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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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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陛下前日确实奇怪。
卫青提着马辔,垂头沉思,也不看路,由马缓步而行。
身后两个亲兵在马上交头接耳。
将军出了一整天神。
大概想女人了。
两个小兵一齐偷笑。
卫青回头看他俩,知他俩定在议论自己,也不计较。
“将军……”一声柔柔的呼唤自马下传来,令人魂销。
刘陵俏生生立在一侧,粉色衣衫,衬得人如玉芝风情可人。一双桃花眼儿弯成新月,笑意盈盈看着马上的青年下马施礼。
“陵翁主。”
刘陵掩口一笑,风姿绰约。
“将军去哪?”
“末将正在巡查。”
“哦,”刘陵双眼弯的越娇媚,“今日是皇后娘娘生日,宫内大宴,这样的盛会,将军不去参加,却在这里巡城。这皇上……皇上就无旨意让将军去赴宴么?”
“末将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卫青礼数周全回答得体,不卑不亢,自有一分沉稳气度。
刘陵笑着,袅袅走近卫青,贴近了他轻笑:“自上次平阳府一晤已是多年,将军别来无恙?”一双柔荑小手有意无意扶住卫青肩甲,吐气如兰,只飘在卫青脸侧。
卫青似全无所觉,依旧躬身答着:“谢翁主关心,卫青感激不尽。”
软玉温香在侧,卫青既不迎更不拒,静静躬身立着。刘陵那双足令人魂飞九宵的玉手直如搭在一棵杨木树上,没半点反应。
后面两个小兵早把眼都看直了。
“将军……”刘陵声音柔腻,甜美如蜜。
“翁主有事?”卫青平稳沉着的反问,恭敬有礼,将刘陵敬了个十足十。
刘陵暗暗咬牙。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今日恰见将军过来,好生,呵呵,好生威风,所以才叫住将军,叙一下旧情。”
“蒙翁主挂念,卫青感激不尽,原当相谢翁主,只是卫青公务在身,不得其便,请翁主恕罪。”
“既是这样,不妨碍将军。只是将军得闲,也去我那里坐坐啊。”
“多谢翁主厚爱。”
刘陵目注卫青远去,如水翦瞳流过一线阴冷。
天色将暗,估摸着宫内也快开宴了。卫青决定再转一圈回宫。
行到一座豪宅前,忽听有人高叫:“救命啊。”
卫青的马不防惊了,连连跺脚,卫青忙勒住缰绳,不及安抚爱马,翻身跳下。
豪宅大门内冲出一名女子,一头撞进卫青怀里,全身抖个不住。
“出何事了?”卫青扶住她急问。
女子魂不附体,咬着舌半日才说:“阳……阳陵……候,被人杀死了。”
“什么?”
卫青当即回头吩咐两名手下:“进去看看。”
正要再问那女子一些情况,却见女子手中精光闪过。电光火石间,卫青身体本能的反应快过意识的回响。沉腰微侧,堪堪避开要害,但短剑仍是刺入自己体内。
皇后阿娇来了又去,好大一场盛宴,正主儿却迟迟未至。
刘彻百无聊赖坐于首席之上,太后与馆陶长公主目光不时瞟向他,满满盛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母亲对儿子的体惜。
刘彻心中冷笑。
看一眼子夫,问:“皇后怎么还不来?”
春陀回道:“娘娘先是来的,说灯光与衣裳颜色不合,又回去换了。”
“就她事多,”刘彻不快,“不等她了,开始吧。”
皇帝一声旨下,李延年带着众乐师尽皆鼓舞起来。大殿之内,□□重寰。
李延年的妹妹杂在众乐姬中,垂首弹奏。偶尔眼帘微抬,显出千种妩媚。真如菡菱扶风,流视娥扬。
刘彻唇角现出笑意。
“好啊,太好了。难得这筝声与朕的心思如此暗合。”
皇后已是施施而来,问道:“李乐官,你这是在作什么。我大老远听着这殿里又打雷又下雨的,你就不怕把屋顶震塌了?”
卫子夫在陈阿娇进来之后脸色便开始发白。刘彻暗暗握住她手。卫子夫抬起柔柔的黑瞳看他,刘彻向她微微一笑。
李延年上前奏禀,另有一首根据司马相如“上林赋”改编的皇家狩猎,当能体现大汉之辉煌。
刘彻不语。
李延年看皇帝面上虽无不愉,但目光沉黝,猜不出他喜怒。心中忐忑,不知何处出错。
“很好,就去演奏吧。”歇了一会,刘彻慢吞吞道。
“唉,我说李乐官。”阿娇唤住李延年,“这什么打猎打柴的,又闷又无趣。你就没点新鲜的小调吗?象什么桑中……啊对了,我们卫夫人啊,以前可是一副好嗓子。今天大家都在,何不唱一曲,让自家姐妹也欣赏欣赏。”
卫子夫脸面飞红,低声道:“我久已不唱,荒腔走板,怕扫了皇后娘娘的兴,让姐妹们见笑。”
阿娇冷笑:“拿什么架子,如今谁敢笑你啊。别光顾着生孩子,忘了老本行。”
“够了,”刘彻沉下脸,拂袖起身道,“要唱你自己唱。子夫,我们走。”挽了子夫下席。
阿娇大怒,更卸不下这份面子。拦住刘彻:“陛下,你这点面子都不给臣妾么?”
“陛下。”
正闹得不可开交,卫青从殿外闯进,铠甲微乱,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却异常镇定。
卫青不住喘息,四下打量,忽眼中光亮一闪,黑豹般敏捷冲至刘彻面前,将他合身扑倒。
身体触到地面时,刘彻听得“嗖”一声,冷风自上方掠过,牢牢钉入殿柱。黑色长箭足足没入柱内一半,尾羽兀自轻颤。
卫青不及解释,已翻身跃起,长剑出鞘,攻向帘后。
帘后跳出一人,身穿詹事服色。扔开□□,也拔了剑与卫青斗在一处。
“陛下……”子夫吓得面上失尽血色,扑过来扶起他。阿娇在一旁已吓呆了。
羽林卫士大批涌进殿来。
卫青剑势不缓,剑光笼在那刺客身周。刘彻却皱了眉,卫青的招术为何不及平日灵动?
重围之下,刺客无非作困兽之斗。
卫青下令:“抓活的。”
刺客嘿嘿一笑,手中一紧,将卫青逼开三尺,忽然反剑刺入自己心窝。卫青吃惊,阻挡不及。刺客气绝倒地,脸上犹带着阴森的笑容,看在卫青脸上。
刘彻大步过去,看向刺客的死脸。
“郭解?”刘彻狐疑的看卫青,卫青微微垂下头。映着灯光,刘彻见他额上全是汗。
“卫青,你可知,刚才那枝箭若真射中朕,会是什么情状?”刘彻带着卫青独自穿越两宫间凌空而起的桥檐。回头看身后一殿济济和一殿张惶惊恐。
卫青不语。
刘彻望一眼躲在人后,与馆陶偎在一起,神色无措的太后。
“卫青,你马上送太后回宫。”
“喏。”
卫青的声音微微有些不稳,走动时步履蹒跚。刘彻想起适才他压倒自己时,手中沾到的粘腻。抬掌看时,掌中一片暗红。
刘彻倒抽一口冷气,猛然喝道:“卫青。”
急步上前,扳住他肩。卫青已软软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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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从太后宫中探视完毕出来,徐步走向自己寝宫。
“将军被那女子刺伤后,说歹人要杀他是为了拖住他阻止他进宫,宫内一定有变,不管自己的伤,就赶来了。”
两名小兵向他回奏阳陵候府之事。
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张太医回奏说:“卫将军没有伤到要害,是因失血过多,才会昏迷不醒。”
刘彻一边走,一边想着方才的事,重重迷雾,纷乱无绪。
春陀抱剑跟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进了寝宫,刘彻挥手屏退所有人,缓缓踱到榻前。
卫青睡在榻上,双目紧闭,唇上毫无血色。刘彻在榻沿坐下,轻轻揭开薄被,抚上卫青腰间的伤。隔开层层绷带包裹,他感受到薄薄肌肤下血液的流动。
“陛下……”
卫青不知何时醒了,漆黑的眸子看着他。
刘彻的笑意清浅若无:“卫青怎么这么不小心?”
“微臣失查,让陛下操心了。”
“下次别这么胡来了。”
“是。可是,陛下,那刺客之事……”
刘彻止住他:“这个你不用操心,朕自有处置。”他顿了顿,道,“方才收到军报,匈奴人侵入上谷五百里,杀掠我数千人。”
卫青没有说话,刘彻却见他被下的手攥紧了衿褥。
刘彻直视他眼睛,目光细细掠过他眉梢,鼻尖,然后是唇,下颔,似要将这副形容牢牢刻在眼底。良久,悠悠道:“卫青,上战场吧。”
烛光在卫青眼中只一闪,瞬间点起燎原大火,把刘彻心头炙得一疼。
刘彻伸手托住他后颈,吻了他。
这个吻不同以往,平静得近乎理智,却在压抑中透出隐隐悲愤,似要在这种叫人无法承受的狂热中,寻求最后一分无望的希望。
刘彻放开他时,卫青看到,刘彻眼中的光变了――泓峥萧瑟里酽酽的瞋黑凝固起来,再不闪烁。
与他对视片刻,刘彻沉沉道:“睡罢,过几日等你伤好些朕就会颁诏。”说完长身离去,广袖飘飘衣襟带风。
“陛下……”
低低一声呼唤,道不尽的前缘肇因尽在无言中静默下去。
刘彻转身,只得一眼,即又旋身离去。
主父偃是对的。
御花苑一席谈,将他逼至千仞崖顶,进退皆无路。
其实答案何其简单?
卫青倒下的一刻,他感到有什么自心底流失,带走血液中全部温度。
他前所未有的冷静。
怀里抱着无知觉的人,他的血在他掌中温热,却化不去透心寒冷。
他目光穿越金碧流辉殿宇穹窿,遥遥落在远处。
他望见太皇太后手中沉重的龙头拐杖,他望见父皇旒冠上翳翳笼盖的阴影,他望见遥远前代,高祖斩蛇时被剑光映冷的孤月。
他的脚步极快,却稳。
殿外暮色已浓,残阳兀自缱绻不去。
放眼望去,深宫檐宇重重。
有风自终南山来,吹动衣袂,造化无声的谶语暗暗传递其间。
刘彻遽然回头,天宇旻旻,訇然合下,压住这苍茫尘世万千众生。
逡巡其间,谁逃得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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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所部整装待发。军营之内人马喧阗,旌旗蔽日。
皇帝下的最后一道旨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知他心中所想,对着这道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逾千钧的谕旨,卫青不为人觉微微笑了。
“将军,张太医来了。”一名校尉来报告。
卫青诧异,下马亲自迎接。
“将军,”张太医笑嘻嘻望着他道,“皇上有旨,命下官充当随军医官,与将军一同前往前线。要多多仰仗将军了。”
刘彻这是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送来作他的专属医官。一番苦心他自然领会,只是这张致未免做得太过明目张胆。
卫青苦笑:“张大人说哪里话。皇上天恩,末将感激不尽。不过,张大人随大军前去,这宫中的差事……”
“皇上交代,将军伤未痊愈,便即前往大漠,要下官用心医治,不可怠慢。”
卫青无话可说。
纵马沙场,谁能保证不缺条胳膊少条腿。这一上战场,便是一身热血全部交与了那人。这条命,从此再不属于自己。
然而,男儿本当纵横。
他不要他空老泉林。他也因他一句话甘被那燎原之火燃烬。
抛开无端心事,换一个醉卧沙场。
卫青回头望一眼整肃的军容,沉声道:“出发。”
史载:元光五年,青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大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出雁门。军各万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