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爵士宫歌

2、我们的故事2 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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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五歲那年便失掉了母親。此後一直隨著父親過活。

　　他的童年由學校與補習班構成。終日面對墨綠色黑板，飛揚的粉筆灰，蒼白的習題試卷。

　　他捏著鉛筆，鈍重地書寫著。

　　窗外，風吹過樹葉唰唰地響。孩童玩鬧。自行車輪轉動。

　　他在小小的房間裏。安靜穩定地坐著。思考，書寫。不斷地思考，書寫。

　　他的童年在一片書籍試卷裏耗盡了。

　　他看著他的父親。這個滿臉胡渣，衣著邋遢的男人。打過無數零工夜半深歸的男人。因失去妻子而整日愁郁借酒消愁的男人。

　　這個男人希望他讀好書。於是他便努力地讀書。他認為這是讓那個男人開心起來的唯一途徑，也是遺忘失去母愛的痛苦的唯一途徑。他天真地認為。

　　他開始築起一道虛偽的鴻溝，阻絕外界窺視他內心傷痛的深不見底的黑暗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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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壬。你看窗外的景色那麼美好。它們不被世俗滌染，各有其氣韻。一種事物，或者一個人，只有在離囂的狀態下，才能自成風景地成長。太多的世俗雜念會使其變得污濁混勻，最終癲狂而終，一無所得，一無所有。生之意義是為親和自然，財富勢力與之格格不入。

　　對的。我也曾想過，倘或，人們可以忘卻世俗的紛亂塵擾，並在心中開放一片蓮花聖地，酌飲著自仙境而來的甘泉清水，那麼，便不會有如是多的苦痛與欲念。只是，倘若沒有世俗這面灰色之鏡的映照，人們便無法看清真正的路途。有的人看到的是鑲著金框的鏡子，於是，照映出的便是物質利益下的扭曲面容。有的人看到的為一面普通的鏡子，那麼，映照的即是一個具象的人，缺乏思想，眼神空洞。

　　不，我不這麼認為。她打斷他的話。淪入世俗與親和自然是固有的矛盾體，不需要一方映照另一方，亦不需所謂鏡子這種抽象的介質。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她生有純粹姣好的顏容，烏黑乾淨的劉海齊刷刷地覆在額頭上。眼眸通澈明亮。面頰輪廓清晰。在蛻去稚氣與年幼的外殼之後，開始升湧起成熟女子的蔚藍大海。

　　空氣這樣粘重。他頓了頓。大概下午颱風就會來了吧。你覺得呢。

　　女子臉上浮過一陣思考的表情，之後恍若又想起了什麼事，於是故作嚴肅地說，嘿，你別想扯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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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上初中時，她被同學孤立。他們覺得她是個撒謊精，不愛學習，習性骯髒。這些從她年幼時期攜帶而來的性格特徵，成了他人笑話的黑色質點。

　　在班級裏，她總是一個被無緣無故而忽略的物件，有的同學甚至說不出她的名字。在成績榜上，她總排在末位的幾個。在同學之間的耳語裏，總有對她的譏笑。

　　但她恍若不知一般，仍保持著美好的純真。

　　在茫然不知所以之中，初一年逝去了。

　　班主任開始意識到這個好似披著隱形披風的問題學生。於是對他說，良壬，初二起，你當她同桌，幫助她學習。

　　她看到她新的同桌在身旁坐下，難掩興奮，樂嘻嘻地對他說，那個誰，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男孩用淡漠的眼神看著她。蘊荊，你的名字叫蘊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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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點鐘起，開始有學生陸陸續續地來到圖書室。不算太大的空間裏開始傳溢出窸窸窣窣談論題目的聲音。翻動書頁清脆的聲響。黑色簽字筆與作業紙摩擦之聲。

　　他們都是被困在書之樊籠裏不得翱翔的孩子。蒙著眼閉著耳，緊咬著嘴中這條或許能給他們帶來幸福的苦澀葦草。她對他說。

　　我們都是。這不是命運，是事實。他說。

　　是這樣殘酷無比令人厭棄的事實。她將一本厚重的書籍本塞入乳白色的書架中，發出金屬碰撞的短促聲響。

　　落地窗外黑雲氣勢磅礴地席捲而來。花木在凝重的空氣裏吐出乾癟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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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旁的女子恍若在一夜之間成長起來。匿去撒謊的惡習。用心且用功地學習。理一頭爽朗的短髮。穿上乾淨潔白的校服。

　　他不理解她的成長。也無暇去理解。

　　他的父親終於不再打零工。開始靠著親戚的金錢過活。他酗酒成性。白日裏也會冒出詭異的囈語。

　　他看著這個日益削瘦，銀絲橫生的男人。這個渾身酒氣，不知所云的男人。

　　他扭開桌上的小臺燈，面對浩淼的試題。奮筆疾書。

　　他有時會在夢裏見到那個女人。她站在極其遙遠的一端，表情朦朧生疏。她輕聲喚他，良壬，良壬，你想念我嗎。

　　是的。我想念您。母親。

　　一抹冰涼的液體滑過他的臉龐。他撕心裂肺地想起她，無法也不能忘記她，那個自他五歲起就消逝在生之逆方的女人。

　　他所築的鴻溝暗湧著傷心欲絕的深邃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