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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铃兰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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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的那片花田,现在也已经化为荒芜。
是我一把火烧的。
大火燎原,摇曳的火光在夜幕下格外明显。
大片的铃兰花化为灰烬,将我们之间十几年的情谊随风一起带走了。
夜幕下明亮的红,似我当年和她一同逛过的闹市。
她抱着几袋种子跑向我,欢欣雀跃。
大红的裙子翩翩,胸前的铃铛也随着步调叮当作响。
我看着她,嗅到劣质的包子味,油腥不住糊了满脸,她则是那么清亮,红裙红灯之中竟也能那么不相配。
“咱们种铃兰吧!”
我低头翻看,袋中的种子明显半近干瘪,这种劣质的种子很难说能开出优秀的花朵。
本想开口说什么,她那闪闪发亮的眸子满怀期待地注视着我,我只得把那捧种子全数放入篮中。
她的性子是极易忘事的,回到家一连几天再没提起过种铃兰的事,到是我念念不忘起来。
侧院仍是荒芜一片,据说我的父母死前最喜菊花,侧院原本是他们负责料理的,每逢初秋都是橘黄一片,淡淡清香直到来春都久不消散。
“囡囡长大后也要找到自己喜欢的花哦。”
我懂事后,菊花再没盛开过。
我偷偷拿出那几袋铃兰,幻想着他们盛开的样子,铃兰是什么模样的,可惜我从未见过。
第二天我便下地了,侧院种起来比我想象的还大,这些孱弱的种子被我一粒粒埋进土里,却好像永远种不到不到边际。
咚咚咚的脚步声我老远就听到了,无论发生什么事、看到什么东西,她总是用跑的。
“你在种铃兰啊!怎么不叫上我一起。”
你都忘干净了,我怎么叫你一起,当然我只是心里这么想,实际还挺开心的。
她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幼稚地把种子藏在自己的身后。
我也笑了。
在那之后,这荒凉的侧院也不显得大了。
我们的衣服上一片泥泞,索性直接坐在土上在月下喝着家母刚熬好的酸梅汤,她比我想象的还能干,一点大小姐的尊贵也不见了,或许她天性如此。
我问她为什么。
“因为阿月你第一次有主动去干的事情啊,我无论如何都想支持你。”她说的轻描淡写。
她的脸已经热的涨红,余汗未消,我拿出手帕想为她擦去却被拦住了。
“不用了,回去洗个澡就好了。”
我们的面前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但黄土之下,埋着属于我们的第一个愿望。
来年的长势并不好,只稀稀疏疏生出几根草苗,我们看着草苗,像盯宝贝一样。
家母安慰我们,说当年我的父母也尝试了整整十年才养到那种规模。
她却好像完全没有得到安慰,哭得更凶了。
她连着三天都没有去看那片铃兰。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每天只是敲敲门把餐食放到门口而已。
直到有一天,我隔着那扇门对她说,其实我连铃兰的样子都不知道,她才慢慢把门开了一条缝。
她无声的摇了摇头,我没有听见那句阿月。
我可能是精神失常了才会做这种事:我把她从房间里一把拉了出来。
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没有矛盾,没有起因,就那么糊里糊涂的在吵。
最后是由她的一句“你个下人也敢跟我叫板了?”结束了所有的话题。
她从那个晚上以后渐渐在房子里活动,我也真的开始本分的做起了下人的职责,我们的关系差到了冰点。
我觉得她和小时候那个去哪都拉着我的人不一样了。
又到了闹市的日子,家母想带着我们两人一起,却被我拒绝了。
她转身就走了,没有来拉我的胳膊。
可能是我太过贪心,我迷恋着家母对我如出己身的好,迷恋着她对我百般依赖的需要,也迷恋着我和她一击即碎的未来。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和她叫板。
我将自己的身位又退了一步,大门乍开,看到她向我直直走了过来。
是做梦吧。
我一惊,竟不由自主的推后了一步,我清楚的看到了她踌躇的脚步,第一次没有迎上去抱住她。
她把一个东西飞快的塞进我的手中,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那是一个干花书签,里面的花是淡紫色的,像一串小铃铛,娇小可人,还有未褪的余热,和她的掌心是一样的温度。
下面很细致的用烫金印了两个字:铃兰。
相互之间没有一句道歉,日子却渐渐趋于平静,我们如从前那般畅聊,时不时去照顾那些还未长成的铃兰。
不一样的地方是,我们都长大了,在那个默不作声的夜晚。
铃兰结出花苞。
铃兰开花了!
我们像过年一样起鼓喧天,尽管花朵看起来并不健康。
俗话说得好,由0到1难,由1到2易。
一年又一年,铃兰越长越多,越长越密,越长越精神。
家母的身体越来越差。
这个独自支撑这个家五年的女人突然就倒下了。
此时的我们,也已经是可以撑起风浪的成年人了。
我们像铃兰一样肆意疯长,却好似吸着家母的血气,直到她死。
她没有我想象那般崩溃,只是坐在家母身边的时间越发的多了,儿时没分享的事,没说过的话,没给过她的陪伴好像都要赎回去似的。
她像一个端庄的淑女,而不是那年身穿红袍跑起来叮当叮当响的少女了。
家母曾教她的礼节,原来她真的有学。
我的心里何尝不痛呢,自小死了父母,本应就此结束的幸福人生在家母的微笑中重建,我早已把她当作我的亲生母亲看待。
就连铃铛,她都要一人一个,说这样才有姐妹样,只是我生性凉薄,一直放在抽屉里不愿意带罢了。
我带上了铃铛,安静的宅子里我胸前的铃铛叮当作响,不绝于耳。
母女二人一起笑出了声,如同乐章结尾的激昂。
下葬的时候她遣走了所有人,一言不发的站在一口黝黑的棺材面前。她将棺材打开,捧住母亲发白的脸。
”好冷,真的好冷。”她平静的对我说,“母亲她不应该是冷的。”
我注视着她上楼拿下了家母生前常盖的被子,将家母盖的严严实实。
“你怎么哭了,别哭,我都没哭呢。”
我才意识到眼前已经模糊一片,明明已经十几年没有哭过了。
原来这就是失去亲人的感觉。
我嚎啕大哭,凉薄的性子也不知去哪了,我明知道的,在她面前哭会让她更难过啊。我边哭边道歉,是给谁道歉的自己都不知道。
我倒入了一个怀抱,软软的,有铃兰的气息。
“阿月,我都让你别哭了。”低声细语,比我说给我听的,更像她说给自己听的,她抱的越来越紧,我的颈肩濡湿一片。
我们把家母埋在了铃兰花田下。
微风吹过,两颗铃铛叮当作响。
母亲,安息吧。
此后两年间我都没再见过她。
听说她在很远的地方读书,过得很不错,这些消息都是从她寄来的书信中得知的。
又是一个夏日,我依旧守着这座宅邸,和心中见不得光的感情。
分离的孤独感快要溢出。
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侧院几乎已经不见黄土,大片的铃兰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紫。
父母当年看到的也是这幅景象吗。
下一封信,我折了一株铃兰夹在信封里。
我们的联通逐渐少了,但言语里她越来越活泼了,她在那边租了房子打算长期定居,找了一份好工作,最重要的是…找了一个好对象。
她的口中那位先生幽默风趣,学识渊博,家境殷实……真是门当户对。
说不上来我看到这些内容时是什么心情,总之一定不好受。
以往的信件都被我好好收了起来,不时也会反复翻阅。但最近的两份信件都被我扔到了垃圾桶。
我起草了一封又一封信,但无论如何都写不满意。
说我爱你?我想让你分手?我从小就喜欢你?
这些文字看起来是那么苍白。
最终还是浓缩成了一句简单不过的问候。
“你想回来看看铃兰吗,开的很美哦。”
我没想到她真的回来了。
她变了太多,画着优雅的妆,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大小姐的气质,只是那闪闪发亮的眸子,一点没变。
我带着她直奔侧院,铃兰随风飘摇,还有那一尘不染的墓。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花田,对着墓拜了拜,流下一行眼泪。
她穿着小小的碎花裙,站在群花之中,我第一次觉得,她与铃兰那么相配。
“我喜欢你。”我用极小的声音对着眼前的景色说到,微弱到一碰就散。
她却突然转过身:“你说什么?”她把双手放在嘴巴两侧,做成一个喇叭,大声呼喊。
我突然感觉其实我们都没变。
“我喜欢你!”
我们都笑了,她朝我跑来,好像手里还捧着那包种子一般。
“傻子阿月,表白的这么晚,我都要等不起了。”
我眉眼弯弯,责怪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可早就表白了,在闹市那天。”
我一愣,她却笑了。
“所以我才叫你傻子阿月!”
晚上她在宅子里住下了,我们盖同一床被子,聊了好多好多,从在院子里捉迷藏讲到我第一次学会做饭;从那晚的闹市讲到她惹怒家母被打屁股到我房间哭。
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真的发生了好多。
多到足够我们表白一万次。
第二天一早,她却消失了。
我以为她留了信件却只看见床边一对铃铛。
我也再没收到过她的信件。
之后我也寄出过很多信,无一不渺无音讯。
我像一个傻子,痴痴地等,等到了第十个年头,铃兰满园绽放,清香久久不散,我终于看到当年父母看到的景象,可是她看不到了。
等到第十一个…第十二个……无穷无尽的等待,好像我早已习惯。
我不是没试过去找她。我曾骑着马车按照信上的地址一家一户的问,一家一户的找。可房东却说住在这里的女孩早就退房了,连去向都无从得知,只记得她说要去找自己喜欢的人。
阿月,别哭了。
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纠结于她的存在,只是单纯将“等她回来”这件事当成人生的意义,甚至连之前的信件也不曾再看。
有人说我疯了,我不这么觉得,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可我总还是愿意等的。
可几个月后的报纸上,我才知道,她死了。
尸体是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面容早已腐烂,可那身碎花裙我永远都忘不了。
那天最生动的她,最勇敢的她,最幸福的我们。
我对她最后的回忆。
都在这上面了。
我给当地警察局打了电话,说自己可以出面指认尸体。
可是看到的第一眼我还是吐了,□□尽管腐烂仍清晰可见的伤口,断掉的骨头,腹部的淤青。处处昭示着她死前遭遇了多么非人的折磨。
警方把她的尸体交给了我,一股难以掩盖的恶臭让我再一次吐了个昏天昏地。
她已经死了,她真的死了。
我选择把她葬在铃兰花下,和家母一起。
她纯洁的灵魂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尽管那副眸子已经黯然无光。
铃兰花随风飘舞,我如同当年的她一般平静。
回到房间,我再次翻看那几封信,发现最底下的一封不易察觉的多了个鼓包,好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一团随意叠起的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什么。
我哽咽着,努力看到最后一句,只觉得好像是把悲伤抽离了一样,不会出现幸福和快乐,只有更多的空虚。
我发疯般地端起手边的蜡烛跑向铃兰花田,火光满天。
十几年的花田霎时间灰飞烟灭。
是我一把火烧的。
我承认,我终于疯了。
正因如此,我融入了那片火海。
所以下一世,我还能和你在一起吗,阿月。
dear阿月,
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或许你看到它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所以我就放心大胆的说了。毕竟我不擅长当面说这些矫情的话。
首先,为了以防你误会,我其实没有男朋友,都是骗你的,只有傻子阿月才会信,所以你要好好和我在一起。
第二,我就要搬回来啦,你会不会更开心,终于不用四处飘荡了,还是回家最舒服!是惊喜!所以我要小消失几天,然后给你大惊喜!
第三,铃兰的花语是“幸福归来”和“永恒的爱”这种热知识估计也只有傻子阿月不知道了!
阿月永远爱傻子阿月。
我叫了你这么多年阿月,你能不能也叫叫我啊。
by最爱你的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