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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前涉险 罕有人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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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有人迹的荒道上,一辆四轮马车停在路边。车厢里,灰斗篷研究着地图,地图上的一处被他用红线圈出,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奥托城。按地图里程,明日便可抵达。他已经赶了三天的路,打算停在路边休整一下。镇长提供的长途马车可以充当临时的庇护所,里面铺有一张简易的床铺,甚至还有一面铜镜。天色已晚,灰斗篷燃起一根火柴,将镜旁的蜡烛点亮,昏暗的马车里顿时充满了柔和的暖色。他撩开兜帽,一头金色的秀发瀑布般柔顺地垂至肩头,暖暖烛火映照下,透着天鹅绒般柔润的光泽。脱去斗篷,又解开约束胸脯的勒带,玲珑有致的身段掩藏不住,在烛光中,投下窈窕的倩影。谁能想到,先前身手酷烈,凌厉无情的灰斗篷,居然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慵懒地伸伸手臂,舒展双肩,长时间女扮男装,让她紧缚的胸口时常喘不过气,而现在,顺畅的呼吸让她如释重负般享受着难得的轻松与惬意。缓缓在镜前坐下,她打理着自己的面容,多日的奔波并没有在她脸上显出多少憔悴的痕迹,反倒将那柔美的脸廓向人间的烟火气拉近了几分,齐肩的金发,柔和中不缺干练,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光洁的额前,平添几分少女的俏皮。蓝珀色的眼眸里有历经杀戮的淡漠和坚毅,却也有少女的恬静和澄澈,深色的细眉如画笔般勾勒眼眶,一低眉,一眨眼,便足以摄人心魄。挺翘的鼻梁欣巧而不失典雅,双唇微抿,如丹霞轻触水中的倒影。她大概觉得头发有些凌乱,一只手将金发后撩,石膏般白皙的脖颈显露,烛光映衬下,竟显出几分透明。她身着收腰的衬衣,线条柔和而又灵动,仿佛希腊神话中的狩猎女神阿尔特弥斯,美丽而又矫健。
少女从贴身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被烧焦了一半的羊皮纸,上面是养父的手迹。虽然已被烧掉了不少内容,且纸面焦黑,但依然可以辨别不少内容:
这是我的忏悔,如果有人能看到这封信的话
毫无疑问,我是有罪的。
或许,我应该将…的真相公之于众,但是,我不能,并不是害怕他们的追杀,而是对…的承诺,这是他最后的嘱托,也是对我最后的信任。
是的,人类与吸血鬼终于实现了长久的和平,我们,吸血鬼猎人,要做的仅仅只是清扫那些压制不住本性的低等种,仅此而已,我也是这样反复说服自己的。直到我亲眼目睹了………,……和平的真相,鲜血淋漓的和平,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和平。
我时常按捺不住,要揭露他们的谎言,但是,我做不到。当脆弱的平衡被打破,当疯狂重新被放逐,又会有多少血雨腥风,多少生灵屠戮?对那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苦旅者们来说,他们值得一个比真相更好的结局。
对我来说,也许远离……,才能稍稍抚平内心的自责和拷问。
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收集他们的罪证,并将其埋藏在……,不为揭露真相,只求问心无愧。在奥托城的……地堡残骸,我救出了……,…一个女婴,他们无耻行径下又一个受害者,我收养了她,取名伊尔莎·浮士德,以此纪念一位亡故的战友。我立誓将她抚养长大,只为稍稍弥补自己的罪责。
然而,即便让内心稍稍平复,对我也是一种奢求。
我承认自己是懦弱的,就连这些不知所云之言,我也没有公之于众的勇气。
……………..
这些话,按理不该被任何人知晓,如果机缘巧合有人发现了这封信,将其烧毁也罢,
毕竟这些呓语,不过是我这个半只脚踏入坟墓的老头,最后的坚持而已。
那些不能为世人接受的真相,就让它们永远被掩埋吧。
思绪开始飘飞,脑海中又浮现出养父生前的模样。养父为人正直,却又沉默寡言,不拘言笑。在伊尔莎的记忆中,养父身手卓绝,技艺超群,猎杀吸血鬼如刀斩乱麻,却从不收取酬金,对身无分文的委托人反会给予钱财。奇怪的是,生活的花费似乎从不紧缺,没人知道养父的财产从何而来。伊尔莎自幼被收养,打记事时起,养父便开始传授她各种狩猎吸血鬼的知识,稍大一些,便开始训练她的身手。每到这时,养父便会变得尤为严苛,甚至有些急于求成,他似乎生怕哪天自己会遭遇不测,技艺失传,丝毫不在乎她的女儿身。对此,少女并不在意,哪怕腰酸背痛也不怨一词。对自己的双亲,她全无半分印象,养父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父女二人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居无定所的奔波中度过的,养父似乎躲避着什么,从不在一处过分停留,后来她才知道,养父躲避的,正是那个名为圣殇会的组织。路途漫长,却并不无聊,养父不仅是技艺超群的猎人,更是学识渊博的智者,他时不时向少女教授各种知识,从数字几何到语言文学,从各地民俗到宫廷礼仪,无所不包,少女也悟性极佳,将这些尽数吸纳。
养父似乎曾混迹于上流社会,虽风尘仆仆,身上仍隐隐透着中世纪贵族的典雅和忧郁,而擅长模仿的少女也深受其影响,早早脱离了稚气,变得优雅而稳重。沿路不时遇到狩猎委托,父女便会短暂逗留,她也从一个拖油瓶,成长为能与养父并肩作战的得力助手,技艺也日渐靠拢。十六岁生日这天,养父花重金,密托匠人用纯银打造了一柄伸缩长剑。当养父将这把名为“苍链”的武器郑重递到少女手中时,她明白,这不仅是养父对自己能力的认可,更是独当一面的证明。
十七岁那年,他们终于结束了多年的奔波,在一处偏远的村落,停了下来。在一棵梧桐树旁,养父雇了工人木匠,搭起了一座大屋,似乎要将这里作为永久的居所。对往日的颠沛,伊尔莎满怀惆怅,对未来的新生活,却又充满希望,殊不知,这一切只是养父预感自己时日无多的最后弥留。
一个月前,养父去世了,少女举目无亲,葬礼前后的各项琐事全由她一人打理。
空荡荡的大屋里,只有她孤零一人。整理完养父最后一件遗物,她孤身枯坐,将头深埋进臂弯里,从朗朗白天直到暮色降临。她没有流泪,没有悲痛,仿佛心已经麻木。
夜幕沉沉,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窒息着,挣扎摸索,想找一个引火物将壁炉点燃,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张粗糙的纸片,她刚想把它点燃,丢到炉里,却又刹住手,生怕被自己烧掉的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终于确认手里这张纸正反都没有字迹,也忽然想到,这张纸在养父生前,只是被他当作书签使用,既然养父已故,就让这张纸随他一起去吧。
伊尔莎找到火柴,点燃纸张,将它丢入炉中。然而,就在火舌炙烤下,本无一字的羊皮纸居然隐隐显出字迹。她吓了一跳,顾不得火燎,将羊皮纸一把抢回,将上面的火苗拍灭。原来,这些字迹由特殊的隐形墨水写成,只有在火烤下才会现形。
她提来一盏油灯,借着灯光,她辨认出这是养父的字迹,纸上内容已经烧去一半,而正是剩下的字迹,让她决定踏上这次旅途。
“扑棱扑棱”,一阵躁动打断了伊尔莎的思绪,她揭开一旁盖着的帆布,一尺来高的鸟笼里关着的正是那只黑色的乌鸦。三天前,她刚从那片密林中出发不久,便留意到头顶这只怪鸟。这个季节了,乌鸦大多群栖,很少有形单影只的,更何况这只乌鸦的飞行路线与自己一致,显然有古怪。她停下马车,用一块帆布包住几个小石子,举过头顶,晃荡出声响,假装是食袋,只有经过训练的乌鸦才会对这种声音有反应。果不其然,那只乌鸦开始在头顶盘旋下降,并落在了马车车顶。她轻巧一跃,乌鸦惊叫一声,便被捉在手里,拼命在指间蹬腿。不出所料,乌鸦脚上绑着的信筒里,有一张字条。
她轻轻将乌鸦关进鸟笼,展开字条一看,面色忽然凝重:
24日夜,有一人于托波索村密林内将为祸吸血鬼杀灭殆尽,该人精通猎鬼手段,却非圣殇会麾下猎人,若不能为会里所用,恐成隐患。
此人身披灰色斗篷,所架马车为三乘,均为黑驹,正前往奥托城方向。城中各巡逻队可据此将其擒拿,若其不肯归顺圣殇会,则可秘密枪决,解除祸患为盼。
她不由庆幸自己选择女扮男装的先见之明,哪怕在乡间僻壤,都有圣殇会的耳目。
现在,既然距奥托城只剩一天路程,也是时候做些手脚了。她随手取出一张质地差不多的纸,剪裁成字条大小。那张密信的字迹是用左手写的,显然告密者害怕身份暴露。
于是,她也用左手模仿字迹写道:
圣殇会一暗桩将于28日抵达奥托城,有要事密报,事关重大,不得耽误。
此暗桩身披灰色斗篷,架三乘马车,均为黑驹,城中各巡逻队可据此,直接放行。如若拖延,严惩不贷!
写完,她打开笼子捉住乌鸦,将字条塞入信筒。乌鸦煽动翅膀,很快飞出车窗,消失在夜色中。
奥托城是一座濒临海港的贸易城市,来自各地的大小商船在这里停泊、卸货、启程。穿着各异的商旅也在这里买卖、歇宿、定居。或许是被各色文化反复沁染,奥托城的建筑风格也是形态各异,有帕拉迪奥式的错落民居,哥特风的尖耸教堂,还有巴洛克造型的敦阔商会和勒诺特尔式的绮丽园林。
这是一座繁华而又舒适的海滨之城,也是现代与古典交汇的奇妙之地。宽大的街道上,既有来来往往的马车踢踏而过,也有交错的轨道和有轨电车的吱吖鸣笛,城间流淌而过的河道旁,既有传统水磨作坊的咿呀私语,也有蒸汽工厂的轰如雷鸣。
海滨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昨夜接连几场暴雨,洗刷了一路风尘,也让整座城市多了几分梦幻般的澄澈。
清晨,伊尔莎穿着灰斗篷,牵着马车,穿行于人群之中。起初她还担心,自己穿着不合时令的装束,牵着这么巨大的马车会不会有些引人注目,不过很快她就感到自己多虑了。居民们对这位行色匆匆的旅客视若无睹,走在奥托城的人,本就来自世界各地,无论什么样的面孔,都不会使这个城市的人感到特别。
一路上的确遇到了几次腰挂火枪的巡逻卫队,倒也没被盘查,或许是那封被篡改的密信起了作用。此刻,最要紧的倒不是找一家可以落宿的旅馆,对伊尔莎来说,她最迫切想知道的,便是信中所提地堡的位置。伊尔莎想询问周围的居民,却又怕圣殇会的耳目。她时不时打量着周遭的建筑,试图从地基中辨识出一些蛛丝马迹。
不知不觉中,两旁的建筑物忽然大开,视野中没有了遮挡,伊尔莎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城市的中央广场,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不寻常,这座广场的地势位于整座城市最低处,然而,在先前几场暴雨过后,却没有多少积水。水往低处流,很显然,在地面之下有古怪。
广场中央突兀地矗立着一座漆黑的高塔,塔上没有瞭望台,没有窗户,甚至连装饰都少得可怜。塔底,一扇巨大的拱形铁门,传达着一股无形的逼压感。拱门上方,依稀可见造型奇特的浮雕:缠绕着荆棘的十字架上,停着一只诡异的乌鸦。这座黑塔一定隐藏着什么。
似乎为了佐证伊尔莎的判断,很多散步的居民都远远躲着这座漆黑的建筑,似乎是躲避着什么不祥之物。而众多持着火枪的士卫在塔前来回巡逻,分明是在看守着什么东西。
伊尔莎远远观察着黑塔,忽然,她看到一个人,身着一件差不多的斗篷,盖住头脸,径直向塔前走去,而那些巡逻的卫队并没有阻拦。这座高塔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戒备森严?但很快,伊尔莎意识到自己漏看了什么:太阳久违地从密云中出现,阳光照射下,那个人的胸前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隔着那么远地距离,当然不可能看清发光物,伊尔莎推测,那应该是某种用于识别身份的饰物。然而,就在她思索着接下来的打算时,忽然感到背后一凛,她下意识地回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可疑的青年,坐在广场边的花池前,煞有介事地四下张望,显然在回避她的眼神。
伊尔莎打算单刀直入,上前询问盯梢者的目的。那个奇怪的青年见自己暴露,也不再故意躲闪。未等她走到近前,人□□错间,青年如同影子般消失了。
神秘青年落座的花池底下,伊尔莎摸出了一张字条,她若无其事地藏到袖口里,闪身躲进一条无人的小巷,随后将其展开:
明日午时,西南街道尽头,左侧,饰品商铺,有秘物转交。
交接暗号:沃森太太订制的首饰盒
伊尔莎判断,自己伪造的那封信应该起了某种作用。自从进入奥托城后,自己就已经被某方暗中关注了,不过,应该不是圣殇会的势力,否则城中守卫早已有所行动。现在当务之急,便是搞清,这个“某方”究竟是敌是友,所说“秘物”又是什么。因此,明日的交接,就算存在风险,也必须前往。她必须做足准备,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即便如此,伊尔莎相信,自己的身份依旧没有暴露,在自己的精心伪装下,任何人都会误认为是一个成年男性。
第二天,她如约前往交接地点。那的确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商铺,她预料会有一场刀兵相见的对峙和筹码互换,特意将各种利器带上,防备不测。虽然只是一个女子,但论身手,她可以毫不费力,不伤性命地放倒一票人。
走进店里,她留意着一切可能藏人的暗角,握住苍链的剑柄。然而,迎接她的居然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微胖中年人:
“先生,您要打什么样的饰品,本店一应俱全,包您满意。”店铺老板殷勤地招揽生意。
伊尔莎有些诧异,但还是迟疑着说出了那句交接暗号,同时观察着老板脸上的神色。
“哦,沃森太太!”店铺老板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似的,“您稍等,我查看一下货物单。”表现就像一个正常的商贩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嚯,找到了!”店老板踮着脚,支撑着胖乎乎的身子,从商品架上取下伊尔莎要的东西,精心包装好,“您拿好,欢迎下次光临!”老板鞠了一躬,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没有任何不妥。
出于谨慎,伊尔莎再次拐进一条无人巷,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做工精巧的首饰盒。她将盒子贴近耳朵,轻轻晃了晃,忽然,听到里面有响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造型奇特的胸针:镶嵌着红宝石的银色十字架上缠绕着荆棘造型的金丝,十字架顶端,停栖着一只黑玛瑙雕刻的乌鸦。整个胸针采用精妙的微雕工艺,小巧,却又不失细节,尤其是那只玛瑙乌鸦,连透明的眼珠都清晰可见。
然而,这巧夺天工的造型却又分明透着诡异,十字架、荆棘、乌鸦,每一样都不是什么美好的事物,组合起来更是充满不祥之气。
伊尔莎对此并不在意,她只是觉得这枚胸针的造型很眼熟,她想到昨日高塔前的情景,那个进入高塔的人胸前神秘的闪光,她看着那人进入了塔底巨大的黑色拱门,就像进入了万劫不复的黑色深渊,门拱上刻着诡异的浮雕…
浮雕!伊尔莎恍然大悟,这枚胸针的造型和黑塔上的浮雕一致,而那神秘的闪光,应该就是胸针在太阳底下的反光。错不了,这枚胸针,就是进入黑塔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