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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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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卫青,你过来瞧瞧,姐姐这支簪子插得正不正?”卫子夫坐在梳妆案前唤正逗外甥玩的卫青。
卫青抬头看一下,笑笑道:“挺好的。”低头继续和刘据笑闹。
“不好。”卫子夫重重道,“过来,帮姐姐看看。”
卫青笑着摇摇头,拍一下刘据屁股,把他赶去一边。
“我看确实挺好。”卫青走至卫子夫身后道。
卫子夫索性拔下簪子。
“明明不好,这颜色与衣裳一点不配。”
卫青无奈:“不好就换另一支。”拈起一支白玉簪道,“这支好么?”
卫子夫对着镜中的卫青笑:“你帮姐姐戴上。”
卫青笑,也不多话,果然轻轻替她戴上。
“好吗?”
卫子夫对着镜影端详多时,点头道:“好。”
看卫青转身又去逗刘据,趁他不觉,悄悄将稍歪的簪子挪正。拉了刘据过来,与卫青对面坐着道:“自从姐姐入宫,你就再没替姐姐戴过簪子。你小时候,刚到平阳公主府,你大姐二姐和我呀,轮流差你替我们戴花插簪子。你呢,总是笨手笨脚,把二姐的头发弄乱,又把大姐的簪子弄丢。还记得么?”
卫青讪讪笑道:“都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你我这把年纪,还提那些荒唐事作什么?”
刘据在卫子夫怀中扭动:“我要舅舅。”猛一用力挣脱卫子夫的手,扑进卫青怀里,险将卫青撞倒在地。卫青把手伸到他怀中咯吱他,弄得刘据咯咯直笑,在他怀中滚作一团。
“这孩子,怎么这样?”卫子夫佯嗔一句,又向卫青正色道,“这倒不是荒唐事。前儿个,平阳公主来了我这里。”
卫青手中一窒,不抬头又继续逗弄刘据,口中道:“公主与你说了什么?”
卫子夫叹道:“她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我看着她的气色,听她的话,也能明白个三分。卫青呵,你今日既然还肯替姐姐挑根簪子,为什么就不肯多花些心思……让她高兴?”
“姐姐,说什么呢?据儿还在这……我平日里军务繁忙,难免顾不到这么多……”
“姐姐是为你好。”又呵斥刘据,“这孩子,怎么还跟你舅舅胡闹。快读书去,回来你父皇查你功课,答不上来,又该罚你了。”
刘据大声道:“我不要,我要和舅舅玩。”
“你这孩子……”卫子夫气结。
卫青笑道:“算了,我也多时没和我外甥玩了,外甥只和舅舅亲嘛。”捏捏刘据的脸蛋笑道,“是不是?”
刘据高声道:“是。”将脸埋在卫青怀里乱拱。
卫子夫无可奈何:“都是你惯他。想想去病小时候,也和他一样,整天粘着你,连分开半会都不行,闹得惊天动地的。”
卫青听她提到霍去病,神色微变。与刘据一通胡闹掩过去了。
卫子夫又道:“我听说,去病是与你一同进宫的,他上哪了?”
卫青头也不抬道:“皇上宣他去了。”
卫子夫深深看他一眼,转头吩咐宫女:“把太子带去书房。”
“不要,我要和舅舅玩。”
卫子夫沉下脸:“快去。”
刘据见母亲作色,不敢再闹,嘟着嘴去了。
卫子夫又对众宫人道:“你们也都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卫青狐疑的看子夫摒退所有人。
卫子夫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缓缓道:“卫青呵,姐姐有些话,放在心里很久了,今儿个,想和你说说。”
“姐姐想和我说什么?”
“我听说,前几日,你在宣室外跪了一夜?”
卫青不语。
“卫青,姐姐知道你的雄心壮志。打小,你就是个实心的孩子。心里有件什么事,眼里就只看到那件事,再容不下别的。你一脑门子想着打匈奴,保咱们汉室江山太平,这是好事。可你考虑过陛下的想法没有?”
“陛下的想法?陛下……是什么想法?”
“你怎么这么糊涂?虽说你是大将军,又是我的弟弟,公主的丈夫。论亲戚,与皇上也算关系极深的了。可是,这些抵得了什么?皇上那个人你还不明白?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看着外戚坐大。窦太后、王太后的关系难道比你还不如么?姐姐知道,你对他从来没有半分异心。可是,皇上会这么看么?窦婴、田鼢,他们开始时谁不是真心待皇上?到最后呢?皇上最忌讳的,就是外戚权力太大太集中。如今,他已经不会真正信任任何人。据儿又作了太子,你的嫌疑,未免就更大了。
“上回皇上收了你的虎符。后来雀儿湖一战,你又打得不好。皇上……姐姐直说,卫青你别觉得不中听,皇上他确实不如从前看重你了。姐姐是怕呀,你军功越高,皇上也疑你越深。”
卫青低头吃茶。
“姐姐和我谈这些,到底……想说什么?”
卫子夫长叹一声:“皇上又要打大仗了。姐姐是想劝你,这一次,咱们就别去了,啊?”
卫青抬眼看她:“不去?”
卫子夫道:“姐姐明白你委屈。但这种时候,姐姐觉得你还是避一下嫌好。”
卫青慢慢放下茶杯:“姐姐是这么想的?”
“你就让去病一个人去。他大了,皇上对他又那么宠爱。他自个儿也争气,仗打得又漂亮。让他去,对咱们卫家,只有好处。”
卫青默然。
卫子夫伸手覆住他扶着茶盏的手。
“卫青,别怪姐姐,姐姐是为你,为咱们卫家好。你,我,还有太子。是连在一起分也分不开的啊……”
良久,卫青抬头道:“姐姐,我明白的。”
“娘娘,”宫人在殿外高声通禀,“皇上命春陀公公来传大将军。”
“现在来宣?”卫子夫低声自语一句,高声问道:“有什么事情?”
春陀在殿外回道:“奴才不知道。皇上只命奴才来请大将军。”
卫青与卫子夫对视一眼。卫青起身理理衣衫道:“我先去了。”
“卫青……”卫子夫在身后唤他。
卫青回头看他,现出一个温柔的宽慰的笑容。
“姐姐放心。”
卫子夫手抚在心口,看着卫青高挑瘦削的背影走出门去,映着高高的门栏,竟显得萧瑟寂寞无限。
卫青跟随春陀到御花苑亭中,刘彻正坐着对住一盘棋局出神。见他去了,显得颇高兴,笑着对他招手道:“卫青,快来。朕前日新得了一个棋谱,你来看看,怎么样?”
卫青恭恭敬敬行过礼,走到棋局前。
“站着干什么?”刘彻见他弯腰打量棋盘,拉了他坐下,“看看,觉得如何?”
卫青看了一下,道:“这局棋,黑白双方,纠缠颇凶。从盘面看来,虽似两方各据半壁盘面,其实,黑棋已现颓势……若再下下去,不到终局,整局都将倒向白子一方。”
“哦?何以见得?”
卫青犹疑着望他一眼。
刘彻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有什么就说什么。”又指指他道,“若是言不尽其实,朕反而要罚你。”
卫青低头道:“是。从棋面上看,黑子勇猛剽悍气势如虹,大开大阖全无顾忌。全力向前拼杀,不留后路。易经有云,盈不可久。这种不顾一切的战法,短时间内虽能领先,却难持久。”
刘彻道:“有理。那白子呢?”
“白子则恰恰相反,绵厚悠长,看似散乱,却暗循章法,常有出其不意的奇招,将黑子的攻势化解于无形。执黑者眼观全局,从第一步就已计算到最后一步,通盘变化,都逃不出执白者的胸中丘壑。”
刘彻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褪去了,恻恻望着卫青道:“卫青,你溜须拍马的功夫,可是越来越高妙了。”
卫青伏首于地道:“臣不敢,臣只是……就棋局而言,直抒心中所想。”
刘彻冷笑:“心中所想?你既能想得这么深?那么,应当已早看出,执黑者是谁,执白者又是谁。”
卫青不敢支声。
刘彻也不要他回答,自顾道:“去病对朕说,朕为了保住全局,会毫不犹豫放弃掉一部分棋子。卫青,你倒自己说说,若你是这盘中棋子的话,你会是活子,还是弃子?”
刘彻轻飘飘一句话,落在卫青耳里不啻晴空惊雷,脸色变得越加苍白。
刘彻冰冷的目光睃在他身上,比那晚雨中冷风更令人彻心彻骨的寒。
半晌,卫青微微抬起头,却没看刘彻,轻轻道:“卫青,永远是陛下的奴才,唯陛下之命是从。”
刘彻听了不语,拂袖走至亭边。萧冷的秋风拂起亭中轻纱。
天色已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