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生命力》昆奇

3、3 隔天，庄严

　　隔天，庄严回了老宅，她父亲生日。
　　庄严跟家人关系并不亲密，父母传统又克己自律，加上庄严性子冷淡，相处起来一直相敬如宾。从小到大，庄严乖巧听话，努力活成父母满意的样子。她想不起来自己有跟父母撒娇的时候，也从不说难说累。
　　和周遥在一起的第一年，她就把周遥带回了家，周遥内心有胆怯和不安，试图阻止，可是这个人是庄严，她的任何做法总归是审慎思考过的，这么一想，周遥也坦然了，默默祈求平稳度过。
　　庄严在饭桌上当众出柜是周遥意料之外的，她就那么从容地通知大家自己已有伴侣，不必再为她安排相亲，像是宣布一件别人的事情，波澜不惊。周遥内心极度震撼，同时感受到重重压力。
　　庄严的离经叛道，必然引发了轩然大波。体面了大半辈子，庄父庄母断不能接受如此出格行为，父亲震怒谩骂，母亲掩面哭泣，亲人的惋惜劝说，波涛汹涌般将她淹没，场面一度失控。
　　忘了是谁摔了碗筷，也听不见是谁叫喊，当天庄严是被逐出家门的。
　　回去的路上周遥开的车，庄严看着窗外始终一言不发。
　　那天周遥半夜醒来，发现她在阳台抽烟，夜色中孤寂寥落，周遥走过去抱住她，她笑得苦涩。当时周遥想，她一定要对庄严好，庄严只有她了。赤诚的决心是真的，只不过决心这东西未必都恒定。
　　从那之后，庄严再没回过家，也从不提及家人。逢年过节都是托小雅送东西过去，小雅又一次次原封不动地带回来。她加倍努力地工作，对自己很狠也极为苛刻，总希望哪怕是在某一个小小的领域，她的成就能够让父亲看见并认可。
　　也许，也正是因为她没日没夜的工作，和周遥之间渐行渐远，甚至两人都没有真正参与对方的生活。矛盾积累得多了，一触碰就伤己伤人。周遥慢慢开始夜不归宿，很多个午夜庄严找到人时都已是酩酊大醉。没有争吵，谁也没捅破矛盾，仿佛谁先提起，谁就是两人之间出问题的始作俑者。极力维持了表面的和平，直到两个人都放弃了对方。

　　庄严停止思绪，把车停好，走进家门的瞬间心里悲戚、恍若隔世。直到见到父亲母亲，悲恸难掩，忍不住红了眼眶。时隔两年，他们变老了，狠狠刺痛她的双眼。母亲小声啜泣，一个劲说回来就好，招呼着阿姨赶紧加菜。父亲神情严肃，仍是不苟言笑，只是茶几上的茶多倒了一杯。电视剧里才有的剧情，原来源于真实生活。

　　时间能让至亲给了自己无尽的包容，可是时间，却没有让相爱的人不走远。

　　她以为总有人会问起周遥，或者“你的小女朋友呢”，哪怕是提上一句。没有，每个人都沉浸在父亲寿辰女儿归家的喜悦氛围里，没有人记得曾经在同一张餐桌边上，庄严紧紧握住的手；没有人撕开她的口子，问她“后悔吗？你活该”；更没有人真正把她的坚定看作是飞蛾扑火的决心，包括周遥。

　　庄严离开家时已经晚上十点，拒绝留宿，再三应承有空就回来。开车回到自己家，又陷入了巨大的孤独当中。
　　庄严倒满酒杯，每一晚都和前一晚一样。

　　庄严工作很忙，分管负责了集团几个事业部，MI是其中之一，酒吧是她没接触过的新业态，临危受命，该项目划到她管理之下。品牌雏形之初的slogan“致力打造不同凡响的酒文化新纪元”，花费了巨大的心血，不遗余力地做到了。
　　一直以来，庄严的生活里的确是只有工作的，不受任何干扰。
　　小雅跟了她几年，十分了解她的脾性，除了工作就没看到她有别的业余生活，生活状态像是空巢老人，朋友有且只有一个，叫梁笛，职业是律师，近两年也出走北美了。小雅起先还以为她们是恋人关系，一度感叹果然好看的人都跟好看的人在一起，直到梁笛身边有了女朋友，小雅才意识到自己磕的CP不真。
　　庄严和梁笛相识于微时，一路互相陪伴，互相提供情绪价值。庄严的眼泪、挫败、懦弱、失意梁笛都见过，她也知道庄严的自律克制强势都是工作态，生活中庄严会偷懒，可做可不做的事绝对不做；会任性，会为了多睡十分钟常年不吃早饭；会脾气差，发脾气的时候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她认识的庄严不仅是庄总，还是鲜活的庄严。
　　后来庄严和周遥在一起，梁笛是强烈反对的。年轻爱玩，梁笛的评价与庄严最初的判断并无二致。

　　周遥其实是庄严的初恋，尽管比周遥年长七岁，事业上游刃有余，运筹帷幄，但是对待感情尤为青涩笨拙，梁笛曾犀利地补充过一句“还识人不清”。
　　和周遥在MI一次次遇见的日子里，是周遥一步步向她靠近，起初她以为只是员工的示好，心里虽觉得奇怪，也不置可否。她印象中，每次看到周遥，她都是和一群人一起。有一次是她刚在MI门口停好车，就看到周遥和几个年轻人骑着公路车经过，张扬恣意；有一次是在MI店里，周遥和一群人坐一桌喝酒，动静很大；哪怕是周遥每周一天的兼职，都有不同的女孩子在吧台等着她下班，庄严见过几次。
　　酒调得不错，这是MI经理口中的周遥；太拽了，不爱搭理人，这是小雅吐槽的周遥；爱玩的年轻人，这是庄严印象中的周遥。
　　算不上熟络，对对方的了解也只停留在浅层罢了。
　　意识到周遥喜欢自己已经是认识挺久以后了，难以置信，回想起来又有迹可循。一次次周遥制造的偶遇，一次次直接或间接的关心。庄严后知后觉，同时开始正视并刻意回避。
　　MI的排班表自始每周抄送给了小雅，那段时间庄严凡是过去都事先查看过周遥当天是否出勤。
　　她认为周遥的感情来路不明，无法自洽，年龄差距是现实，并不了解也是现实，大抵是源于新鲜感，那么，只要新鲜感过去，会重新回归理性和现实。她是这么清醒的认为的。
　　发现周遥连续几周没排班已经又过了一两个月，那阵子，周遥患得患失，在打了几次电话庄严都拒接后逐渐心灰意冷，决定偃旗息鼓了，把这种感觉认定为短暂迷恋，不再对庄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两人就这样毫无交集，从寒冬走进了春天。
　　周遥似乎没再刻意想起庄严。
　　只偶尔在经理特意叮嘱大家集团有领导来视察千万别掉链子的时候，心里泛起涟漪。
　　每一次期待落空，失望，也只一瞬就过去了。

　　两人再次见面是5月20日情人节，也是从那天开始，两人开始了长达大半年的拉扯暧昧。与其说她们俩是情深缘浅，不如说是孽缘。
　　那天，周遥和十几个朋友在MI组局过节。没睡好，兴致不高，状态不怎么在线，喝了几杯就感觉不胜酒力，晕晕乎乎的，索性晃着大长腿掏出手机打游戏，时不时搭上几句话。期间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就听到朋友发疯。
　　“你知道我们看到谁了吗？”，周遥满头问号。
　　“怎么说呢，太绝了。”。
　　“虽然不认识，但是今晚必须把微信搞到手。”。
　　朋友突然激动地抓着她胳膊时，她正在埋头打游戏。
　　“妈呀，她来了她来了！在走过来那个！快看！”。
　　“给我掐人中”，迷妹发疯。
　　周遥啧一声，扭头看过去，一看就愣住了。
　　是庄严。
　　她胳膊上搭着件风衣，拎着包，面无表情朝这边走过来，一副冷淡自持的模样。
　　庄严也看到她了。
　　她尴尬地坐直身体。
　　当庄严走近时，一群人开始起哄。
　　朋友问，“姐姐，方便加个微信吗？”，年轻人就是很勇。
　　庄严驻足看过去，一群打扮得很潮的小朋友。
　　“姐姐，方便加个微信吗？”，有人又追加了一句。
　　确认是在跟自己说话，庄严皱了皱眉，看向周遥，“你也在”。
　　周遥脑子里轰隆一声，不知作何反应。这时，旁边有人喊了“周遥你认识啊？不早说”。
　　“这位姐姐是？”。
　　庄严盯着她。
　　“庄总，大总裁”，她憋出这么一句。
　　“不方便”。庄严吐出三个字就走了，神情冷漠。
　　庄严离开后，周遥突然开始烦躁，躁动不安。追出去时，庄严拉开车门正准备坐上副驾驶，她冲过去，一眼看见梁笛，姬达狂响。
　　没来由的愤怒，不知道是庄严冷淡的态度刺激了她，还是各自心怀鬼胎的几个月强行陌路让她找到了借机发泄的出口，她对着庄严一字一句地质问“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言辞激烈，用了极其不成熟不理性的方式。
　　她事后回想起来一度懊恼自己人设崩塌，对自己的发疯行径完全不解，悔不当初。庄严未来大半年的迟疑试探乃至退缩不是没有缘由的。
　　庄严其实有点被吓到，面对如此情绪喷涌的场面，感到局促棘手。她决定先下车安抚这个情绪失控的小朋友。
　　庄严下车后，周遥突然怂了，垂着头不说话。
　　“你喝多了吗？”，庄严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
　　“我之前以为你不是，怕你反感，所以我不再骚扰你。那现在你们是怎么回事？”，望向梁笛的方向，答非所问。
　　“你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她是我朋友。”，庄严语气变得严肃。
　　周遥接着又陷入情绪内耗当中，低着头很久不说话，若有所思。
　　“对不起。”，抬头看着庄严时，眼睛发红。
　　“我是不是搞砸了？”，周遥也开始怀疑自己喝多了。
　　职场上的庄严，自信、果决，处理事情信手拈来，可是现在，她突然不知道如何处理。
　　“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事吗？说说看，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庄严，我明天生日，你可以来吗？”，直呼其名，各说各的。
　　“我明天不一定有时间。”，委婉拒绝。
　　“如果有时间，一定来，好吗？”，非常不礼貌。
　　“我先走了。”，面对不擅长的沟通谈判，庄严叫停。
　　“我可以加你微信吗？庄总。”，态度诚恳，言辞恳切；得寸进尺。
　　。。。。。。

　　庄严还是同意加了微信，恻隐之心，庄严事后复盘是这么归因的。
　　回到车上，梁笛发问，“谁啊？她喜欢你？”。
　　“MI的兼职调酒师，没有的事，一个小朋友。”，庄严矢口否认。
　　“她不适合你。”，梁笛踩下油门。车窗外灯火通明，可是庄严的心上蒙上了一层迷雾，她不反感周遥，起码这个人看起来是赏心悦目的，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妥帖解决，她还没想到合理有效的方案。

　　加了微信后，周遥并没有发送任何消息，她为自己今晚的唐突和直球懊恼不已。闷闷不乐了一天，生日派对也没让她感到快乐一点，整个人恹恹的，没精打采。
　　“生日快乐。”，晚上十一点多，收到庄严发的微信，阴霾瞬时被拂去，开心立刻层层炸开，周遥的眼圈红了。压抑的忐忑心事，所有的心动和失意，仿佛都得到了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