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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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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要走到大堂门槛处,便迎面撞上了脚步匆匆的上官飞燕。
她看着武惊春,直道:“好巧。”
巧什么?武惊春迷糊的眨了下眼。
上官飞燕言笑晏晏,道:“刚刚忘了提醒姐姐头发还没束。”
武惊春疑惑道:“一定要束吗?”
上官飞燕实在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她是从未试过披头散发出门的,就算是未及笄之前,她也少有披发的时候,因而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
反倒是一旁的花满楼凝眉思索后,温声道:“若不想束发便不束罢。”
上官飞燕错愕的望向花满楼。她竟想不到花满楼会说出这样的话,就算是江湖儿女,披发也实为失礼之举。
她惊讶之余,亦出声道:“不可!”
两人的态度可谓是南辕北辙。
花满楼长身玉立静静站着,只眼睑轻轻闭合,似乎心如止水,很是平静。而上官飞燕则眉心紧蹙,连眼角都凌厉的扬起,似乎特别不赞同。
这难道是很严重的事情吗?武惊春疑惑又无辜的伸手缕了缕鬓边凌乱的发丝。
不过,她也没说不想束。
散着发其实很麻烦,被风一吹就容易乱飞。可是她自己又不会弄,之前都是青山上的精怪帮她弄的。
她恹恹道:“我想束,可是我不会。”
原来是因为不会,上官飞燕眉眼微松。这里只有他们三人,想来这活儿只能交给她了。她嘴角微微上扬,正欲开口。
花满楼已专注的望向武惊春柔声说:“你若想束,我可以帮你束。”
“好啊,”她竟想也未想轻易的答应下了,接着她又道:“你会梳发髻吗?”
她似乎随口一问,花满楼闻言微微一怔。
若是男子的,他自然会的。但若是女子的,他……他只见过父亲给母亲梳。
他不自然的垂下眼眸,既觉得自己不应不合时宜的想起父母的闺房之乐,又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似乎也不大精通。
花满楼低低的轻咳一声,如实道:“不大熟练。”
那就将就吧,武惊春长长的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一颤。
上官飞燕笑吟吟道:“我会梳很多不同的发髻,让我来吧。”
闻言,武惊春眼波不由的转向上官飞燕。
上官飞燕的头发交织盘绕,上面簪了好几支珠花,看着既繁复又漂亮。
可是她已经答应了花满楼。
她收回目光,搓了搓手心里那四枚铜钱,实在想不明白怎么束个发这般麻烦。
就在她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的时候,花满楼微笑道:“让上官姑娘为你束吧,想必她的手更巧些。”
好了,现在她也不用拒绝了。
武惊春眉眼弯弯,笑若春风。
她将手摊开,露出那几枚铜钱,对上官飞燕道:“你要不要也算一卦?”
上官飞燕面露疑惑,“算卦?”
“很灵的。”
花满楼嘴角噙着笑,又听到了这句熟悉的话。
好端端的算什么卦?而且,上官飞燕看向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粉衫姑娘……不是她不信,只是一般的算命先生都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她的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太过明显。
武惊春了悟的眨了眨眼,又指了指屋内,示意她进去再说。
进了屋,她率先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又将四枚铜钱随意的平铺到桌子上,“我这本事是打小就跟师父学的,绝对靠谱。”
她歪了歪头,道:“你们谁先来?”
用铜钱起卦又可称为六爻,但一般都用三枚铜钱,取有字一面为交,无字一面为阳。连续六次投掷,方可得出一个完整卦象。
虽然她这么说,但,上官飞燕望着那四枚甚至不在一条直线上的铜钱,落后了半步。
花满楼从容的落了坐,似乎并不觉得以四枚铜钱起卦很奇怪。
他含笑道:“我先来罢。”
花满楼果然是个好人。武惊春不再说话,矜持的颔首示意。
上官飞燕虽心中质疑,但仍有些好奇,便在一旁静看。
只见她眉眼一敛,雪肤素净,竟然连眉间那粉艳的花钿都显出了几分肃穆之气来。
她垂眉从袖中伸出素手,置于铜钱之上,缓缓将其遮挡。也不见她如何动作,瞧着像是悬空轻轻一抚,但底下几枚铜钱却似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牵引住一般,缓缓移动起来。
待她的手移开时,下方的铜钱皆已排列齐整,变成一条由北至南的斜线。
上官飞燕轻呼一声。
这凭空操作的变戏法一样的手段,让她想起了昨天那柄凭空出现的长剑。
她的惊呼并未打扰到坐着的两个人。
武惊春抬起眼眸,淡淡道:“你想算什么?”
要算什么?
花满楼思度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道:“一时半刻竟想不出算什么。”
算命者多为看不清前路,心中有疑,才会以求起卦明晰。
他衣食无忧,家庭和睦,已觉十分满足。
他坦然的承受着武惊春清凌凌的目光。
那目光仿佛在透过他的眼睛,探寻他的内心。
几息后,武惊春心中微叹,叹他竟真是心无尘埃,自静成雅。
他所求甚少,那她要给他算什么好呢?
她想为他算一卦运势,但运势的福祸最忌盲目起卦,需得有具体是由,算出来的卦象才会准,否则如浮云遮月,难以辨析。
除了这个还能算些什么呢?她蹙着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轻点了好几下。
少顷,她试探道:“我为你算一卦姻缘如何?其实我算姻缘最准了。”
花满楼闻言哑然失笑。她算姻缘也许准也许不准,但他知道,姑娘恐怕已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来。他顺从的颔首道:“我相信姑娘。”
“好。”
武惊春就知道他会答应。
她单手翻飞结印,背着人在桌子底下偷偷掐了个法诀。
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于卦象上也如此,自然不能轻现人前。而这个法诀只是一个简陋的障眼法,只针对上官飞燕一个人。她指尖轻弹,将一道隐秘的流光弹出。
无声无息中,上官飞燕眼前的东西已变得不再真实。
武惊春望向上官飞燕。
她正盯着桌面,眼神咋一看很是专注。
武惊春唇角微勾,看来是成了。
她心情颇好的对花满楼说:“我要开始了。”
花满楼轻声问:“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她眨眨眼,道:“不用,你坐着就行。”
花满楼便只好安静的坐着,认真倾听。
她动作轻柔,花满楼听不太真切。只知道她似乎抬起了手,又做了些动作令她的衣袖产生了摩擦。然后他的耳边便听到了些奇怪的风声,以及轻微的金属颤动的嗡鸣。不过他还来不及细细倾听,这些奇怪的声音便停止了。
不仅如此,他似乎连姑娘动作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周围好似一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在过度寂静的环境里,他总会产生些许微妙的紧张。他只能蜷缩着指骨,用指腹来回摩擦来缓解。
这种寂静过去得很快,姑娘开始低吟着什么,花满楼听不太清,只觉得音律奇特。
片刻,他听到姑娘轻轻呼出一口气,紧接着她在沉闷的木头上轻叩了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嗒”。
一息过后,姑娘轻唤了他一声,“花满楼。”
花满楼眼梢微抬,目中含笑,道:“算出来什么了?”
武惊春看着眼前四枚外圆内方的铜钱,不由挑了挑眉。
她瞧着温文尔雅正襟危坐的花满楼,眉开眼笑道:“你红鸾星动,看来是要走桃花运了。”
她话中戏谑不加掩饰,花满楼略一迟疑,半带轻笑道:“听着似乎是个好卦象。”
武惊春懒慢的轻点了下脸颊,粉嫩的月牙指盖如同染了浅浅的蔻丹。她抑扬顿挫道:“非也,非也,红鸾遇天姚,并兼雷泽归姝、地火明夷。”
紫微斗数有四桃花星,红鸾、天喜、咸池、天姚,每中一个都代表有遇桃花之意。
但花满楼的偏偏是红鸾遇天姚。要知道,红鸾是为吉星,主人间婚姻喜事;而天姚则为败星,主风流好淫。两者相遇并非好事。雷泽归姝也属姻缘卦,但寓意不好。地火明夷已有伤害之意。
她语气一顿,打量了下他的面色。
见花满楼面如冠玉,嘴角还噙着笑,仍怀清风朗月之姿,对这卦象的内容一点也不紧张担忧,也不知他到底懂不懂。
她也不想卖关子,仅是一停便续而道:“说是桃花劫也不为过。”
桃花劫可不是什么好卦象。
但他心中思及书斋中流传的话本,闻言只微然洒笑,温尔道:“我还未曾想过会有此一卦。桃花劫,倒颇具……”
他微微思索,在武惊春灼灼目光之下吐出“传奇”二字。
桃花劫……颇具“传奇”?
好不一般的形容词。
这人非但不把桃花劫当回事,还很是觉得新鲜。
武惊春“噗呲”一声笑了,她笑得花枝乱颤,眸中沁泪。
少女忽如其来的笑声清脆若银铃,声声入耳,使人听之展眉解颐,亦使得花满楼莞尔一笑。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用手揩去眼边些微泪花,“你定是一个不信鬼神之人。”
花满楼浅笑道:“遇到你之后,我倒有些信了。”
他是个聪明人,况且武惊春也从未遮掩过那些异于常人之处。
不过她既不怕他看出来,也一点也不觉得他真能看出什么。“你还是想想你这桃花劫吧。”
说罢,武惊春不轻不重的睨了他一眼。
他道:“那依姑娘高见,这卦要如何解?”
她提一句他就问一句,瞧着也不像诚心解卦。武惊春轻哼一声,“我看你就学那和尚道士,摒弃情欲、不动凡心,莫说桃花劫,就是情劫也轻易渡得了。”
此言一出,引得花满楼哭笑不得。情之一字若能为人力所控,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痴男怨女。何况,和尚道士也并非全能舍弃情爱。
他摇头道:“若如此恐怕是难了。”
武惊春眨了眨眼,又悠哉悠哉的说了一句:“劫缘随心,或许你能转劫为缘呢。”
“好了,我看你也没什么想问的,不如你去捣鼓你的花罢,可别忘了我的幂篱。”
花满楼拍了拍衣袍,从椅子上站起来,闻言只是笑,“武姑娘放心。”
武惊春悄悄解了障眼法,又招呼着一旁的上官飞燕坐到另一半去。
上官飞燕如梦中忽醒,连神情都有些恍惚,听了她的话便乖乖坐下了。
武惊春一边摆着铜钱,一边问她,要算什么。
回过来神来的上官飞燕迟疑了一会儿,思及她看似玄妙的卜卦方法,终还是道:“我将要做一件事,请你算一算吉凶祸福。”
“好,”虽然上官飞燕说的很模糊,但武惊春还是点了点头。她用白皙如玉的手遮住四枚铜钱,动作与上官飞燕之前所见如出一撇。
此卦与上一卦所用之法有所不同。一则,花满楼与上官飞燕算的东西截然不同;二则,花满楼是这些铜钱之主,为他所有之物,起卦时便可以以物代人。而上官飞燕不同,若要算准,武惊春还需借她本人之手起卦。
她抬眸注视着上官飞燕,道:“把手放上来。”
被她直勾勾盯着的上官飞燕如今才发觉,她的眼瞳浅淡得像青灰色的琉璃,只中间深处有一圆棕色,看上去异常冰冷怪异。在这样的眼神下,没有人会感到舒服,上官飞燕甚至觉得自己心中所想已无处遁形。
她犹豫了。
青褐色的铜钱泛着浅浅的金属光泽。
上方悬空的手,莹莹如玉,淡粉色和青色的经脉若隐若现,每一根细指都仿佛生出暖光来。
她还是缓缓将手搭了上去,动作显出几分谨慎小心。
细嫩的两只手呈十字交叠在了一起。
所有重量都放在压在武惊春悬空的手背上,但她的手依旧很稳,纤细的手腕展现出一种不符合它的平稳有力。
她托着上官飞燕的手,平缓盖住桌上的四枚铜钱。
没人说话。
过分的安静使得胸膛一下一下近乎规律的心跳声格外分明,自己的以及别人的微弱的呼吸声仿佛近在耳边。
这种一瞬间仿佛时间停止般的寂静,让上官飞燕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似乎隔着底下他人的手,奇异的感受到了冰凉的,生硬的圆形物体,感受到了那些铜钱上面熟悉又陌生的凹凸不平的刻文。
她为这真实到不可思议的触感,感到震惊,手也随之一颤。
似乎察觉到她内心的躁动,一直纹丝不动,如同一尊佛像的武惊春上下嘴唇一碰,低语道:“静心。”
上官飞燕勉力笑了笑。
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武惊春手的存在,尽管那只纤纤玉手还在她的眼皮底下,可属于人类的温热体温却消失不见了,只有四个硌人的铜钱。
这些铜钱在动。
它们明明紧紧贴在实木的桌子上,而它们上面——是她们的手。
手底的触感告诉她,这些铜钱在挪动。它们相互挤压,在她手底下游走。
这实在是一件异常诡异,足以令她毛骨悚然的事情。
但她还是冷静了下来。
武惊春阖上了双眼。
与上官飞燕不同,她手底下那四枚铜钱仿佛有意识一般在翻腾。
或者说,在移动以及翻转。
这实则是一种推衍,每一枚铜钱的正反面都代表着不同的可能,但这并不完全是一种推算。它实则非常需要天赋,以及一些类于常人的直觉般的‘悟’。
她的天赋不及雏鹰,但她总是能把握住那一丝玄而又玄的感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
过程并不多么神奇,甚至于戛然而止的有些出乎上官飞燕的意料。
就在她抬着的手臂快要僵硬时,武惊春眼皮微动,黑翎似的长睫羽慕然掀开,优雅的如同墨蝶振翅。
真奇怪,上官飞燕心想,她是真的隐隐觉得这些铜钱会浮在半空,就好像,好像她曾经看见过一样。
红褐色的实木上,四枚铜钱整整齐齐,两交两阳的交替摆放。
变了,铜钱的正反面全变了。
武惊春浅淡的眼眸如同盛满了冰碎,薄唇轻启,道:“大凶之兆。”
上官飞燕猝然望向她。
大凶——大荒之年;凶祸,谓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