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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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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对不起,可以让一下吗”
(sorry, excuse me)
熟悉的道路,拥挤的前方,红色的公交车恍惚间挤进道路的嫌隙。车逐渐涌入了许多的人,形形色色,不存在的海风混着臭鱼烂虾,可这趟线不走海边。
司机师傅钟爱沉默,瞪着眼睛,不言语,注视行人的不安和不适。刷卡,拿赖赖地吐出来的票,无人检索。两层的立体空间只有此起彼伏的叹息,尽头处不剩多少座位,阴郁得难受。
周一简去过很多城市,可惜的是哪个城市都给不了什么归属感。她可以凭优秀的记忆记住每一处地方,其余留下的余韵,也可以无端联想到各地的特色。
咸湿的烂俗酒吧,每次乘坐伦敦的巴士,她都觉得如此形容最恰当。她讨厌喝酒,去的不多,四季更替,年年更是。朋友知道她喜欢软饮,在曼彻斯特发来问候,打着视频电话不厌其烦地推荐某款苹果酒,笑容可人灿烂,酒窝动人,如刚摘下的新鲜pink lady。烟雾缭绕中她扯出一丝好看的弧度,出于对朋友的重视,买了一些囤在狭小的冰箱内。
烟成堆的抽,刻着可怖骷髅头的薄荷烟。这边的烟没有烟味,吐出来的烟雾粗劣又蓬勃。她无牵无挂,国内也没有值得花费十四个小时回去,再次购入的好烟。
即使吵架后,提振也用不上三包烟。她只是冷静地看着所有人离开她,再冷静地拾起部分撕的粉碎的回忆。
她找不到什么比烟更能平复心情的东西。除了打开,那被前前女友砸的稀碎的苹果电脑,写上几笔稿件。
周一简甩甩脑袋,试图将脑内杂乱无章的事情请出空间。
今日的事情必须今日毕。即使空无一物,地面上还有昨天现场遗留下的事故。挣扎着爬起,半撑在清爽的天蓝色床铺,查找干净衣物。周一简揉揉杂乱的白色卷发,扯扯褶皱四起的睡衣,抻着最后一丝灵魂爬去洗漱。
早上八点。并没有人会在乎她穿着西装外套与淡蓝色牛仔裤,究竟是去见谁,她自己是个苦闷的性格,懒得说,也不想说。下了车,准备转站。公交车会在google maps上显示延迟多久,有时准时有时并不。
伦敦的街道脏到,让人朦胧中感知到,每粒灰尘抓住流动的时间漩涡,开始竞走,争先恐后地在鼻腔内游戏。熙熙攘攘的人群满不在乎地行色匆匆,自然,天气也不会顺其自然地,在时间的缝隙中游走。伦敦更多是,突兀得等待一场大雨侵入,回溯每个人的过去。
她想点支烟,搜搜口袋,才发现白衬衫内,外套内,裤兜内,毫无一丝尼古丁的痕迹。她知道自己对自己过分信任了,不然早上那些慌乱的事故怎么能不给自己打个提醒:今日出行,杂乱无章,笨蛋。
她接过无数个被拒稿的消息,从通知“噩耗”的电话中反应过来,她并不会思虑过多。她有自知之明,外国的口味与国内的读者口味实在分歧。那些冗长而文艺的句子,并不适用于翻译出来,再二次加工,制作成英文小说。偷懒了三个月,无论如何也是要做出改变了。
感知力是作家被赐予的礼物。所以她被再次抛弃后,开始动笔写新的林林总总。一本带着玄幻色彩的双女主悬疑书,又夹杂着细腻的动情。那些隐喻和本科所学过的商业写作技巧,消磨时间的过程中,已经缠缠绵绵到了第十几章。
她的编辑欣然接受,是个爽朗的健壮的黑人大叔。操着流利的美式英语,在现代化的办公大楼里嘎嘎大笑。大叔并不管她的肩膀能否承受得住,这些强力的,带有鼓励意味的击打。只一味地说着,这才是我们Zoey呀!这才对嘛!
用力接收到周边人对她的欣赏,融洽地谦虚回应。周一简还是不适应接收陌生人的善意或者吹捧。她带着自己打印出的底稿和签署协议,恍惚间,天旋地转,扭头去补充咖啡因。
最终被适时刊登出版,爆火的同时,所有人都好奇这个横空出世的Zoey Zhou究竟从何而来。是亚裔女性吧?这些谚语也太地道了。过去是做什么的?是专业的小说家吗?这些脑洞大开的情节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喜爱与猜疑并济,甚至有读者根据风格,查找到了本科时她撰写的社团周刊,毕业后短暂兼职代笔的美食评论。层出不穷的探索,再加上她从不接受报纸采访的名头一出,让周一简都没想到,事情变得愈发失控了起来。
呼出长长的雾气,心脏跳动的声音不至于明显到让自己无所适从,也不至于冷淡到以为自己半只脚已入坟墓。伦敦冬天不会下雪,即使会,也化的也太快。
留不住的冷清和热情一样,都掩藏着危险。
她的灵感从未戛然而止,所以书的续集已经预定下月出版,今日就是去商讨封面设计。而新的女友又接踵而至。那些形形色色的,不同肤色的,不同风格的女性,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时,眼神略过白发,总诧异而羞涩地问候一句,“你好,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她又开始瞎想,其实这些女友们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她太坏了,她不拒绝。每次可以交心的时刻,又或者是可以了解对方的契机,她都选择回避。
许许多多,絮絮叨叨,徒留一句,“不合适”。三天一小吵,一周一大吵。从生活习惯到穿衣风格,持续分歧,无人让步,每一件每一个,都似乎是刻意找茬般的不契合。
“只有一天,拜托了,就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你不能让我感受到,你爱我吗!”
执念会让她们爱上她,坚信她是可以被捂化的冰块。殊不知执念只会让妥协加重怨念,最终分开的实在难堪,冉有短暂。
算了,好累啊。上车后的晃晃荡荡,让她没吃早饭的胃涌出一股暖流。倒流的酸液,她努力吞咽下去。抠抠自己的卡包,决心下站后,先去公司附近的Costa吃些什么。
至少,一个可颂,她是可以下咽的吧。
这趟线显得温暖很多,不知道是不是九点初始,给予伦敦了些许晨光。又或是赶路的上班族都渐渐离去,只剩自顾自去市中心采买和散心的中产阶级们。牵着黑色拉布拉多的大叔,敞开了烟嗓唱歌。年轻的学生疲惫地戴着头戴式耳机,与朋友汇报下课后究竟要干些什么。没有多少高中生,毕竟这里不是剑桥,没有多少高中,可以有钱到在商业区租上,近万平方米根据地。
她抬眼,与一对夫夫对上了眼睛。他们眼周的细纹代表着岁月的痕迹,人很精神,四十有余。穿着风衣,不耐冻,胜在廓形大气舒适。其中一位的手,缩进另外一位的口袋中,凸起的羊绒表面,显出无与伦比的亲昵感。
让人无端地生起一些情绪,她分辨不清,下意识想拿出手机备忘录,写点什么。起码不愿意忘记。可,这实在算不得礼貌,只得回以微笑。怔神的同时,他们也报以微笑,并不疏离。
碧蓝的眼睛与褐色的眼眸,两汪沉静的潭水。他们分享同一副有线耳机。白皙的皮肤,春日暖阳,笑容。她联想到还在孤儿院时画下的人物,似是梦里的旧人,熟悉的要命。
因吵架而搁置的听歌软件,上面还有没有播完的半首《地尽头》。她扭头不再盯着两位,分不清是找到缪斯的悸动,还是太久没欣赏到美好事物的快感,周一简计划起要不要再开一本新书。
就讲一些平平淡淡的故事就好。
“啊实在是不好意思”
口音像是国人,周一简的视线从窗外移至了公交车内,阳光在刹那间变得刺眼,树影婆娑,大片的干枯枝杈困住从笨重车辆的行驶速度。些许星星点点反射出的灰尘,让她误认成星辰闪烁。
不算拥挤的车厢内,挤进一个小小的身影。酒红色的高领毛衣,复古褐红格子长裙,利落地遮住小腿以外的肌肉。看得出黑色袜子是匆忙套上的,有些没抚平的堆褶。干净的尼龙灰色大衣,整洁,丝丝缕缕都被熨烫的一尘不染。周一简意识到自己职业病犯了,又开始无意识观察起别人的装扮,当做素材,想用在书里。
这可不好,抛开版权问题不管,怎么那么喜欢人类。她自嘲道,握紧把手的瘦长骨节继续用力,防止自己不被下一个路口的转弯绕晕,飞出窗外。
她很会搭配呢。这个小姑娘。
或许不是小姑娘,你也不能因为身高就判断人家比你小。
脑内的两小儿继续争辩,周一简放空思绪。看到熟悉的建筑时,松了口气。不枉自己近一个小时的路程,终于到了繁忙的高楼大厦们的地盘。
还有三站。就差不多了。
“您好,请问您是中国人吗?”
是英文,一双亮眼的圆头小皮鞋出现在她视界内。这是什么?周一简皱眉,抬起头,将些许碎发别到耳后,自然地用中文搭腔,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慌张的,乖巧的,甜美的,美的惊人的一张鹅蛋脸,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一汪秋水,情不知而起,一往而深。杏仁眼被睫毛的阴影覆盖住了大半,双眼皮显得眼睛神采奕奕。眼眸是淡棕色的,瞳仁生的正好,不施粉黛。
怎么会有人的鼻梁生的如此小巧精致,巧夺天工,月牙弯刀。涂了什么颜色的唇釉呢,还是什么都没有呢。那是什么呢,是因为惊恐而被牙齿咬出的血痕吗?轮廓清晰,流畅圆润,下唇略厚于上唇,一张一合,唇珠轻巧。
眉目清秀,不浓郁,不清淡,简直是,周一简哑语。
惊为天人,我的天。这是她生下来后,见过的最让人形容不出的,精致而又国色天香的长相。
“您好?”
“啊,您说”
她的眉眼为何笑弯了呢,是在笑我的迟钝吗?
周一简努力让自己回神,但此时车身一阵抽搐,踌躇满志的她立马反应过来,将快要跌倒的那孩子的衣袖抓住,一阵冲击后,脸红着低头看怀内的小孩。
“哇塞,没想到您的怀抱,正正好好可以容下一个我哎”
“哎?啊,是,我···”
“您多高呢?”
“我,我大概三个月前是174”
“哈哈哈哈,我165呢”
这时候磕巴,和两张红的可以滴血的面容,无意塑造出了一股暧昧、不清白的气氛。怀内的女孩只是笑着,等弯转过后,轻巧地往后稍稍,拿起手机,上目线恬静地望着她,
“请问您知道,这个地点大概还需要坐几站,才到呢?”
“下站就是了”
周一简感觉肩颈更加僵硬了,轻微扭扭腱鞘,扯出一些想象中得体的微笑。女孩的身上有一股清淡的铃兰味道,残留部分在她外套上。
她怕上次猫咖未洗干净的猫毛,会沾上女孩的毛衣。可又觉得直接伸手检查女孩的衣着,非常不礼貌。鼻子驳斥掉大脑大胆的判断,直觉上告诉她,是橘子的味道。
“非常感谢您!我跟朋友走散了,英文不太好,我以为我已经坐过站了哈哈”
女孩说话的时候,身体晃动频率很小,脑壳后的马尾不怎么移动,卷曲的侧边刘海服帖地黏糊在脸颊两侧,可这为什么会随着微风撩拨心弦呢。
周一简鼻头有些冒汗。这应该是心动。可是心动是多情人最不值得一提的劣根性。她继续笑着,没想好回应什么,不知不觉中虎口被自己掐出一道痕迹。一开一合的窗户飘进冷风,顺着运动鞋与阔腿牛仔裤的缝隙,与小腿直接打了个照面。
女孩突然掂起脚,一阵清香拂过脸颊。周一简感觉视线内的风景变得徒然清晰许多。
“要戴好眼镜哦,那么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可不能被镜腿戳到了”
开门的提示音很合时宜地响起,她的余光看到了女孩眼里闪烁的光芒。如果有镜子,她的面庞应是如蛇果般红的通透,红的精彩吧。
只是瞬时,女孩已经下站,她落空的期待和复杂的想念,伴随着快要呕出的痛苦,交织融合。
司机大叔启动了引擎,又是那一个瞬间,她看到女孩回头,笑眯眯地与她挥手道别。周一简也小幅度地摆摆手腕,搓了搓颤抖的指节,眼神一直追溯着那个小巧鲜艳的背影。又是正好,瞧见一抹桔色余晖在那身影上的停留。
挺美的,适合写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