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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亿事堂(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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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光影流转,沉重的夜色如潮水般褪去。
刺目的白光散去后,一条明亮的长廊在二人面前展开。
“爹爹!”
清脆的童声伴着铃铛声响从身后传来。时沂回头,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穿着杏粉色的襦裙,发间系着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她像只欢快的小雀,直直扑向走廊尽头的身影。
将军今日未着戎装,一袭靛蓝常服衬得他愈发挺拔。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眼角虽已爬上细纹,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他蹲下身,稳稳接住扑来的小人儿:“哎呦,我们桉桉回来啦。”
“爹爹!”女童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今日先生夸桉桉了!说我的《千字文》背得最好!”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将军用指腹轻轻擦去女儿额头的汗珠,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我们桉桉这般聪慧,先生自然要夸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颊,“再过三日就是你八岁生辰了,可想好要什么礼物?”
小丫头眼睛倏地一亮,攥着父亲的衣袖摇晃:“桉桉要学爹爹的大刀!”她挺起小胸脯,模仿着将军平日练武时的架势,“嘿!哈!这样——唰地一挥,打跑坏人然后保家卫国!多威风呀!”
将军失笑,屈指轻敲女儿额头:“姑娘家家的,学什么刀枪。”
陈桉闻言撇下嘴角低着头:“是爹爹刚刚问桉桉要什么礼物的...”
见女儿小嘴一瘪,眼眶泛起水光,他顿时慌了神,“好好好,爹爹答应你。等生辰过后,就教你最基础的招式。
“真的?”小丫头马上收回委屈的表情看向将军,伸出小拇指,“拉钩!”
“你啊,好好好,拉钩。”将军郑重其事地勾住那根纤细的手指,却在女儿看不见的角度,悄悄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时沂注意到,将军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褪色的香囊——那针脚歪斜的绣纹,显然出自初学者的手笔。
很快到了陈桉八岁生辰,于时沂陆安而言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府中张灯结彩,朱红色的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前院人声鼎沸,贺寿的宾客们举杯畅饮,却迟迟不见小寿星的身影。
时沂与陆安穿过喧闹的宴席,沿着青石小径往后院寻去。
“别怕...”小姑娘软糯的声音传来,“我不会伤害你...”
循声望去,假山后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努力向石缝中够着什么。
走近才看清,假山凹陷处蜷缩着一只脏兮兮的幼犬。小陈桉今日刚换的衣裙上沾满了泥土,她小心翼翼地托住小狗的后颈,将它抱了出来。
时沂陆安才看到幼犬的后腿有道狰狞的伤口,血肉模糊。
“让我看看...”她刚碰到伤处,受惊的小兽猛地扭头,尖牙在她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
“呀!”陈桉疼得倒抽冷气,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鲜血顺着她雪白的腕子滑落,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幼犬龇着牙发出呜咽,拖着伤腿往后缩。小姑娘却抹去眼泪,明明自己痛的不行却又伸出手安慰着小狗:“别怕...我是想帮你...”
当她的血珠滴在幼犬伤口上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狰狞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出的皮肉泛着健康的粉色。
陈桉惊诧地睁大眼睛,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试探着又抹了些血涂上去,幼犬似乎也感受到了疼痛的逐渐消退,它安静地躺在那里,默默认了陈桉的动作。
幼犬安静下来,待到伤口完全消失以后抬头用湿润的鼻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最后,幼犬似道歉一般舔了舔自己在这位小女孩手上造成的伤害,女孩摸着它的脑袋接受了道歉。
“桉桉!”
将军的惊呼从身后炸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却在看见女儿血迹斑斑的小手时僵在原地。
“爹爹!”陈桉抱起痊愈的小狗,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我能养它吗?”
幼犬在她怀里温顺地蜷成一团,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将军,尾巴轻轻摇晃。
月光穿过树梢,在小姑娘沾血的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场景悄然转换,后院的老树下,一大一小还有一只狗。
小女孩吃力地举着父亲为她特制的精铁大刀,稚嫩的手臂微微发颤,却仍倔强地模仿着父亲的招式。
“爹爹,好沉啊!”女孩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双手因为举着重物不停发颤。
陈老将军捋着胡子轻笑:“受不了就放下吧。”
“才不要!”女孩闻言咬紧牙关,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色刀光。
忽然有眼前飘过白花,陆安伸手去接却透了过去,只觉得奇怪,明明两人还穿着夏装怎么就到下雪的时节了,再抬头看时,他们竟已是银装素裹的寒冬,女孩的刀法已初见章法。老树年轮又添新纹,当年蹒跚的小犬已长成半人高的猛兽,琥珀色的眸子闪着野性的光芒。
“看着不太像狗。”时沂在一旁小声说。
“将军——!”家仆踉跄奔来,“魏小将军携重礼前来提亲!”
“魏哥哥来了?”陈桉大叫一声欢愉的撒开了手,百斤重刀轰然坠地,惊得老将军腾挪闪避。
一旁的大犬闻言却呲牙低吼。
“哎呀!都要出阁的姑娘了,还这般毛躁……”老将军安抚的拍着自己的胸口,话音未落,眼前早没了女儿踪影,只余一阵香风掠过。
“唉...”老者感叹着女大不中留,一边跟着小厮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玄衣少年单膝触地行军中大礼。束发金冠映着剑眉星目,腰间玉带垂落流苏,端的是将门虎子风范。
“陈老将军!”少年一见到老者便跪下行了个军礼。
“好小子!”陈老将军一拳捶在少年肩甲上,金铁交鸣声中笑道:“把我闺女交给你也算放心,但你若叫我知道桉儿受半点委屈……”拇指在颈间轻轻一划。
“末将愿立军令状!”少年中气十足的应道,但耳垂的红透出了他此刻并未如表面一般镇定。
珠帘轻响处,少女款步而出,打扮过后的少女完全不见刚刚挥舞着大刀的模样。云鬓斜绾碧玉簪,杏眼含春水,樱唇点朱砂,烟罗裙裾拂过青砖,恰似三月杨柳遇春风。
少年将军呼吸一滞,愣愣的盯着少女竟忘了身在何处。
“呆子。”陈老将军肘击提醒,少年方如梦初醒。
“陈……陈妹妹安好。”
“魏哥哥万福。”
两人就这样含情默默的看着对方。
老将军咳嗽两声提醒道:“咳咳,要亲昵且待三书六礼之后!”忽正色道:“桉儿自幼丧母,跟着我在军营摸爬滚打长大。可能不比寻常人家的小姐,却是我陈家掌上明珠。”老将军当着女儿的面再次提醒了少年。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必当……”
“且慢!”老将军虎目圆睁,“魏旭!你可愿对着陈氏列祖列宗起誓,此生不负我女?”
少年立马单膝抱拳跪地,膝盖上的护甲与青砖相击:“天地为鉴,日月为证!若负陈桉,万箭穿心!”
陈桉广袖掩面,垂着眸子不知道想什么。
老将军扶起爱婿,三人围坐红木案前,窗外雪落无声,茶烟袅袅中,一对鸳鸯剑静静躺在锦盒里,剑穗纠缠。
暮色渐沉,老树下刀光流转。
少女衣袂翻飞间,忽闻枝头沙沙作响。抬眸望去,但见一袭墨色劲装的少年斜倚树梢,琥珀色的眸子在夕照下流转着妖异的光彩。
“...你当真要嫁他?”少年嗓音里淬着冰。
刀势骤停,陈桉仰起脸,拨开凌乱的发丝:“你说什么?”
树影婆娑间,少年纵身跃下,落地时竟未惊起半片落叶。他朝着陈桉逼近一步,腰间银铃轻颤:“我问你,当真要嫁给那个魏什么?”
“为何这样问?”陈桉轻叹,刀尖点地划出半轮寒月。
少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尖温度烫得惊人:“你!”少年气的眼眸通红,因为气急抓着少女的手微微颤抖“你还问我为什么!?你分明知道我什么意思!”
“答案早就给过你了。”她挣开桎梏,转身背对着少年,刀柄上缠着的红绸拂过少年手背。
“凭什么?”少年犬牙若隐若现,“我陪你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明明我陪你更久,明明我比他先遇到你,明明我比他了解你,看他不过送几盒胭脂水粉......”
“够了!”陈桉突然厉喝,惊起无数夜间休息的鸟儿,待回声散尽,才软了语气:“我累了。”
“你不爱他,陈桉。你不怕被他知道吗?还是你想一辈子装作深爱?”少年紧紧盯着对面人的脸,生怕错过一丝表情。
“他很爱我,我会爱他的。”陈桉撇过脸月光照耀在她的脸庞显得十分落寞。“纵使不是他,也不会是你。”
周围气氛瞬冷,良久陈桉叹了口气“你该知道,情之一字,最是勉强不得。”
少年忽的冷笑,周身腾起青烟。待雾气散去,原地只余半人高的玄色巨犬,颈间银铃犹自叮当:“好!我偏要强求!既如此,大婚当日我便踏碎喜堂!”话音未落,已化作黑色闪电没入暮色。
“你!”少女转过身只看到了一点黑影。
“原来是犬妖啊。”时沂望着远处摇曳的草丛恍然大悟。“不过,我本来以为他们俩是两情相悦。”
陆安看着陈桉的背影,轻笑:“这聘礼,看来是不好收啊。”
晚风卷起满地落花,隐约送来远方狼嚎般的呜咽。
场景倏然变幻,长街十里红绸高挂,叫卖声此起彼伏。青石板路上,少年少女并肩齐步走在街上,少年将军玄甲未卸,腰间佩剑与荷包相撞叮咚作响。少女提着绣球灯亦步亦趋,灯影在腮边晕开海棠色。
“瞧这糖人,像不像那日偷吃你糕点的狸奴?”少年突然俯身,玉冠垂下的红穗扫过少女耳尖。
陈桉被少年的动作弄的脸红慌忙后退半步,却撞进身后货郎的果脯摊。蜜饯从摊上滚落时,魏旭已揽着她旋了半圈,指尖还拈着朵新摘的花。
时沂伸手想接住滚落的蜜饯,却见杏脯径直穿过掌心落在青石板上,他转头笑着对陆安说:“有种看着长大的孩子被拐的感觉。”
陆安闻言轻笑一声:“共情将军了?”倒也确实,时沂和陆安两人说是看着陈桉长大的也不为过。
时沂没有搭话,目光注视着逐渐走远的少年少女。
长街景象忽如褪色水墨,暮春的暖阳化作边关朔风。
魏旭铁甲覆霜,紧紧握着陈桉的手一言不发,陈桉也沉默着与往日不符。
婚期将近魏旭便收到军令要前往边关保家卫国。
魏旭张开手掌心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正是上元节猜灯谜赢的彩头。“你收好。”他刚准备递出去。
陈桉突然抓住他手,翡翠禁步哗啦作响,向来飒爽的姑娘将脸埋进他肩甲,声音闷得像隔了千山万水:“注意安全。”
少年将军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将铜钱塞进她手中。
陆安试图触碰那枚铜钱,指尖却只触及一片虚无:“我们倒像是被隔绝在时光之外的游魂。”
魏旭转身时枪缨扫过树杈,雪地上蜿蜒的水痕,不知是融化的霜雪还是别的什么。
“一定要回来!”陈桉对着魏旭离开的背影喊道。
话语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下眼前的场景又变了,是最开始的中式礼堂的现场。
红烛高烧的景象骤然重现,喜堂上却空无一人。
“……这就像关键时候断更的作者。”时沂无奈地闭上眼,吐槽道。
“确实,走吧,找找后续。”陆安闻言笑着拍了拍时沂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