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欣欣以向荣》苹果炖肉

2、序章（二） “我来

　　“我来夸夸你，给你分可好吃的糖果，你要不要喜欢我？”

　　午后的阳光慢腾腾地爬进窗格，像一把金粉洒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木辛望着他清澈的浅色眼珠，镀着金边的发梢，仿佛出了神。

　　他低下头，一只直直伸出的白嫩小手上，几颗A国本地的太妃糖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木辛忽然想到自己刚刚立下的誓。

　　汪。

　　绝对，不和他讲话。

　　望着在阳光下闪着彩色光棱的太妃糖，小小的金箔纸上仿佛蹁跹着七色的蝶。

　　他想，如果有太妃糖的话，做一次小狗也不是不可以。

　　绝对不是因为对面的人的和太妃糖纸一样闪光的浅色眼眸，里头闪烁着让人难以拒绝的真诚。

　　木辛撇了一下唇角，伸出手去将糖果悉攥紧在手心：“你不要以为太妃糖可以收买我，我才不要喜欢你。我和你玩，是因为爸爸叫我和你玩的，你要和我保证绝对不会抢走爷爷奶奶我才和你玩。”

　　向荣的小脑袋点的像小鸡啄米。

　　木辛很满意。这件事就像收了个小弟一样简单，虽然他压根没有收过小弟。

　　想明白这件事，木辛的心情就变得很好。“走呀，向荣，我的玩具给你看。”木辛想要牵起他的手。

　　但向荣却把小手一背，又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他认真地纠正弟弟的错误：“要叫哥哥，我是哥哥。”

　　“才不是，”木辛小朋友又很不高兴了，“我不给你看了，讨厌！”明明我才是哥哥。

　　他哒哒哒地跑出门去，决定再也不理这个亮晶晶讨厌鬼。

　　亮晶晶讨厌鬼是给他新起的外号。

　　十岁了的向荣是个沉稳的小男子汉，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哄哄弟弟。

　　可是他为什么生气？自己本来就是哥哥啊。

　　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向荣小朋友挠着脑袋想：做大人真难啊。

　　于是他也哒哒哒地追了出去。

　　～

　　向家给向荣安排的学校理所当然是木辛所在的小学，甚至因为担心国内外教育进度问题，把向荣塞进了木辛小同学班里。但是向荣降了一级跟着木辛一起上小学二年级，周围的同学都比他小上两三岁。他也不急，倒是木辛总是担心向荣适应不好，毕竟出了什么问题的话，他的糖谁来送？他觉得那太妃糖好吃的紧，看在糖的面子上也要对那人多多关心才对。

　　所以木辛小朋友的日子就从爸爸每天牵着手送上学，变成了和亮晶晶讨厌鬼每天牵手一起上学。

　　讨厌鬼个子好高，只能坐在班里最后一排；讨厌鬼是笨蛋，国语这么久了还是有点磕磕绊绊，倒是和饭堂大婶学了好几句国骂；讨厌鬼还怪聪明的，自从上学就名列前茅；讨厌鬼好受欢迎，有那么多女孩子偷偷在他的桌肚子里塞小零食。那时候的女孩子，表达纯真而羞涩。虽然牛奶鸡蛋饼干棒棒糖，通通都进了木辛的嘴巴。

　　最最最重要的，木辛一定不会忘记的当然是每周雷打不动的太妃糖，一开始陪伴向荣漂洋过海而来的早已经吃完了，但是每到领取太妃糖的时间，向荣总是可以像变戏法一样，变出木辛爱吃的糖。亮闪闪的包装纸贯穿了他们整个的幼年时光。

　　日子过得快极了，一眨眼两个孩子就长大了。

　　木辛的个头像小柳树抽条一样窜起来，小升初的时候已经是个看着很像那么回事的小大人了。

　　向荣倒是一直像略有些示弱一般，不仅身高一直矮上半寸，成绩也略逊一筹。始终如一的是一双常常漾着笑意的，浅色的温柔眼睛。

　　木辛一直喜欢他的眼睛，这和他觉得向荣是个讨厌鬼并不冲突，他只是单纯的，欣赏一般的喜欢他的眼睛。年幼的木辛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用他曾读过的词来形容，大概就是：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其人如玉。

　　小学毕业典礼的时候，木辛拿到了唯一一张三好学生奖状。这是通过大会投票得到的结果，他正大光明的得到属于自己的荣誉，无关任何。向荣也为他感到高兴，在他心里弟弟一直是像星星一样闪耀的优秀的人。

　　木辛不再觉得向荣是讨厌鬼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也确实离不开这个人了。虽然他还是不愿意叫他哥哥。

　　典礼结束的时候，他们还和小时候一样并肩而立，披着夕阳回家，一切都好像那么完美无瑕。木辛捏着奖状，就像一年级时候一样满怀期待和幻想，他还是那样板着一张小脸，但眼睛里确实是实打实的喜悦。

　　年轻的小少年，永远不知道将来和意外哪一个会率先到达。

　　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家里的兵荒马乱扑灭了。

　　说是兵荒马乱，其实也没有。它只是在一个孩子看来的结果。大人们有条不紊，整理，打扫，告别，好像这一切是剧本里写好了的，有固定轨迹一样顺理成章。

　　莉莉安阿姨像忙碌的雀，一看到两个孩子走进来就大声地吩咐道：“Roy！我们有很着急的事情要回一趟A国，你的东西我刚刚帮你整理了，你来看看还要带走什么！”

　　木辛轻飘飘的放下奖状，就和一年级时迎接向叔叔一家时一样呆住了。

　　表情好像没发生什么变化，消失了的只有眼睛里的光。

　　他握着身边的人的手腕，什么也没有说，那个被喊做Roy的男孩也同样。

　　他牵着他上楼时，没什么表情地说：“走吧，我陪你一起。”

　　向荣终于还是微笑了：“我刚才懵住了，还以为你会一下子大哭出来。”

　　木辛哼了一声：“哭屁。赶紧走，讨人烦。”

　　“你说什么脏话，我可是哥哥。”

　　“你是谁哥哥我怎么不知道，我可没有承认过。还有，不知道是谁当年回来学会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和食堂大妈学会的国骂来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不是说骂你…”

　　“我知道。”

　　相顾无言，向荣低下头，伸手去拉行李箱。

　　即将分别的沉默，让木辛有些喘不上气。

　　他看着那个对行李箱安静挑拣但一言不发的人，直觉告诉他要逃离。

　　于是他仓仓皇皇，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就想要转身离开，平日里平稳不变的面容几乎要挂不住。

　　他恍惚的，好像听见向荣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

　　他只知道闷着头夺门而出，穿过依旧喧闹的正厅，穿过彼此牵手依依不舍的长辈们。然后跑回家，一头扎进被子里。

　　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木辛听到妈妈大声叫他的声音，他知道那是送别。木辛讨厌送别。讨厌空气中弥漫的黏黏糊糊的东西，让他无法呼吸。

　　他听到妈妈埋怨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在说：“这孩子…我们先走吧……”

　　也听到向荣青少年变声期的低哑的声线：“应该是累了，璐姨别叫他了，让他睡吧，今天毕业典礼他忙坏了。”

　　接着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就渐渐安静下来。

　　泪水一滴一滴的浸湿了枕头，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

　　他想，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太妃糖了，也没有向荣了。

　　2007年7月，木辛学会了分别。