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生命力》昆奇

1、1

　　庄严坐在会场的第一排，抱着胳膊，神情淡淡地看着台上，听得专注。
　　背挺得笔直，看上去薄薄的一片。依旧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不过是穿了一身西装，极尽简约的款式，恰到好处的配饰，却夺目耀眼。

　　这是两人分手后的第87天，周遥在集团公众号推文里看到的庄严，在参加集团TED大会。
　　周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又点了一根烟。
　　想念庄严的第87天。
　　还有3天就分手满三个月了，这期间没再见过面，也断了联系。分手那天她问庄严能不能不删微信，等庄严气消了，她再回来。
　　庄严平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甚至希望像以前吵架一样，庄严言辞犀利地呵斥她幼稚可笑，或者哪怕是眼神凌厉一点。都没有。其实周遥心里清楚，这次，她可能是真的失去庄严了。
　　茫然又恐慌。
　　“你从来没有坚定地选择过我。”庄严一针见血。
　　“以后你别过来了，真的很累了。周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分手吧。”这是庄严对周遥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周遥搬出了庄严家。除了自己的衣服，什么也没带走。
　　从那天起，两人的生活再无交集。两人甚至都没有共友。

　　周遥再见到庄严是在Z集团的年会上。
　　她还在忆苦思甜，陷入回忆旋涡时，就接到MI经理电话，说是晚上有活动，让她无论如何过去帮忙几个小时救救场。

　　MI是Z集团旗下的酒吧品牌，周遥是MI的兼职调酒师。跟庄严分手后，周遥内心有愧，有意逃避，不敢再出现在MI。起初是每周跟经理请假，后来干脆直接跟经理说最近俩月都没时间过去了。所以时隔这么久接到经理电话，没好意思再推辞。
　　不一定会见到的吧；
　　也总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了。

　　周遥洗漱完打车赶到MI的时候，门口乌泱泱都是人，看样子确实是有活动。周遥绕开人群往里钻，边给经理打电话。
　　胳膊突然被拽住了。
　　“Hi，你也来了？”很灿烂的一张笑脸，是庄严的助理童小雅，周遥怔住。之前和小雅也算得上熟，现在总觉得有些尴尬。
　　这时，经理也瞧见周遥了，边挂断电话边匆忙过来，抓壮丁似的抓走了周遥。
　　庄严也在吗？
　　周遥魂不守舍。回头看，童小雅已经走开了。
　　吧台爆单了，同品牌的周边店都抽调了人手来支援。周遥回过神来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几个月没调酒了，手上功夫还很娴熟，摇酒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人太多了，并没有看到庄严。
　　周遥逐渐心神不宁，想逃走，又有隐隐的期待。
　　抬头张望了无数次，终于看到童小雅急匆匆往门口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童小雅回来了，同时出现的还有庄严。

　　她换下了白天的西装，穿着Balenciaga抹胸一字肩黑色长裙，脖子颀长，锁骨像一对飞起来的小翅膀，肩颈线条太优越。从外面走进来，摇曳生姿，像优雅高贵的黑天鹅。
　　该怎么办，87天没见了，周遥眼里的庄严，依然美得让她心颤。

　　“见色起意”，当初庄严问周遥怎么会喜欢上自己，周遥是这么回答的，极其肤浅，也是肺腑之言，她从不掩饰对庄严的爱慕。她失神地回忆起来，可是眼前这个人，熠熠夺目，现如今跟自己已经没关系了，正如现在，庄严甚至不会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心酸。

　　周遥忙到后半段的时候，童小雅过来跟吧员要了杯蜂蜜水，拿到就马上走了。
　　神色紧张。周遥默默留意到。
　　后来再来，是专门来找周遥的。
　　“方便跟我来一下吗？”小雅压低声音道。
　　周遥放下手中的柯林杯，“怎么了？”。
　　“跟我走，别声张。”
　　周遥按捺住心里的疑惑，跟在她后面。跟庄严有关，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庄总喝多了。”
　　周遥心里一紧，脸色沉下来。
　　童小雅输完密码打开VIP室后，周遥就看到了庄严，侧身躺在那，蜷着身子。周遥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进来啊，愣着干嘛。”
　　周遥脚步似踩在云端，轻飘飘的。
　　小雅催促后，她走近。
　　庄严的脸就清晰地出现在眼前，皱着眉，脸上绯红，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庄严瘦了。
　　小雅小心翼翼问道，“庄总，我们现在走吗？”。
　　“嗯”，声音轻得像是睡着了。
　　庄严没动，小雅不敢催促她。看向周遥，周遥的视线一直在庄严身上。
　　过了几分钟，庄严缓慢地坐起来。又低头撑着脑袋。动作太轻柔了，甚至看不出来她有没有发现周遥的存在。
　　她穿着抹胸礼裙，露在外面的皮肤晕上了一抹粉色。周遥不自在地歪开头。
　　又过了很久，“走吧”。
　　接收到指令，小雅拿上庄严的包紧跟着，担心庄严摔了，也不敢扶上去。
　　庄严不喜欢别人碰。她当然是知道的。
　　周遥也跟在边上，紧张地关注着庄严。她走得很慢，像是硬撑着自己，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我有点晕。”声音颤颤的，听上去有些委屈。
　　周遥冲小雅说“等我一下”就跑开了，跑回来时手上多了件大衣。
　　“你知道后门怎么走吗？”问小雅。
　　“知道”
　　“你没喝酒吧？”
　　“没”
　　“她开车了吗？”
　　“开了”
　　“你去把她车开出来，后门等你。”
　　小雅迟疑。
　　“放心，我今晚去过后门，没人。”
　　小雅这才快步离开了。
　　庄严虚倚在墙上，看样子今晚喝得不少，浑身散发着酒气。周遥蹙着眉迅速将大衣披她身上，犹豫了几秒，搂住她的肩膀。
　　庄严下意识挣开，使不上力气。
　　周遥重新把人扶好。
　　“走了。”，温柔得不像话。
　　庄严没有再拒绝。
　　从背后看上去，周遥几乎是把整个人搂在了怀里。

　　等她们走到后门，小雅已经停靠在路边等着了。
　　周遥小心把人扶上后座放好。
　　问小雅“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小雅惊讶，面露难色。如果让周遥帮忙送回家，似乎不合适，但又担心自己一个人搞不定，正纠结着。
　　“我还是一起吧”，周遥替她做出了决定，正准备上车。

　　“周遥”，小雅听到声音看过去，一个长卷发女生，花臂，一脸不高兴地冲着周遥喊。
　　“你送她吧，我先走了。”，周遥边说边下车，再接着和花臂女生一起走了。
　　庄严好像睡着了，睫毛颤动了两下，再没别的动静。

　　直到小雅把车停好，庄严也没醒，她真的睡着了。
　　等到庄严醒来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快回家吧，你把车开走。”
　　“谢谢。”
　　语气冷静，情绪难辨。
　　“衣服送洗后还回去。”下车后又说道。

　　庄严知道自己喝多了就会睡觉，熟睡。无数个失眠难捱的夜晚，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也一直记得，当年的周遥，送她回家，等着她醒来，等到了凌晨三点。
　　现在，却老死不相往来了。
　　周遥的衣服，她认得。

　　周遥醒来时已经十一点多了。这段时间，她回到了原本的生活，昼夜颠倒，昼伏夜出，每天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之前庄严不齿的生活，两人曾经为此争吵过很多次。事实上，谁也没有改变谁。没有庄严要求她，她又陷回泥潭里，自由自在，心安理得。
　　她主业是摄影师，在圈内小有名气，某平台上有两三百万粉丝，网红博主朋友多，资源还行。她给自己的标签是：野生摄影师、野生模特。野生了两三年，还没开始正儿八经筹备自己的工作室。
　　日常除了接单干活，就是跑各酒吧参加客座活动。休息日也是跟各种搭子组各种局，剩下那么点时间也都忙着遛狗了。
　　丰富多彩。
　　却也是和庄严完全不同频的生活。

　　脑子里浮现庄严的脸，内心抽搐了一下，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分手了还是忍不住关心。
　　“早”。
　　小雅收到消息时，和庄严在某酒店参加一场行业峰会。早七点的飞机，她捧着杯咖啡喝着，看到周遥的消息精神一振。上次的聊天记录已经是三个月前了。
　　“早上好。”，小雅打字回复。
　　周遥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怎么样？”问不出口。
　　小雅盯着手机，对方正在输入，半天没收到消息。
　　“明晚7点有空吗？谢谢你昨晚帮忙，请你吃饭。”，小雅发过去。
　　周遥正在酝酿怎么回复，紧接着又收到一条消息。
　　“昨晚的事，还得保密哦。”，附带了一张照片，是庄严的背影，西装革履。
　　所以这顿饭，是庄严授意的吗？担心女高管狼狈醉酒的消息人尽皆知？周遥满是负面情绪，她不是没分寸的人，况且对方是自己的前任。
　　心里不舒服，敷衍地回复了个ok的表情，结束对话。

　　第二天，小雅把餐厅定位发过来时，周遥正和搭子在街边喝咖啡，百无聊赖。
　　结果她还是晚到了，小雅看着她漫不经心地走进店里，松弛感十足，像极了秀场外刚下班的模特，真的很好看啊，起码外形上和庄总配极了，小雅心想。
　　当看到只有小雅一个人的时候，她目光黯淡下来，又很快调整好，过去打招呼。原来庄严不在啊，也是，她怎么可能还跟自己吃饭呢，周遥心里一阵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