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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混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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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这一句话,池隐舟就知道自己是在梦里。
既然知道自己在做梦,梦就很难继续。
池隐舟睫毛颤了颤,无声睁开眼睛,转过头,飞机飞得倒是平稳,没遇到气流,可他的心莫名颠簸起来。
他那时并没有察觉到镜琰的患得患失。
任频的阵法造成的心魔退却,池隐舟却没发现,镜琰自己那一层心魔。
更危险的是,镜琰自己的心魔不折腾人也不中二,他只是默默折磨镜琰自己而已。
池隐舟当时也是少有地动心动情,满脑子都是些恋爱的粉红绮思,镜琰藏得又深,最开始竟然也骗过了池隐舟。
造成最恶劣的后果就是——镜琰那千年的沉睡。
至少池隐舟一直认为,是自己没有给镜琰安全感,才造成这一切。如果一开始就让镜琰知道他们是两情相悦,或许最后镜琰会因为留恋爱意,而不做出那么决绝的决定。
池隐舟看了一眼旁边的林鹤轩,年轻人一晚没睡,现在已经沉沉睡去。
手指还搭在那个苗银戒指上。
那苗银戒指确实精致,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看得出精心雕琢设计过,更难得事上面萦绕的那缕灵气。
灵气温柔安静,就像是深山中松软的土地一样,萦绕着潮湿温润的气息,支撑密林奇艳,滋养万物。
与木属性还真是绝配。
这也算天造地设的一对。
金和水呢?
金生丽水,听起来也不错。
池隐舟漫无边际地想着:但我们俩这情路其实够坎坷的。
他现在在这吧啦吧啦给小辈讲如何去谈恋爱,但当初他们俩跌跌撞撞的爱情差点就消逝在乱世之中。
虽说千年前他们风里来雨里去,和太虚斗智斗勇,生死厮杀,也算是见过大世面,但是对于谈恋爱这件事,无论是钓烟客还是妖王,都是生疏的第一次,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不得要领地去爱彼此。
如果是活在现在,太虚归于正轨,世道太平——虽然五方结界不太稳,但是也已经有了应对办法,他们就能像一对普通的恋人,慢慢试探,慢慢摸索,或许就没那么多遗憾了吧。
可惜当时他们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窗外层云如山峦叠嶂,恍惚千年前也是一样光景。
宽袍广袖的池隐舟半散着头发,倒也不是他放浪不羁,纯粹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
自从两人在一起,镜琰就缠他缠得更厉害,偏偏那个面瘫粘着人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就是池隐舟走哪他跟到哪,无声无息去握池隐舟的手,抱着池隐舟发呆。
池隐舟有时候会怀疑地捏一捏镜琰缠着自己腰的那根虎尾,回头看他头顶为了取悦自己冒出来的圆圆虎耳朵,总觉得一言不发粘着自己的不是虎妖,而是蛇妖。
总有一天要被缠死。
不过虽然池隐舟话术一套有一套,但也是情窦初开的纯情青年,他那时只觉得镜琰缠自己缠得紧,但一想他是镜琰的执念,又好不容易在一起,镜琰正上头,所以粘人一点也正常。
镜琰也只是安静把头埋在池隐舟的肩颈里,沉默地抱住他。
除此之外便是夜里的纠缠,镜琰求欢,池隐舟从未拒绝,也算得上夜夜笙歌颇为荒唐。不可细想,细想容易被各网站审核追着杀。
即便现在想起那没日没夜的缠绵缱绻和各式花样,脸皮厚如池隐舟都偶尔会耳朵一红。
但是镜琰即使做这些事也是没什么表情,甚至眼神偶尔还会不经意透露出稍纵即逝的沉郁。
当时池隐舟还想:把我一天天折腾来折腾去他居然还面无表情装深沉忧郁美青年,还有没有天理。
于是他在一个腰酸背痛的早晨,抱着被,瞪着一双无神的眼,问镜琰:“我最近让你不开心了?”
镜琰披着外衣正在对镜束发,听他这样问,手顿住,长发被束成马尾散下,他没再继续带冠束髻,青年走过来,披衣束发,单膝跪在床下,单手搭在膝上,平静而温柔地抬眼看池隐舟:“何出此言?怎么会呢?”
池隐舟心一动,感觉胸腔里五脏六腑都有点痒,他抱着锦被靠过去,笑吟吟去捏镜琰的耳朵:“为师腰疼,还以为在哪惹了你,在床上帐中报复我呢。”
镜琰握住池隐舟的手,将侧脸贴过去,垂眸轻声道:“只要看见你,我绝不会觉得不开心。我只是……”
“只是?”
“只是想更贴近你。”镜琰吻着他的掌心,“因为爱着你,所以想要亲近,我别无他法,只能缠着你以解相思之苦。”
“我就在这,哪来的相思之苦。”池隐舟附身去亲那双漂亮的眼睛,“不过你想要什么,都和师尊说,我什么都给你。”
真的么?
镜琰勾着唇角,本该满足,可心底仍有一处极小的沼泽,泥泞不堪,空虚无度,带着怀疑与犹豫。
他把身体给我,把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可我真的得到了他的爱吗?
池隐舟或许只是无奈,陪在身边的徒弟要死要活非要和他成为道侣,他那样温柔,自然就答应了。
会不会池隐舟对自己的爱是亲情,是友情,是知己,但并不是恋人呢?
混淆的感情本就不容易分辨,若非心魔作祟,池隐舟也不会松口,是不是更说明他对自己本无意。
镜琰明知自己不该这么想,偏偏仍然患得患失,一朝美梦成真,他居然害怕自己仍在梦中,眼前镜花水月终有一日会随自己的惊醒而彻底破灭。
心魔里面的淤泥开不出莲花。
镜琰想问,却又觉得无从问起,池隐舟如此任他施为,他再得寸进尺问这些难以启齿的话,就未免有些不识好歹。
池隐舟探过身,镜琰怕他这个不靠谱的栽倒地上,立刻坐到床上,把人带被子裹在怀里。
“可是啊。”池隐舟漫不经心地靠着镜琰,轻轻扯妖王的长发,“怎么觉得你最近心事重重呢?”
镜琰沉默片刻:“是为了妖族操心罢了。”
这倒是实话。
他忧心忡忡一半是因为池隐舟,一半是因为妖族。
妖族正在准备暗中搬迁。
霁芳谷从一开始就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让妖族缓口气,才在太虚眼皮子底下休养生息。
如今妖族已经恢复元气,那就该另做他想。
镜琰这些年走南闯北除了行侠仗义,也在暗中寻找合适的洞天福地。
自从池隐舟被任频暗算,镜琰中阵法之后,池隐舟越发感觉风雨欲来。
妖族现在能留在霁芳谷,是因为太虚和羁雪山还有着表面的和平。
可这虚伪的和平即将撕裂。
镜琰需要提前把妖族转移到新洞府,这绝非易事。现在正打着各种旗号,譬如历练,修行等理由把老弱先送过去,大批精锐不敢妄动,一动势必引起太虚注意。
池隐舟发了会呆,忽然问道:“黑水太冷,为何不去辽东?”
镜琰看中的是黑水城的地界,冰天雪地,肃杀清冷,若说扶余国还有些鲜卑人,靺鞨人,那镜琰看中的山脉将至瀚海,冰封万里,松柏与大雪绵延不绝,一到冬天,整片山脉都是往上去让人双眼刺痛的白。
现在想来,那片山脉就是现在的大兴安岭,即便是现在,周遭市县也算不上繁华,居民很少。更何况千年之前,没有足够的御寒设施,真可谓是荒无人烟。
“虽然冬天难熬,但好在都是妖,也不似人那般怕冷,况且也算四季分明。春夏也不似江南炎热,倒是适合我们这群皮毛厚重的走兽。”镜琰轻声道,“秋日天高气爽,碧空如洗,冬天……白雪皑皑,一如羁雪山。”
那时的大兴安岭遍地山珍,也确实适合妖族,吃穿不愁不说,因为鲜有人烟,山间灵气充沛,确实是个得天独厚的好去处。
千年后其实池隐舟还去过一次大兴安岭,绵延的山脉没有变,去见的人却截然不同。
千年前,他是去见凝晖,千年后,他是去找商听竹。
千年时光里他早已习惯物是人非,可环顾四周,连故人的坟都已经寻不见,池隐舟还是怔愣了片刻。
塞北风雪抹去了以往的痕迹,最终除了山石草木,什么也没留下。
妖族在这里盘踞了六百年后,又举族迁回中原,再向后,便零星以种族为群,不再似这时,飞鸟走兽,豺狼虎豹都混在一起。
池隐舟心想: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当时的他们俩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池隐舟摸摸心上人的头:“无论对错,总得走下去,留在霁芳谷,不过是坐以待毙。”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从任频的那次算计开始,太虚与羁雪山的关系越发如履薄冰。
在镜琰暗中转移族人的一个月后,太虚肆意妄为,在一座城中驱赶平民想要为术士所用,被闻讯赶去的池隐舟拦下,池隐舟连杀三人,喝退了术士。
又七天,镜琰护送族中老幼时,偶尔遇见文舆带着族人欺压寻常术士人家,那术士不过一家五口,被逼的跪在地上求饶,颤颤巍巍递上仅有的财物灵丹。
镜琰怒而拔剑,和他道侣一样又一次把太虚揍得颜面尽失。
隐麓倒是坐得住,笑眯眯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
直到那年冬天,小年将至,隐麓玩了个大的。
他插手了朝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