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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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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淮漫在找这车祸背后的人,蔺杳舟也在找。而且真要说起来,纪淮漫早就被发现了。她跨省来这k市,本来给蔺杳舟说的是自己来出差。
当时蔺杳舟盛汤的手一顿,接着若无其事的放下,“怎么突然去那里?”
纪淮漫本来随便编了个幌子,还没来得及骗人,就被揭穿了。
“不要心急,注意安全。”
纪淮漫耳根一阵发烫,她就说,怎么可能瞒过蔺杳舟。
她讨好的笑笑,搭上她的手,“放心,我会的。”
对张昊来说,这是极其漫长的一个小时。可能恐惧与慌乱会释放错误的信号,让人无法正确的感知时间的流走。他极度惊悸,被绑的动弹不得,叫天天不应。
门终于开了,按摩店的老板走进来给他松绑,张昊恨恨地说:“我也算你这里的老客户了,你居然阴我。”
这个已经秃头了的老板一摊手:“人家给的钱足够买我这两个店了,赚钱不容易,您多体谅。”
张昊揉了揉被勒的发疼的手腕,“你等着瞧。”
他一路上大量着四周,确定没人跟着自己后,快步走回了家。不管迎上来的妻子,把自己一个人锁进了书房。
嘟嘟,手机响了几声,终于被接通了,他焦急的开口:“哥,出事了。”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他狐疑的问:“哥?”
他哥张庭的声音传来:“昊啊,我刚刚这边信号不好。现在能听见了,你说?”
张昊三言两语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他哥,说道:“哥,你去找那位,求他帮帮咱们。要不然就完了!我已经被盯上了,你也得小心点。除了学校和家,最近哪也别去。”
张庭:“没事啊,你放心,不会出事的。我来解决,你不用操心。我这边还有点事,先不说了。”
“可是……喂?喂!” 忙音传来,张庭已经挂了电话。张昊又拨了回去,但是被挂断了。
他六神无主的坐在椅子上,紧紧扣着椅背,大哥毫不紧张的态度让他心里没底。
或许真的跟大哥说的一样,这都是小事?
树林里,清瘦的男人被个强壮的男人按住,他看上去已经是要退休的年纪了。他的面前站着的男人拿着他的手机,刚刚把电话挂断。
这位平日里风光无限的老校长此刻如丧家之犬一般,毫无风度可言。
“我都配合了,我配合了,您放了我,放了我。”
男人冷冷道:“你考虑清楚,现在你的那位大人尚且自顾不暇,你说他知道你背着他干的那些事儿,他会怎么选呢?”
张庭咬了咬牙,“我说。”
单连茂,男,四十八岁,现担任丰连市市委副书记一职,由一位已经退休、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一手提拔。不过这位老前辈现在被揪出来给地方的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晚节不保。拔萝卜带泥,跟他平常交往密切的一众干部统统都受到了调查。
张庭兄弟俩倚靠着单连茂,贪污公款,皆受贿赂。可是他贪的不止是钱啊。
今年四月初,一位外来务工的女子在一处烂尾楼中坠楼身亡。警方多方调查走访后,将其定为意外事故结案。
没有收入的年轻女孩租不起房子,睡在烂尾楼简陋的铺席上,夜间视线不好失足坠落,谁又会再去追查呢?
可是命运正如莫比乌斯环,没有人能够逃出。
死状凄惨的少女刘思然和很多女孩的命运底色一样,重男轻女的家庭,拮据的生活,父母之间无止休的争吵,他们唯一的默契就是对刘思然的态度,即随时随地的辱骂。
她起初是没有勇气出逃的,逃了又能怎么样呢?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忍耐,也告诉自己要忍耐,只要他们让她读书就好。
希望的破灭是今年过完年之后,她像往常一样刷完弟弟的鞋子,坐到那张已经脱漆的桌边后,端起不锈钢碗。
哐当一声,碗摔在桌子上,男人的巴掌下一秒就扇了过来,但她却恍若未觉。
“我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干活儿的,真的,我保证。”说着她就要站起来,去拿扫帚和拖把。
“你读个屁!老子供你读到现在你就知足吧。你看看谁家女孩上那么长时间学的,你早点嫁人,咱家日子不好过点?” 男人不耐烦地说着。
一旁的女人拉了拉他,换了副温柔的腔调。“你看看照片,男方俊着了,家里条件也好,开了个大超市。人家说了,你只要答应,马上先送十万块钱过来,等到你们办完婚礼,再送十万!”
男人又开始吵着什么,但是她已经听不进了。这一天早晚会要来临,她日日夜夜为此提心吊胆,直到这把高悬于头上的剑终于落了下来。
夜里一两点,正是乡下人熟睡的时候。她偷偷溜了出来,拿出放在院里厕所门后的包裹。
她摸黑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汽车站,不敢贸然进去,就这样挨了两三个小时,天明后,她买了最早的车票。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自己能去哪里,转了两三辆巴士后,她来到了丰连。本来以为能找个工作,可是她高中还没读完,年纪又小,没地方要她。
包里的那点钱是这些年零零碎碎偷攒下来的,支撑不了多久,幸好这座城市里有大片的烂尾楼,能让她有个栖居的地方。
她在这片烂尾楼里遇到了另外一个女孩,叫渺渺,比她还小一岁,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两个飘落的生命遇上,从此缠在一起。刘思然白天出去找工作,很多时候很晚才回来。渺渺每次都等着她,递给她个面包或包饼干,说自己吃不完,让她帮忙吃。这么小的女孩,已经会温柔的呵护别人的脆弱。
刘思然觉得渺渺比她有钱,因为渺渺有一台智能手机。在家里,只有她称作父亲的那个男人手里有一台,弟弟可以拿来打游戏,母亲也可以偶尔用一下,只有她,从来没有拿起的机会。
夜里的风把烂尾楼吹个透,她和渺渺裹着破床单,用那部手机拍了很多很多照片,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被定格成像时的笑容会那么好看。
她问过渺渺,你既然有钱,为什么不去找个宾馆住。
渺渺冲她眨了眨眼睛,“秘密。”
可是从那一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她从前认知的一切被扭碎后碰到她面前,并且告诉她:“看清现实吧。”
她再又一次四处碰壁后回到烂尾楼,渺渺却不在。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渺渺终于回来了。
她担忧地询问,但是渺渺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说。
晚上,她被身边浅浅的啜泣声惊醒,在她再三逼问之下,渺渺哭着扑进她怀里。
“没有用的,根本没有证据。”
“我去报警了,但是他们给我带到医院检查之后,说我撒谎。”
“他们还说我本来就是小偷,现在还敢诬告。”
心被抓着拧,痛得人缩起身子。
刘思然知道了那个伤害渺渺的男人是个小学的校长,她开始天天在学校门口徘徊。认人,认车,最后找到了他家门。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她在单元门口堵住他:“大唐宫,畔溪城,寄月楼……”
男人黑着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信不信我在这小区里贴满你不仅出轨,还□□。”
“你这是造谣,再不走,我报警了。”
一张照片甩到男人脸上,照片的他赤身裸体,身材干瘪,丑态尽显。
这是她费尽心思,求他常去的会所里的小姐拍的。为了这张照片,她给了人家一个金吊坠。那是她已故的姥姥留给她的,她平常都藏着,怕被父母夺去。这是她能付出的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你想要什么?”
“明天晚上八点,去城西的那片烂尾楼。挨着一个很大的土堆的那一栋,你一下就能看见,到了上三楼。记得带上二十万现金。”
张庭去了,但是他当然没有真的想要去给这个小丫头片子送钱。
他威逼利诱,却惊讶的发现这个小丫头片子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噢,你说那个小姑娘啊。”
“替她要说法,是吧。”
“可是你有什么办法呢,警察都不信她啊。”
“要不然这样,我给你在我们学校安排个活儿,你可以叫上那个小姑娘也来,怎么样?给你们个差事,也算对得起她了。”
“前提是,你手里的那张照片要给我。”
张庭意外的发现,这个丫头倔得很。不过他虽然老了,但胳膊还是很有力的。他把她推了下去,后脑着地,人当场就不行了。
这地方没有监控,他刚刚过来的时候被离这最近的摄像头拍到,不过没关系,它立刻就可以坏掉。
他做过的坏事太多了,随意抹掉一个命如浮萍的女生算什么。他也没有留意到,在某个柱子后面,躲着的另一个女生。
渺渺连气都不敢喘,在刘思然跌落的那一刻她险些尖叫出声,随后瘫在地上。她看到了,少女被男人的大手抓住,向这边投来了一股目光。这目光中包含着太多,歉意、安抚和不舍潮水般的涌来,不过最重要的一层是:别出来。
她看懂了。
男人走后很久,她都迟迟无法起身。她不敢到楼下去看那一地惨状。
她们都是被随意抛下的野草,但是野草也有生命,有尊严,有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