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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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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轻骑队回来时天已放明。
结局早在意料。
苏建愤怒的大吼一声,用力将精钢炼造的长剑插入土中,抱头跪在地下。
卫青面无表情,慢慢站起。扛起已僵冷的阿伦翰尸体,走向一旁。公孙敖唤他,得不到回应。卫青蹒跚着走远,公孙敖立在原地,看到他背后不断渗出新的血迹。
刘彻望一眼地图,回到军报中,再抬头望地图。
春陀小声禀奏:“陛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是不是……”
刘彻敛眉不耐的挥手,摒退宫人与校尉,却又叫住:“霍去病的军报说什么?”
“骠骑将军所部已在班师途中。”
“卫青所部有消息没有?”
“暂时还没有。”
刘彻不语,良久,起身自顾走出去。春陀率一众宫人跟上。
刘彻一径往李夫人的祥飞宫走,到得宫外,却不进去,踅了回来,在宣室门口绕一圈,去了皇后宫中。
绝足椒房殿多日的刘彻突然到来,大出了卫子夫意外,率宫人伏地行礼。
刘彻道:“起来罢,朕心里烦,过来和你说说话。”
卫子夫扶刘彻上榻,仔细替他宽衣,轻轻按揉他太阳穴:
“臣妾明白,陛下是在担心前线的战事。”
刘彻闭目道:“你们卫家的男人都出去打仗,你不担心?”
卫子夫微笑着柔声道:“国家大事臣妾不懂。臣妾只知道,他们为国尽忠,是他们的本分,也是我们卫家的福分。”
刘彻豁的睁眼回头。
卫子夫被吓了一跳,手握在胸口问:“陛下?”
刘彻目光闪烁一下,笑道:“没事。”揽了卫子夫纤腰,“睡罢,朕累了。”
由于伤兵众多,大军回师时速度远不及来时。
进入沙漠第三天,聂平告诉卫青胡牛儿不行了。
胡牛儿小小的个子躺在满营伤兵中几乎看不见,他惨白的脸在见到卫青后现出一分算得上快乐的笑意。
“大将军……你会……带我们回家……对不……对?”
卫青不语,良久才用力点一下头。
胡牛儿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俺想俺娘。
聂平哭了,压抑的不出声的哭。
卫青走出营帐。身后似乎有人唤他。他茫然回头,眼中只见到白茫茫的光,沙漠的阳光总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
刺耳的风声中他捕捉到只言片语。
“……大将军,不好了,……自尽了……”
他仍是茫然。谁自尽了?脑中似被洪水卷过,空白苍凉。那声音仍在响。破碎的意识渐渐连成线,他终于听清。
“……李广将军说,他不堪忍受刀笔小吏的折辱,故而自刎了。这这……”长史簿缩着脸,似末日来临,“这如何向皇上交代……”他哭的涕泪纵横,“大将军……李广将军这样死了……”
“够了。”卫青大喝一声。
长史簿被吓得忘了继续流泪。
卫青语声平板,听不出情绪:“这世上,谁是不死的?”
汉人、匈奴人、尊贵的、卑微的,谁又比谁命贱?
长史簿怔了:“将军……”
卫青走了两步,胸口突然似被针穿过,一根细索绞起五脏六腑,痛得喘不上气。拦不住喉头腥甜涌上来,不及掩口,两滴血滴在地下。
聂平不知何时追上来,从旁扶住他,吓得煞白脸。
“将军……”
“闭嘴,”卫青拭一下嘴角,沉声道,“我没事。”
“这已经是第二次吐血了。让医官看一下罢,将军。”
“别嚷,死不了人。”卫青直起腰,“这件事你敢传出去,绝不轻饶。”甩开聂平的手,向远处沙丘走去。
聂平被他决然的背影冰住,没有跟上前。
无垠沙漠,卫青踽踽独行。远望沙漠层层叠叠,被落日霞光映射,俨然金红的浪涛,携着呼啸之声压住天际铺盖而来。大漠亘古不变,唯有日升月落周而复始。馀晖落尽,夜色漫漫覆住沙漠,吸去砂砾中被日光留下的热度。
一点星光在夜色里画出一道极淡极暗的弧迹,落在卫青指尖。卫青循星光走去,有什么在沙里放着淡淡的磷光,微微跳跃着似不死的魂魄。
卫青拨开沙子。
一只完整的马匹头骨睡在沙里,黑洞洞眼眶望定他,以某种别样的意味,审判的玩味活着的他。
卫青抚过骨头,冰冷的感觉还很新,仿佛血肉的温度刚刚褪去,一点余温梦境般残留其中。象一朵半开的花,被夜风吹破,碎却一季的幸福。
公孙敖来找卫青。
远远望见卫青坐在沙丘上,手中捧一只白森森的马头骨。他身后,一轮巨大的明月正跳出沙丘曲瞏圆转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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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再次在梦里见到幼年的卫青。
小小的孩童蹲在地下哭泣。呜咽的声音散在林间,雀儿们无声栖在枝头,默默陪伴伤心的男孩。或而扇一下翅,飞落男孩面前,歪着脖子仰起脑袋看他。男孩一边抽咽,捧起小雀儿,搂在胸前继续哭。泪水滴在雀儿未丰的翅上,沾湿了茸茸的乳羽。
刘彻悄悄走近。男孩没有动,只是抽泣声低了下去。
刘彻蹲下身,摸着男孩的头问:“为什么哭?”
男孩抬起头,细细一滴泪珠噙在眼角。
“陛下,射死了我的马。”
刘彻接过男孩手中的小雀儿,放在地下。
“马死了,还会有的。”
“陛下为什么杀我的马?”
刘彻在草地坐下,抱起男孩在怀中:“因为人会长大。”
男孩光洁的额头触到他下颌,比月光清冷。
“长大了就要杀马吗?”
男孩身子浸在月影间,秋晨露草般纤薄柔苒。刘彻拥紧男孩,脸贴住他脸颊,低声道:“长大了,人也就变了……”
男孩绻在他怀里,似依恋他怀中温暖。
“为什么会变?”
“因为人心……”刘彻轻若微风点过少年长长的睫毛、鼻尖、唇,“是这个世上最善变的东西。”
男孩抬起脸,蹭着他脖颈,轻暖温柔。
“长大了心会变?”
“嗯。”刘彻吻上男孩耳廓,“因为得到的失去的,会让人心迷失。”
“得到……失去?”男孩微合星子般的眸,脸贴在他胸口。
“权势、地位、财富、女人……甚至爱人,都会改变人心。”
刘彻脸埋进他发中,淡薄的樨香仿佛隔世的悲哀,透出点凄凉。他握住男孩的手,男孩细小的指尖没有温度,合在掌心,感受到肌肤下轻微的脉动。冷冰冰一件物事滑入手掌交握的缝隙,硌痛男孩的手,传到心里。
男孩看掌中黑沉沉虎头青铜符印,不解的看刘彻。
刘彻手指自男孩下颚缓缓上移,肌肤细腻的触觉留驻指尖,停在男孩眼角边。
“卫青有没有变?”
时光偷换了容颜,风月在无语中安静流逝。怀中少年挺拔了身形,俊朗的眉眼,唯有目光仍是一般清瞋明澈。
“陛下说,人长大心就会变。”
“卫青呢?也变了吗?”
少年蹙眉沉思,然后摇头:“不懂得。”
刘彻手指压住少年指尖,一齐抚过虎符纹理。
“卫青喜欢这个?”
少年捧着青铜符看,虎符只回应他冷冷的青光,光里流烁世人梦寐难求的权力――无上的尊荣。少年抬头看他:“给我吗?”
刘彻笑了,轻啮少年嫩竹般的颈项。
少年全无预警在他怀中翻个身,与他面面相对。认真凝视他一会,少年笑了。是那种春季夜风般柔而轻微的笑,月光轻点湖水,一池洇梦沉下去。少年浴在月光下,双臂搂住他,柔软微凉的唇贴上他。刘彻看到少年明净的眼底被月光濯过,流露从未曾见的妩媚,带一点点妖异,仿佛月光凝结的幻影,美丽却虚幻。
多年前的卫青穿越时光回来,在梦中翻开旧梦给他看。梦里连绵的江山不断,天地间风声满注,黑羽的鸟栖息其间,吟唱古老的歌谣直至地老天荒。
少年的肌肤比月光更冷,被他滚烫的手抚过也暖不起来。
“卫青变了没有?被这个东西……” 刘彻点过少年指节。虎符被握在少年手中,透过少年的肌肤传出寒意。
少年忽然变得固执。
“陛下说人长大会变。”
刘彻不生气,温柔的拥紧少年:“朕想知道的是卫青。”
少年迷惑:“陛下想如何知道?”
刘彻手往下移,按在少年心口:“把这个东西给朕。”
少年低头思索,恍然抬头,眼角流溢一点点邪媚的星光。从怀里托起一件东西,问:“陛下要的是这个?”
借着月光刘彻看清,少年掌中托的,是一副马的森森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