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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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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昌二年——季冬
陵相山
雾气飘渺,环山而绕,冬雪纷飞屹立于远山高峰,屋檐白茫茫一片。
“喂,老头,您老人家年岁大了就别满山跑了,这重重迷阵说是防妖,实际防的是我吧,您误会了,我就是开溜,呸开步,哦不,是散溜,不对不对是,散!步!”
小少年大声喊着,回头往后望了一眼。
只见一个老年人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的跟了上来,手握佛尘,胡子很长,白花花的,满满是得道高人的门面。
“臭小子,你,给老夫站住,要不是老夫还没老眼昏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你?”
老头,哦不,老年人弯腰扶膝,气的满脸扭曲,吹胡子瞪眼的指着小少年厉声道。
少年人停下脚步,扯了扯嘴角,不以为意。老年人顿时火冒三丈。
“你小子听好了,只要老夫还没身陨,你就休想跑出这陵相山。”
少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顿时眸色暗淡,却依然不以为意,好似早就知道这结果,于是摊了摊手,鞠了一躬,扯了扯嘴角拉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好好好,您别生气,气大伤身,我领罚”
老者这才满意似的点点头,往来时的路上折回了。
断恶殿内,一群蓝袍银刺的少郎少女聚在门口,看着这位每日都会被罚跪的师兄窃窃私语着。
……:“哎,又是他,你们看见没,他就是那个沈近安。”
……“我就说他是个异类吧,哪有天天都要被罚跪的弟子。好丢人吁”
……:“嘘,别说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他可是敛尘长老座下唯一的关门弟子啊!”
……:“不会吧,真的假的,就他啊,每年功法比试都不敢参加的废物弟子啊。”
……:“骗你做什么,没见他身上穿的是银袍吗?”
……:“哎吁,果真,看他袍上的金刺绣,刀枪不入,辟邪避凶,听说一根就值万金,实属羡慕哦。”
……:“他也配,听闻他不敬师长,还残忍杀害同门,也不知道有什么天人之姿,明明就是个废物点心,我看就是个走后门的,谁知道使了什么把戏?”
人群里传来不同的声音“曹二牛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若真是如此,收拾你还不是易如反掌,珍惜点你们的小命吧。”
这个青春正盛的俊俏少年郎沈近安,在孤零零的大堂里正撇嘴鼓着张圆脸蛋充耳不闻,低头瞧着用逗小孩的法术幻化出的皮影戏小人,乐极。
仿佛没听见殿外的热闹,反正对他来说早就习惯了这些诋毁谩骂,早一年还会和与自己同龄的弟子互骂几句。
曾经也不乏有沈近安从不认识的人为他出头,只是现下故人早就下山修行了,一波又一波新弟子进门,他早就懒得去辩驳了。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禁在这高山峻岭,半步不许踏出,分明已过了在师门静修的年龄,正是下山历练的时候,却被监禁的比犯人还严,难不成真的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
比如…杀人?放火?还是什么反世界黑暗心理学,导致不能被遣出师门。
都不对,都不对,这猜测退一万步讲,他这种人畜无害阳光少年郎的模样也不像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
不久后,人群散去,只剩一些小师妹,陵相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的暗黑八卦,随便讲一个就能吓哭小孩。
故此,也只不过是仰慕他这张好看的皮囊罢了,想到这,沈近安顿时看啥啥无趣。
虽说早就习惯了。但完全不在意是假的,毕竟谁人会不在意有那么难听的话去讨论自己,又有谁人会不想知道这些传言的出处。
距离被他的师父,也就是闻名于世的陵相派大长老敛尘,从斗兽场捡回来收作唯一的关门弟子那年已经过了四年。
中间三年的事情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最初的记忆也就停留在了被捡回来洗香香时。
那年沈近安十三岁,今年十七岁,中间有记忆的这一年内日复一日的被罚跪,每日两个时辰,除了孤独外,也落得清闲,无人敢惹也无人想惹。
其实如果可以,他不想这么无聊,就算是与人打一架呢?
都说他是大病了一场,沈近安信是不可能信的,谁病后醒来一睁眼功法就从三成到了七成,且记忆混乱。。。
……
“罚跪罚跪,天天罚跪,干点什么都要罚跪没点新花样,臭老头你等着,小爷迟早要飞出鸟笼。呜呜呜,明月独独不照我是吗?死也让我知道为什么啊”沈臭屁不满的叫嚣着。
……
断恶殿,丑时三刻,已经是大半夜了,月上枝头,寂静无声,沈近安早已瘫在地上,四脚朝天,呼呼大睡起来,哪还在意自己是罚跪还是罚睡。
这三年来,只要在他不曾清醒的时刻,睡梦里的场景总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每当沈近安要梦魇时,朦朦胧胧处总会出现一点白色的光亮从远处到近处。
那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白袍长发,挽着银色发冠,发冠中插着一支很好看的银簪,上面点缀着一小块白玉,轻轻的唤着他沈亦。
“亦”这是他的名,除了他的阿娘和师父敛尘唤过,也就没别的人了。
快醒时,梦中的人只剩下了飘扬的背影缓慢地走入前方晃眼的光束,直到衣服最后一角也没入了去。
沈亦多次都想要追上去,看清楚他的脸,弄清楚他是谁,但不管他如何蹒跚,永远是追不上也够不着的。
但今日不同,沈近安梦中的场景和他现实所处是同一境地,同样在罚跪。只不过梦外他在殿内,殿外是浓浓的月色,而梦中他在殿外的雪地上,青天白日。
“冻死啦,臭老头”沈近安跪在地上,耷拉着脸,他勾了勾手指,一节树枝落在了手中拨弄着地上的雪,画了个大大的哭脸。
一片锋利的石瓦从远处朝着少年不偏不倚得飞了过来。直冲头颅差之毫厘,沈近安头也不回,稍稍一偏躲了过去,面前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响动,夹带着鸟鸣,一棵洁白的雾凇倒在了地上,落了他一头的雪白。
沈近安起身,甩了甩头上的雪环顾四周
“何人?…师父?”
……半晌也无人应答
沈近安心道:“附近并没有人息,两种可能,要么那人隐藏极好,要么是在做梦。”
。。。
做梦的念头打消了。
就在沈近安正要使他自创那方圆几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无匿诀时,一个陌生又青涩的声音从他背后的房檐上传来。
“沈亦”他猛然转身抬起头,映入眼眸的是一个如他差不多般大的少年,身着一袭白衣,长袖垂身,腰间配着一只云纹透色的玉。
不细看会以为是白玉,鲜红色的穗子是他整个人为数不多的艳色,乌黑的长发半挽半扎,白头金尾得发带随风飘扬。
少年脸色白皙,薄唇绯红,深褐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却静得出奇,好似死海一般平静无澜。
沈近安怔住了,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抿了抿唇,目光缓缓地从那张生的十分好看的脸移驾到了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你是何人?”他按着骨指问道。
白玉少年张口道:“路言”。
“哦,你就是我的师哥。”
沈近安又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千年雾凇道:“这可是师父的心头爱,你也太勇了吧。”
路言弯了弯眸轻声嗤笑“是你躲掉的,你要不躲就不会。”
“你说的是人话吗,跟我初次见面打招呼的方式就是置我于死地,我脑子有病才不会躲”
沈近安话音刚落忽然像似想到了什么,复又轻轻挑眉坏笑。
“师兄听闻你功法全派第一,参加完今年的比绝,欺负完无辜弱小,剩下的趣事就是消遣刚入门不足两月的筑基小师弟?真是传言不可信。”
路言一本正经,“都说是传言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哦,看出来了,不过听说你很受女修欢迎,你说我要是把这趣事告诉别门的小师妹,你会不会生气啊?”
路言听闻,平静的眸中微微有一丝荡漾“你这么在意是因为你没有吗?”
沈近安神色一平“我在意你?”
“我何时说过是我?”
沈近安不语。路言正了正神色“是师父吩咐我来看看你,就因是初次见面我才要试试你的功法,且我有分寸”
说罢,他扬了扬手,一道金光甩向倒地的雾凇,瞬时竟又奇迹般的活了过来,惊得沈近安瞠目结舌。
路言看向沈近安,朝他弯眸微微一笑,这一笑和前面的都不一样。
很温柔,毫无波澜的眼眸荡起了涟漪,沈近安心中升起了一丝毫无察觉的暖意。
……
不知过了多久,沈近安醒来已天光大亮,后来发生的事情已经模糊得记不清了。
沈近安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平静了下来。
路言…是谁?好熟悉,这种熟悉感究竟是哪里来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梦中?曾经梦里的白衣少年是路言吗?可神态分明完全不同。
沈近安心中顿时有了一堆问号。越想头越痛的剧烈,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碎片,似梦又不似。
碎片中,他看见了好多他从未见过的人,记忆中从未发生过的事,一点点飘逸拼凑着。
模糊间沈近安余光中,那个白衣少年急忙向他走近,扶了他一把,霎时间,有一种从没见过又再熟悉不过的昙花香气随着长袖的摆动拂过沈近安的鼻尖。
沈近安的呼吸随着那个熟悉的味道慢慢急促起来,心中像是有一团再次燃起的火苗,焚烧着他的身心,直达五脏六腑,狂动的燥热感顿时席卷了他的全身,整个人都在微微的颤抖。
沈近安试着重新调整呼吸,强迫自己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少年双眸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沈近安,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意味,脸色慢慢变得阴沉。
沈近安挥了挥手“别过来,离我远点。”
少年瞟了一眼沈近安,默默开口,一字一句“你不认得我?”
听见少年这么问,沈近安心中一震。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竟是想说“认得”以至于差点脱口而出。
“不认得”
少年一愣,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道:“好样的,沈亦,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会给惊喜”
沈近安缓缓低喃道:“也可能认得,但我不记得,这四年,我好像有什么人要找,这四年,我…”
少年眯了眯眼,凑近,低语道:“……你是想起来我是谁了吗?”
沈近安:“没有”
少年:“是真的不记得了吗?”
沈近安:“不记得。”
少年:“是吗?”
沈近安抱着头皱了皱眉:“是!路言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话未落,沈亦表情已经僵硬了
少年睫毛轻颤,薄唇紧闭,面无表情的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