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父》方青杏

1、第一章 关于本先生1

　　“风乎——舞雩——咏——而归——”
　　前座的大头摇头晃脑地读着课文，稚嫩的声调故作老成，一字一顿、抑扬顿挫，惹得不少同学侧目。小晴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读书的声音越来越轻；课本上沿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偷瞄着讲台上背手而立的灰衣男子。
　　忽然两人视线相撞，小晴吓得把头埋进书里，假模假样地放开嗓子读了几句。读着读着，一道阴影投到书页上。小晴讪讪地抬起头，灰衣男子面容和蔼，手指敲着书页，示意小晴不要走神。待灰衣男子走到别人身边后，小晴才舒了一口气。灰衣男子是她们的老师“本先生”，听父母说是村里“资历很老”的老师——她的父母也是本先生的学生呢！
　　本先生什么都教，算数、画画、做手工，但教得最多的还是读书。村里没多少人家里有书，本先生这里却有很多，各种材质的，抄着不同内容，一个人读完轮给下个人，不断循环。本先生通常都很温柔，只有涉及到这些书本时他会动怒。有一次二猴子搞散了本先生的一册竹简，本先生大发雷霆，这是他们这一批学生第一次见本先生动怒。小晴还记得当时二猴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她倒感觉有些解气——二猴子平时总仗着个子高力气大捉弄别人，难得看到他吃瘪；但看到本老师愤怒的样子，她又感觉有些难过——被弄坏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后来二猴子的父母来了，这时本老师看上去已经不生气了，笑着原谅了二猴子。本老师把手放在二猴子头上，小晴总感觉本老师趁机偷偷给二猴子传了灵气或通了任督二脉什么的，因为自那以后二猴子改头换面，不仅不再捉弄他们，还变得爱读书了……
　　小晴瞟向窗外，又开始神游：又到了春天，前一个春天父母把她送到本先生这里来读书，那时本先生就穿着这身灰衣，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说她是个有灵气的小女孩——想到这里小晴开心了许多：“原来本先生早就给过我灵气啦！比什么二猴子大头都早多了！”那时她手里握着路边采来的几朵花。由于握得太紧，挤了满手花汁。本先生让她伸出手，她摊开两个红紫交加的手掌。本先生好像没看到一般，就这样牵住她的手进了院子。
　　“下课时间到咯——”大头一嗓子把小晴唤回现实。孩子们纷纷跳下座位往院子里跑去，小晴也紧随其后。院子里孩子们三五成群，其中二猴子正在向几个年纪比较小的小孩介绍一棵桃树。
　　“你们可别不信，这棵桃树是我哥读书时种的，才过多少年就已经和我一样高了，很快估计比我哥都要高了！”
　　“这么厉害，那它会不会长得特别高，然后把天捅破啊。”
　　看见二猴子洋洋得意的模样，小晴就忍不住拆台。周围一群年纪小的孩子听不懂，却也跟着咯咯笑。二猴子瞪大眼，咬牙切齿。两人正准备吵呢，大头突然插了进来。
　　“你们还有心思吵，本老师要走了！我看到他收拾行李了！”
　　大头三言两语交代了他看到的事：下课后他正想找本老师讨论怎么朗诵，却看见本老师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行李——和他在家里看见父母做的一样，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里面叠着衣服。“本老师要走了”这个猜想立刻占据了他的脑袋。顾不上再问什么朗诵问题了，他赶紧跑到朋友们这里：“我们要怎么办？”
　　“你别瞎猜，本老师怎么会走呢？”这是二猴子说的。他知道本老师在这个村里待了很久，久到他哥还没出生时本老师就在村里了。本老师像一棵立在村里的大槐树。
　　“我就说是因为二猴子不听话，本老师才要走的。”这是小晴说的。她的父母最近和她提起过本老师可能会离开村子，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二猴子和小晴眼看着又要吵起来，大头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李二，蒋晴，你们又在干什么呢？”
　　本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一阵春风拂过，本先生扎在脑后的长发顺着他的姿势滑到身前。本先生和他们聊天时总是半蹲或蹲着，成了不少孩子能认清脸的唯一大人。
　　“本先生，您要走了吗？”“本先生，您要去哪里？”“本先生……”
　　“本先生，那您还会回来吗？”
　　本先生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或许会，或许不会，这要看我能不能找到我要找的人。”
　　“本先生，您要去找谁？”“本先生，让我哥去找吧！”“本先生……”
　　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像一群缺乏安全感的小麻雀，围着本先生，迫切想知道一个确定的结果。本先生用他有安抚魔力的大手按下几颗最激动的脑袋，前所未有地认真严肃：“我要去找我的孩子啦。”
　　本先生曾经收养了一个小孩，这件事村里大人都知道，孩子们或多或少也听说过一些。做本先生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小晴想。但本先生的孩子离开了村子，村里人说他是去了边塞，去做很重要很有意义的事，所以不惜离开本先生。小晴觉得自己有些多愁善感，因为她又为本先生和他的孩子感到难过了。
　　那个下午，本先生和孩子们没有再上课，而是在院子里围成一圈坐着。本先生和孩子们讲了一些他的故事，还没讲完就到了放学时间。孩子们走出院子，都知道以后再也不用来上学了。

作者有话说

　　喜报，作者超爱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