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刀》隔堤吹叶

3、第三刀 野狗

　　林寄鹤小的时候被狗吓过，那次他足足惊厥高烧了两天，把林夫人担心坏了。
　　他遇到的是一头饥饿的流浪野狗。
　　那狗精瘦有力，一身黄黑驳杂的短毛，背上还有被其他狗抓咬出来的旧伤，有伤的地方秃着，狗耳高高地立着，黑色的眼里凶光毕露，龇着发黄锋利的尖牙，嘴角挂着滴滴答答的涎水。
　　林寄鹤那时候才五岁大，穿着林夫人亲手缝制的塞着满满棉花的冬服，走路都有些迈不开腿，胖乎得和个球一样。
　　他被林夫人抱去参加一户人家的喜宴，粉雕玉砌的雪团子收获了一众人的喜爱，每个人几乎都会上手摸一摸林寄鹤带着婴儿肥的软嘟嘟的脸蛋，把向来乖巧的林寄鹤都给摸烦了。
　　被摸烦了的小团子闹着要从他娘的怀里下来，林夫人没办法，只能把林寄鹤放下来，然后嘱咐侍仆好好照顾少爷。
　　林寄鹤不喜欢室内，他跑到了花厅前面的小花园里玩，林夫人想着他今天穿得厚，也不怕冻，就随他去了。
　　昨日刚下过雪，小花园里积着厚厚的雪，一脚下去就有一个小雪坑。林寄鹤蹲下玩雪，他的玩雪，就是把雪捏成一个小小的球，然后像丟石子一样丢出去。
　　小孩子手小，捏的雪球和小石子没有什么区别，也砸不到什么东西。
　　侍仆低眉顺眼地站在边上，手里捂着一个手炉，时刻准备着把手炉塞到玩冷了的林寄鹤手里。
　　林寄鹤果然没玩一会儿就嫌冷了，侍仆立马上前一步把手炉递给了他，林寄鹤吸了吸冻出来的清涕，捧着手炉就哒哒地往回跑，想去找林夫人。
　　但是他跑错了方向。
　　侍仆不知道他想回花厅，还当他没玩够，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
　　小花园的另一头是扇小门，从小门走可以直接到外面的巷道上，小门通常都是关闭的，然而最近小门上挂锁的锁扣坏了，因此只是先用一块小石头抵着，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把门推开。
　　林寄鹤就是在这里遇到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野狗的。
　　这条狗似乎不是第一天进来了，它像是误入小花园以后出不去的，许久的不进食教他饿得头晕眼花，如今一见到小小的林寄鹤，他下意识地吠叫一声就扑了上去，把旁边的侍仆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赶忙冲上去一脚踹开那条野狗，把被吓懵的林寄鹤抱起来往回跑。
　　林寄鹤没什么大事，只是侍仆被追上来的野狗咬了一口，血流不止，没几天就暴毙了。
　　这都是林寄鹤退烧以后才知道的。
　　此后林寄鹤也一直忘不了那条野狗，时常会做他被野狗追赶的同一个噩梦，梦中的野狗依旧凶悍野蛮得令他心惊。
　　今晚他又梦到了那条野狗。
　　依旧是那个小花园，依旧是那头黄黑色的野狗。
　　不同的是，这一次林寄鹤没有再跑。
　　他不会再逃跑了。
　　不知何时，林寄鹤的手中多了一把锋利的长剑，在冬雪的映射下泛着寒光。
　　寒光一闪而过，剑尖刺破野狗的喉咙，猩红的热血沿着剑身流到了林寄鹤的手上和洁白的雪地上。
　　野狗哀嚎一声，死了。
　　林寄鹤抽出剑，野狗的尸体软倒在地。
　　大片的红浸染了雪地，雪层也被融化，稀释后的血水顺着地砖的痕路蜿蜒向更远的地方。
　　林寄鹤恍惚了一下。
　　原来……这么简单。
　　原来，这么久以来，把他困在这个梦里的，不是野狗，而是他自己。
　　是他的软弱和退缩，困住了他自己。
　　林寄鹤举起剑，横平在眼前，剑身上的血已经凝固，透过这层模糊的血色，林寄鹤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平静。漆黑。凶狠。
　　像一头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