每个小孩都要经历的。
她不情不愿地张着大嘴巴给医生检查,机灵的黑亮眼睛东看看西瞅瞅。
江父看着她这幅寻找逃跑路线的样子眼角抽了抽,给医生使了个眼色。
医生会意:“憬憬,把嘴张大一些,我给你涂点药,这次就不用拔了。”
江憬“啊啊”两声。
医生憋笑:“药不苦,甜的。”
说着就把镊子伸进去,碰了碰那颗摇摇欲坠的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利落地拔了出来,快速塞进棉花。
江憬咬着棉花,非常不可置信地看着医生,含糊地控诉:“猪猪,你骗能!”
医生是江憬的小叔叔,亲的,不过这会儿她不太想认。
江父一把把人薅到背上,憋着笑把人带走了。
“哈哈哈,爸爸给你买娃娃,”江父边笑边颠她两下,“等牙不流血了,咱们去吃好吃的。”
江憬趴在他背上,脸颊鼓鼓,气哼哼的:“骗子,坏爸爸!”
不过很快她就不气了,因为她看见了糖葫芦。
要说这商贩也是缺心眼,哪儿卖不好在牙科门口卖,江父拗不过,把她放在长椅上,自己去排队。
江憬睁着圆眼镜,开始打量来来往往的人。
旁边就是住院部,不少穿着病号服的病人走来走去,很多都由轮椅推着,穿着厚外套,看着面前落下的枯叶,后面跟着的人总是面色凝重。
忽然,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闯入视线。
是个小男孩,没穿外套,在秋风中有些萧瑟,头发顺顺地耷拉下来,白净的小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眼睛闭着,一双发红的大耳朵偶尔因为声响而颤动两下。
好像那个什么……
哦对,大耳朵图图!
少儿频道最近新出的动画片,里面那个小孩耳朵很大,又会一动一动的,江憬试过,她的动不了。
“给,女儿,一会儿再吃昂……看什么呢?”
江憬看了一眼糖葫芦,又看了一眼小男孩,突然跑过去,把糖葫芦突兀地递给那男孩。
男孩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眸色很浅,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玻璃珠。
他面前模糊一片,只能看到离自己很近的一团红色,以及空气里甜丝丝的味道。
江憬刚想开口,又想起自己还咬着棉花,只能吚吚呜呜地把那糖葫芦递到小男孩手里。
护工说:“这女孩给你送了个糖呢。”
何竹一怔,随即接过:“谢谢你……”
江憬也说不出话,只能干着急,江父走过来,看见这小男孩,又看了看江憬。
好啊,江父满脸黑线,见到小帅哥连糖都不要了。
一个看不见,一个不能说话,江父说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就拽着自家女儿走。
何竹愣愣地看着手里紧攥着的糖葫芦,忽然觉得那女孩好熟悉。
“她……”他想了好久,却不知道怎么问,“没事,有点冷,你推我回去吧。”
护工正好懒得敷衍,推着他往病房走。
——
那糖葫芦他一直没有吃,放到后面都有些坏了,被护工收拾着丢走了。
何竹有些生气,但不知道说什么。
康复训练就在今天开始。
他年纪小,强度不能太大,先是被人拉着腿慢慢地活动一下。
太久没走路,一活动就发出咔咔的声响,护工没什么耐心,到后面用的力气越发大,疼得他全身都是汗,但却什么也没说。
二十分钟结束,他早已满头大汗,在床上止不住地喘气。
护士来带他去训练室,见他这样,将护工好一顿骂:“当心点,这孩子这么小,骨头嫩得很,用这么大的力,看把他疼的!”
护工嘟嘟囔囔的,何竹知道她不会改。
毕竟没有父母关照的小孩,即便给了钱又能有多上心。
接下来还有训练机和迈步训练,一天结束下来,何竹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
刚把汗味洗去,身上是香皂的气息,身体的酸痛缓解了一些,但精神上的乏力却依旧折磨人。
门开了,是何母。
她带着何昭来的,提了水果和零食。
何竹正躺在床上,孤零零地看着电视,上面一片漆黑,隔壁病床的病人在昨天出院了。
那病人也只有十几岁,但却要瘫痪一辈子了。
何母看着他唇色发白的模样,心里隐隐作痛,在床边拿了小刀削苹果,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说来奇怪,自从那天小竹从床上掉下来之后,就和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还是爱哭,但却异常的安静,自己陪着小昭,他也不再说什么。
之前的小竹也是个内敛的孩子,但十分依赖妈妈,或许是因为弱视的原因,从小到大都极少离开自己超过五十米的范围。
就连上学也是在家请了家教,这种特殊孩子,总要让人操心一些。
何昭好奇地在病房里乱晃,又拆了零食吃,坐在晃悠着双腿:“何竹,你什么时候能好?爸爸说你永远都不会好了,还说你没用,处处都不如我。”
何母手一颤,一巴掌扇过去:“小昭!你乱说些什么?!”
何昭自出生以来大约就没挨过打,不可置信地摸着脸颊,放声大哭起来。
何竹安静地听着,他还听到了苹果滚落在地的声音。
长期的视力缺陷让他的听力异于常人,孩童尖锐的哭闹声十分刺耳,他有些痛苦地捂住耳朵,冷淡地开口:“不对。”
或许是他太过平静,反倒让何昭闭上了嘴。
“你说的不对,我不是处处不如你。”
他指了指脑子:“这儿,我比你强。”
“而别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仍然会比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